<p class="ql-block">文/云水禪心</p><p class="ql-block">美篇號/12394216</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wǎng)絡</p><p class="ql-block">字數(shù):2700</p> <p class="ql-block">九月十八,是這里一年一度的大廟會。相傳這是為了祈求三圣廟圣姑保佑一方水土五谷豐登、百姓安康,流傳至今,便成了雷打不動的習俗。至于具體的緣由,如今的年輕人早已不甚了了,只知道這天起要熱鬧整整七天。鄉(xiāng)政府照例會請來河南豫劇團,每天下午和晚上各唱一場。戲院里早早就被人搬來的板凳椅子占得滿滿當當,遠道而來的只能擠在后排或側面站著看。有些淘氣的孩子不滿足于平地看戲,紛紛爬上院中的歪脖子樹,或是攀上鄰居家后山墻的房檐,倒不全是為了聽戲,更多是為了看人,圖個新鮮好玩。更小的娃娃則騎在父親的脖子上,露出一臉得意的神情四處張望。</p><p class="ql-block">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長街,此刻卻沸騰了起來。從東頭到西頭,早幾天便有專人用白灰畫好了格子,一格便是一個攤位。這些黃金鋪位往往需要提前預定,方圓百里的生意人都趕著來“跑會”。啟會前一天,商販們便大車小輛地陸續(xù)趕到,卸貨、支攤,忙得不亦樂乎。街上貨物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賣服裝布匹的、鍋碗瓢盆針頭線腦的、頭花氣球的,還有犁耬鋤耙等各式農(nóng)具。吃食攤子更是香氣撲鼻,蒸饃包子、炸油餅油條、新鮮蔬果一應俱全。如今大家手頭寬裕了,趕會圖的就是個開心,無論有錢沒錢,總得往家里稱上二斤油條,或是孝敬老人,或是犒勞辛苦了一年的家人。東頭河邊的小樹林里,則是專門的牛馬交易市場。有趣的是,買賣雙方并不直接報價,而是通過中間人把手伸進袖筒里“捏碼子”談價,講究的是“買賣不成仁義在,價格不露外人眼”。</p><p class="ql-block">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醒了沉睡的土地,也讓老百姓的頭腦活泛了起來。集市上的物產(chǎn)愈發(fā)豐富,交易也日漸紅火。王福林的妻子是個手巧的裁縫,她敏銳地嗅到了商機,進了一批布料,又添置了些成衣和床單被罩,打包放在小平車上拉來集市售賣。到了第六、第七天,臨近散會時,生意往往最好。攤前人頭攢動,熙熙攘攘,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大嫂,你這被罩咋賣?”</p><p class="ql-block">“原價五十,今兒最后一天了,虧本清倉,你給三十拿走!”</p><p class="ql-block">劉仙花正轉身給顧客拿被罩,鄰居卻匆匆擠到攤前,神色慌張地對王福林說:“福林,快回去看看吧!你家翠翠跟你媽在家里干起仗來了!”</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忙問緣由,鄰居也是一頭霧水,只說吵得厲害。</p><p class="ql-block">王福林顧不得許多,把攤子一扔,準備回家一趟。</p> <p class="ql-block">王福林回頭對女人說:“老的小的都不是省油的燈,越忙越添亂。不行,我得回去一趟?!彼殖瘜γ鏀偽坏膵D女抬抬下巴,“她這錢還沒收呢。”</p><p class="ql-block">說完,他從攤位后繞出來,推出自行車,右手拇指一下下按著鈴鐺?!班肘忊彙苯窒锢飻D滿了人,聽見鈴聲,才懶洋洋地讓出一道窄縫。王福林連蹬帶推,費了好大勁才鉆出街巷,拐上那條通村的土路。</p><p class="ql-block">路順著山腳走,也順著河走。山一會兒退后,一會兒又逼上來,土路便跟著一會兒下坡,一會兒上坡。路過鄰村時,房舍和窯洞把山擋在了身后,小河卻悄悄改了道,獨自往東邊的山腳去了。</p><p class="ql-block">過了坡,路稍稍平坦些。兩旁的楊樹只碗口粗,枝梢拼命往上夠,卻攏不住多少陰涼。田里的莊稼倒熱鬧,玉米、谷子、大豆,一家一個樣,風吹過去,綠浪翻得人心煩。王福林顧不上看這些。他滿腦子都是家里那個八十多的老娘——有冠心病的人,一口氣上不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再想想兒媳翠翠那炮仗脾氣,他心里一緊,腰一躬,車輪飛轉,恨不得直接騎進家門。</p> <p class="ql-block">車剛支在院門口,“官司”已經(jīng)吵到了當街。</p><p class="ql-block">老娘坐在門檻上,拉著哭腔,像唱戲一樣自說自話:“你個老片兒湯呀,你也不管管你閨女!她吃人咬人呀!我老婆子八十多了,還得受這份氣……”</p><p class="ql-block">翠翠叉著腰,嗓門比她還高:“你老了就管好你自己,誰家閑事都管!你當我還是俺婆婆,吃鼻涕屙膿,任你捏扁捏圓?哼,沒門兒!”</p><p class="ql-block">正吵著,見有人進來,兩人齊刷刷停了嘴。王福林把車一支,臉一沉:“老沒老樣,小沒小樣,也不怕外人笑話!”</p><p class="ql-block">老娘一見是兒子,哭聲立馬拔高一截,拍著大腿,身子前后直晃:“你可要給娘作主呀!你這兒媳婦,可了不得了,還敢打我了!”</p><p class="ql-block">翠翠眼珠子一轉,冷笑:“你說我打你,傷在哪兒?拿出來瞧瞧。”</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壓著火:“到底咋回事?”</p><p class="ql-block">老娘抹一把鼻涕:“咱家的牛回來了,我讓她搭把手往圈里攆。她走過來,抬腳就踹我兩下,還拿棍子在我身上比劃!”</p><p class="ql-block">翠翠搶過話頭:“我那是趕牛!棍子是打牛的,不小心蹭到你身上,誰故意打你了?”</p><p class="ql-block">“呸!我不信你沒有那心思!我要屈說你,就讓我的舌頭爛掉!”老太太脖子一梗,嗓門又提了八度。</p><p class="ql-block">這一老一小,誰也聽不進誰的話。</p><p class="ql-block">王福林在外頭給人家調解過不少糾紛,輪到自己家,反倒成了“清官難斷家務事”。說老娘吧,年紀大了,又有病,說出來她能聽嗎?說兒媳吧,那更是碰不得——換作是自家兒女,罵兩句打兩下也就罷了,兒媳,那是外人,話說重了就是結怨。</p><p class="ql-block">他算是看明白了:一邊是生他養(yǎng)他的老娘,一邊是將來給他端水送飯的兒媳,老的少的,他一個也得罪不起。</p><p class="ql-block">老娘忽然不哭了。她起身,指著王福林的鼻子,一字一頓:“這事你不管,是吧?行。明天,我就叫你舅舅來。我老婆子受了氣,總還有人能給我出氣!”</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舅舅真來了。不只他,表姑也一塊兒到了。院子里臨時開起了“家庭調解會”。</p><p class="ql-block">舅舅在村里當了半輩子支書,什么陣仗沒見過?他也不高聲,只慢悠悠地說:“這事兒,我調解不了。打人就是不對,甭管孝順不孝順,這一條跑不了。真要較真,那就走法律程序——該拘留拘留,該幾天就幾天?!?lt;/p><p class="ql-block">大寶站在一旁,頭埋得低低的,眼圈通紅。王福林心里一陣發(fā)緊:真要鬧到那一步,自己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兒子以后在村里還怎么抬頭?翠翠背個“打老人的罪名”,這輩子還能抬起頭來嗎?</p><p class="ql-block">翠翠還在硬撐,老娘和舅舅、表姑卻步步緊逼。眼看局面收不住,王福林終于爆發(fā)了。他指著兒子和兒媳,劈頭蓋臉一頓臭罵,當著全家人的面,把這對小夫妻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翠翠肯低頭認個錯,老娘氣消了,舅舅那邊也就不好再追究。</p><p class="ql-block">王福林隨手操起根豎在墻跟的扁擔就要朝翠翠身上打,翠翠見公公動了真火,嚇得臉都白了。劉仙花沖上去一把奪下,一邊低聲勸兒媳:“翠翠,你就服個軟吧!好漢不吃眼前虧。”</p><p class="ql-block">翠翠到底是機靈的。她轉身走到奶奶跟前,扶住老人的肩膀,聲音軟了下來:“奶奶,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就原諒我這一回吧?!?lt;/p><p class="ql-block">劉仙花趕緊打圓場:“殺人不過頭點地。翠翠都認錯了,自家的事,就別走程序什么的了?!?lt;/p><p class="ql-block">一家人在言語的拉扯中,老人原諒了孫媳婦,然后,眾人都散去了。</p><p class="ql-block">一場鬧劇收了場,可家里的空氣像結了冰。翠翠一進屋,“哐當”一聲甩上門,震得窗紙嗡嗡響。她抓起掃炕的笤帚,狠狠往地上摔。大寶黑沉著臉不吱聲。</p><p class="ql-block">另一個屋里,劉仙花長嘆一口氣,對著窗外的黑影喊:“他爸,還不睡?明兒還得早起擺攤呢?!?lt;/p><p class="ql-block">王福林沒應聲。他聽著屋里摔打的聲音,覺得那不是動靜,是刀子割在心上。這日子啊,就像那依山傍水的土路,彎彎繞繞,不知道哪天是個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