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土紀事：店房圪梁的歲月（28）春陽 <p class="ql-block">作者：越玉柱</p> <p class="ql-block"> 后套平原的風，向來坦蕩遼遠。它漫過無邊無垠的沃野，掠過散落鄉(xiāng)間的土坯老屋，一路吹至店房圪梁，竟連一絲起伏都無跡可尋。村里人常說，此地喚作圪梁，實則不見半分梁坡之態(tài)，唯有一片坦途，平得能望穿天際，是一方天賜的厚土。店房圪梁是寥寥幾戶人家的村落，家家戶戶早已通了電燈，昏黃暖柔的光暈自窗欞間緩緩漫出，揉碎在平原的晚風里，裹著煙火氣息，溫柔又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 店房圪梁有一對叔伯姊妹，姐姐名喚愛，妹妹名叫蓉，二人相差兩歲。愛是2004年走出店房圪梁的第一個大學生，憑一己之力叩開了外界的大門；一年后的2005年，蓉循著姐姐的足跡金榜題名，成為第二個從這片店房圪梁飛向遠方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店房圪梁的日子，樸素而清簡。土坯院墻圍起一方小院，院內玉米挺拔、葵盤向陽，黃河之水順著楊家河又拐進陜壩渠蜿蜒流淌，緩緩滋養(yǎng)著腳下這片土地。愛與蓉自幼相伴長大，一靜一動，相得益彰：妹妹沉穩(wěn)內斂，姐姐活潑靈動。兒時，二人常擠在一方土炕上伏案寫作業(yè)，借著一盞昏黃的電燈，共讀至夜深。愛自小便深諳，走出鄉(xiāng)村是改變命運的唯一出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與執(zhí)拗，奮力考去了外地求學；蓉始終將姐姐視作心中的光，是前行路上最清晰的方向，一路追隨著她的腳步，奮力生長。</p><p class="ql-block"> 姐姐離家赴校后，蓉便成了家中最殷切的期盼。2005年盛夏，蓉接到成都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離鄉(xiāng)那日，黃河岸畔的風溫軟和煦，蓉望向姐姐當年離去的方向，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她向往成都的繁華喧囂，迷戀南方的溫潤溫婉，暗下決心，待學業(yè)有成便扎根那里，尋一份安穩(wěn)，安一個小家，再也不回望北方這片看似荒涼的故土。</p><p class="ql-block"> 蓉在成都的求學時光，鮮活又溫柔。濕潤的空氣縈繞周身，街巷里小吃飄香，草木四季常青，這般南方景致，讓來自北方戈壁平原的她深深沉醉。她潛心向學，踴躍參與各類社團活動，開朗的性子讓她迅速融入這座城市，對未來的規(guī)劃愈發(fā)清晰堅定：畢業(yè)后留成都工作，扎根安家，開啟全新的人生篇章。誰也未曾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猝然擊碎了她所有的設想，徹底扭轉了她的人生軌跡。</p><p class="ql-block"> 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大地驟然劇烈震顫，汶川特大地震轟然降臨。彼時，蓉正在教學樓內上課，腳下的地板劇烈晃動，桌椅猛烈碰撞，刺耳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她隨慌亂的人群跌跌撞撞沖向操場，耳畔是墻體開裂的巨響，塵土漫天飛揚，遮天蔽日。短短數分鐘，天地翻覆，昔日鮮活熱鬧的城市，瞬間陷入無邊的恐慌與混亂。</p><p class="ql-block"> 此后的日夜，成了蓉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刻骨記憶。全校師生露宿空曠的操場，食物匱乏、飲水短缺，通訊全面中斷，人人都在無盡的惶恐中煎熬。余震接連不斷，每一次晃動都讓人心驚肉跳、徹夜難眠。蓉與同學們擠在臨時搭建的帳篷中，望著遠處坍塌的樓宇、流離失所的災民，看著無數志愿者義無反顧奔赴災區(qū)救援，內心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她親眼目睹了災難的殘酷無情，也真切見證了人間大愛與生命的堅韌。這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褪去了她的稚氣與天真，讓她多了一份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與悲憫。</p><p class="ql-block"> 地震過后，成都的生活漸漸回歸常態(tài)，蓉也迅速收束心緒，全身心投入最后的學業(yè)。2009年夏，畢業(yè)在即，蓉打算留在成都，尋一份好工作。一通來自姐姐愛的電話，徹底改寫了她的抉擇。</p><p class="ql-block"> 彼時，愛早已大學畢業(yè)，在家鄉(xiāng)的政府部門工作。得知妹妹執(zhí)意留在南方，她反復勸說蓉回鄉(xiāng)備考公務員：“蓉，外面再好，終究是異鄉(xiāng)，咱們的根在內蒙古。公務員這份工作安穩(wěn)踏實，是穩(wěn)穩(wěn)的鐵飯碗，遠比在外漂泊打拼更靠譜?！睈鄣恼Z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p><p class="ql-block"> 蓉陷入了兩難的掙扎：一邊是溫潤繁華、承載了四年青春與回憶的成都，一邊是貧瘠遙遠、從未深入了解的故土?？山憬阌谒裕瑥膩矶际茄猿霰匦械陌駱?，從小到大，姐姐的話，她向來遵從。幾番猶豫，幾番糾結，蓉終究拗不過心底對姐姐的信賴，收拾行囊，告別了日夜相伴的成都，登上了返回內蒙古的列車。</p><p class="ql-block"> 歸鄉(xiāng)后，蓉一心撲在公務員備考上，憑借扎實的學識與不懈的苦功，成功考上了千里之外的阿拉善盟。接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刻，喜悅與不安交織在她心頭。她對阿拉善一無所知，只聽聞那是一片戈壁荒漠，地廣人稀，環(huán)境艱苦，生活條件遠非成都可比。</p><p class="ql-block"> 初抵阿拉善，心底的不安很快化作無盡的懊惱與絕望。這里沒有南方的溫潤潮濕，唯有大陸性半干旱氣候帶來的凜冽與荒蕪。當地流傳著一句俗語：“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七八級大風是尋常光景，沙塵暴來襲時，天地昏黃一片，能見度不足五米，沙塵打在臉上，又麻又疼。盟府看似一座小城，實則物資極度匱乏，果蔬價格高昂，日常消費遠超成都，是典型的高消費、低配套之地。</p><p class="ql-block"> 從繁華熱鬧的南方都市，驟然墜入孤寂的戈壁小城，巨大的落差壓得蓉幾乎喘不過氣。初入單位，她只是一名普通科員，每日面對的是瑣碎枯燥的日常工作，加班熬夜更是家常便飯。下班后回到住處，四周萬籟俱寂，唯有窗外呼嘯的風沙聲不絕于耳，孤獨與悔恨如潮水般將她層層裹挾。無數個深夜，蓉獨坐窗前，凝望著戈壁漆黑沉寂的夜色，淚水無聲滑落。她悔恨自己輕信了姐姐的勸說，悔恨放棄了成都的大好前程，更悔恨來到這片舉目無親的土地。辭職的念頭在心底反復翻涌，她甚至悄悄打探成都的工作機會，一心想要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戈壁。</p><p class="ql-block"> 就在蓉瀕臨崩潰、準備遞交辭職申請之際，姐姐愛的聲音再次穿越山海，來到她身邊：“蓉，我知道你過得難，這里的苦，我都懂?？扇松挠幸环L順的坦途？咱們農村的孩子，骨子里刻著能吃苦、不服輸的韌勁。堅持就會勝利?！?lt;/p><p class="ql-block"> 愛細細訴說自己一路走來的坎坷艱辛，分享工作的經驗心得，耐心勸慰她，眼前的困境皆是暫時，堅持下去，終能守得云開見月明。“別被眼前的荒涼困住腳步，阿拉善雖苦，卻格外需要踏實肯干的年輕人，你的每一份付出，終會被看見、被認可。你是大學生，有學識、有能力，只要沉下心、穩(wěn)住氣，定能闖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苯憬愕脑捳Z溫柔而充滿力量，如一束微光，穿透了蓉心底層層疊疊的陰霾。</p><p class="ql-block"> 聽罷姐姐的話，往昔的畫面在蓉腦海中緩緩浮現(xiàn)：兒時與姐姐在店房圪梁燈下苦讀的時光，年少時走出平原奔赴遠方的初心，汶川地震中那些絕境中依然堅韌不屈的生命……她忽然恍然，自己眼下的這點苦楚，不過是人生路上微不足道的考驗。她咬緊牙關，壓下心底的辭職念頭，決意留下來，扎根戈壁深處，在風沙之中，走出屬于自己的人生之路。</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蓉徹底褪去了一身嬌氣與浮躁，將全部身心傾注于工作。阿拉善的工作節(jié)奏雖緩，卻件件關乎民生，瑣碎而意義深重。她秉持初心，踏實肯干、認真負責，對待每一項工作都精益求精、絕不敷衍。對接下屬部門時耐心細致，協(xié)調各項事務時周密周全，遇到不懂的業(yè)務便虛心請教老同事，為鉆研業(yè)務常常伏案加班至深夜。戈壁的風凜冽刺骨，夏季地表溫度超五十攝氏度，冬季氣溫驟降至零下三十度，日復一日的風沙磨礪，讓她的皮膚變得黝黑粗糙，衣衫常沾滿塵土，卻從未見她叫苦抱怨。她始終懷揣熱忱，將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極致，在平凡的崗位上默默耕耘。</p><p class="ql-block"> 時光不負有心人，蓉的勤勉與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的工作能力飛速提升，業(yè)務功底愈發(fā)扎實，辦事高效穩(wěn)妥，待人熱忱真誠，在群眾中積攢了良好的口碑，很快便在一眾年輕干部中脫穎而出。同姐姐愛一般，她一步一個腳印，穩(wěn)扎穩(wěn)打，從一名普通科員，逐步晉升為主任科員，繼而升任副科長、科長、黨建主任。崗位幾經變動，職務不斷提升，可蓉踏實肯干、恪盡職守的初心，始終未曾改變。</p><p class="ql-block"> 后來，蓉調任盟直屬中學擔任副校長，從行政崗位轉向教育領域，于她而言，又是一場全新的挑戰(zhàn)。她從零起步，深入校園一線調研走訪，與師生傾心交流，快速熟悉教學管理的各項工作。她尊重每一位教師，關愛每一名學子，推行人性化管理模式，不斷優(yōu)化教學體系，逐一化解校園管理中的各類難題。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學校教學質量穩(wěn)步攀升，校風學風愈發(fā)清朗優(yōu)良，贏得了全體師生與家長的一致贊譽。</p><p class="ql-block"> 憑借出眾的管理能力與優(yōu)異的工作實績，蓉再度獲得晉升，一步步走上更高的領導崗位。當年那個在戈壁灘上茫然落淚、一心想要逃離的小姑娘，早已褪去青澀稚嫩，蛻變成一位沉穩(wěn)干練、獨當一面的優(yōu)秀干部。</p><p class="ql-block"> 歲月輾轉，光陰荏苒，蓉在阿拉善一駐便是十余載。這片曾讓她滿心抗拒的戈壁荒漠，早已化作她魂牽夢縈的第二故鄉(xiāng)。她早已習慣了這里的風沙漫卷，習慣了這里的孤寂遼闊，習慣了戈壁上朝升暮落的朝陽與落日，更習慣了在這片廣袤天地間追逐心中的理想。閑暇之時，她常登高遠眺，望著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望著遠處連綿巍峨的賀蘭山，心底滿是平靜與從容。</p><p class="ql-block"> 偶爾歸鄉(xiāng)回到店房圪梁，望著依舊遼闊坦蕩的平原，望著熟悉的土坯老屋與昏黃燈火，望著鄉(xiāng)鄰日漸蒼老的容顏，蓉總會回望自己走過的漫漫人生路：從后套平原的小小村落，到溫潤繁華的成都，再到遼闊蒼涼的阿拉善，一路輾轉漂泊，一路磨礪成長，一路破繭蛻變。</p><p class="ql-block"> 她由衷慶幸，慶幸當年聽從了姐姐的規(guī)勸，慶幸在最絕望的時刻未曾輕言放棄，慶幸于戈壁風沙之中守住了本心、堅守了熱愛。姐姐愛，是她人生路上一束引路的暖陽，照亮了她前行的漫漫長路；而她自己，亦在戈壁的風沙淬煉中，活成了一束堅韌耀眼的光。</p><p class="ql-block"> 店房圪梁走出的這對姊妹花，一前一后，告別平原故土，奔赴不同的遠方。一人深耕桑梓，守護一方故土煙火；一人扎根戈壁，點亮荒漠發(fā)展微光。她們恰似兩束溫暖而堅韌的光，一束守著故土歲歲年年，一束照亮戈壁漫漫前路，在各自的崗位上綻放芳華，書寫著店房圪梁兒女砥礪奮進的動人篇章。風沙會吹老歲月的容顏，卻吹不散她們骨子里的堅韌與執(zhí)著；戈壁能荒蕪世間的風景，卻荒蕪不了她們心中的熱愛與希望。往后余生，她們仍將帶著平原兒女的質樸與剛毅，在各自的天地里向陽而生，步履不停，奔赴更遠的山海。（待續(x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