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安嶺民間故事（八十八）

夢想

清朝初年，興安嶺的大山深處，有一個村子，叫石灘村。總共兩百多戶人家，七百多口人。大部分以打獵為生，剩下的種點(diǎn)蔬菜、紅薯，日子不富裕，但也餓不死。村里有個叫成三的人。整天游手好閑，偷東西換酒喝。因?yàn)檎{(diào)戲別人家的媳婦，被人追打過不知道多少回了。全村人都討厭他。但也沒到要他命的程度。頂多是他來了就把門關(guān)上。后來成三在山里躲了一個多月。因?yàn)楦闪思虩o可忍的事，幾個壯漢真要收拾他，他不敢回村，就在后山巖洞里茍著。沒吃的時候，就挖幾根野筍充饑。然后有一天，他挖到了一具尸體。那是順治十八年的冬天，鋤頭刨下去碰到了硬的東西。繼續(xù)挖，挖出來之后吐了。一具嚴(yán)重腐爛的尸體，埋得不深，像是什么人匆忙隨便蓋了點(diǎn)土。臉已經(jīng)爛的不成樣子，身子腐得只剩骨架外面裹著一層不知材質(zhì)的東西。額頭上貼著一張黃紙，紙上畫著不知名的符咒。尸體的味道熏得成三蹲旁邊干嘔好一會兒。他想走但雙腿發(fā)軟，但轉(zhuǎn)念一想，這死人身上說不定還有點(diǎn)值錢的東西。戒指啊玉佩之類的。他又蹲下來尸體上翻了翻。卻什么都沒有。但他湊得太近了，近到那股腐爛的味道鉆進(jìn)了鼻子深處。成三重新埋好尸體下山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是不需要你帶走的。成三下山后的一個月里開始的第一周他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到了第二周他開始變瘦了，不管吃多少東西，還是覺得餓。第三周牙齒發(fā)黑，渾身無力，臉色漆黑，在水缸里面照自己的時候差點(diǎn)被水里的倒影嚇得把水缸打翻。他感覺整個人都不對了。昏昏沉沉，渾身沒力氣，越來越怕冷。明明冬天已經(jīng)過去了，他還裹著破棉襖瑟瑟發(fā)抖。在山里面撐了一個月，實(shí)在扛不住了，撐著一口氣爬回了石灘村。村里人看見他都繞著走。有人罵"你怎么還沒死在外面"，有人直接關(guān)門。但村長出面了，五十多歲的老人，讓人給成三洗了澡換了衣裳，弄了點(diǎn)熱粥喝，暫時安置在柴房。成三喝了粥好像好了些，臉上有了點(diǎn)血色。村長可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但他錯了。過了幾天成三的老毛病又犯，他去調(diào)戲村長的女兒，被村長發(fā)現(xiàn)了。這一次沒有人再給他機(jī)會。全村把他拖到后山，打個半死，捆綁在一棵老樹上。不給吃。不給喝。成三在樹上被綁了三天，也沒人去看。第四天早上有人路過看了一眼。死了。全身發(fā)黑，帶著青色。皮肉塌陷，顴骨和下頜骨從皮膚下面頂出來。眼珠子不再是眼珠子了而是變成了兩洼灰泥一樣的東西，渾濁，凝固，沒有光澤。尸體上散發(fā)出一股奇特的腐臭味。站三米外就能聞到。甜膩的腐臭，像夏天放了一周的肉，聞了之后嗓子發(fā)緊，胃往上翻。婦人吐了，小孩哭著跑開了。當(dāng)晚五個壯漢拿著鋤頭鐵锨去后山收尸。但是綁在樹上的成三卻消失了。繩子還在樹上，從中間斷了。斷口不像刀割的，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開的。五個人站在樹下誰都沒說話。后來有一個人說："八十多年前也出過這種事。"村里的老一輩都記得。當(dāng)年那個村里的惡霸，死后變了詭異的東西，是一個跛腳道士處理的，畫符燒火，那東西就跑進(jìn)深山再沒回來過。但那道士早就死了。村子里的人當(dāng)天晚上就把所有的門窗釘死了。把家里的菜刀、柴刀、鋤頭、扁擔(dān)全都找出來了，每家都至少留下一人守著窗門。半夜里從張老頭家的方向，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慘叫過后，膽大的村民們都趕去了張老頭家，可是為時已晚。張老頭被吊在梁上。脖子上有道印子，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老婆躺在地上，脖子兩邊各一圈牙印，皮肉翻出來，還有氣但眼神已經(jīng)散了。三歲的孩子在草席上。衣服撕開了，胸口血肉模糊。眼睛睜著，已經(jīng)不會動了。有人在門口喊："來了！"眾人轉(zhuǎn)頭就見成三站在院子門口。比活著時高了一個頭。腰背挺的僵硬筆直，肩膀也寬了一圈，衣服從肩膀處撕裂開來，露出了青黑色的皮膚，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那兩只灰泥狀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紅光，暗紅色，像沾了血漿的玻璃球。嘴張著，牙齒又長又尖，縫里連著暗紅色的肉絲和黑色的毛發(fā)。有人喊"打死他"，提著柴刀就沖了上去。一刀砍在胳膊。當(dāng)?shù)囊宦暎稄椈貋?。聲音不對，不是砍肉的聲音，是砍石頭的聲音。那人手腕被震的發(fā)麻。第二刀砍在胸口上。還是一樣的聲音。成三連晃都沒晃。又有人舉著鋤頭砸腦袋。成三偏了一下頭，伸手抓住那人的脖子。那人氣管被成三捏住。叫不出聲，只有嘶嘶的氣流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漏氣的風(fēng)箱。然后成三低下頭，咬住了他的喉嚨。村民們都被嚇蒙了。反應(yīng)過來的人跑了，有的愣住了，有跪下磕頭的，尖叫的，叫聲剛出口就被成三一把撲倒，咬住脖子，成為了院子里第二個倒下的人。那一夜死了很多人。具體多少沒人數(shù)清楚?；钕聛淼亩荚谂??；仡^就只能看到一個黑影在村里移動著，速度不快，但卻沒停下來過。天亮的時候，活下來的人躲在屋里不敢出來。然后他們聞到了一股味道。第二天第一批死的人就開始不對勁了。躲在屋里的人聞到了一股腐爛味，比昨晚成三尸體上的更濃，像霧一樣從門縫滲進(jìn)來，聞了之后頭暈，想吐，然后昏過去。有一部分再也沒有醒來。醒過來的人發(fā)現(xiàn)自己變了?；蛘呱磉叺娜俗兞?。被咬傷的人先死。死后尸體僵硬、發(fā)黑、發(fā)冷。然后爬起來了。跟成三一模一樣：眼泛紅光，牙長而尖，力氣奇大，刀斧上去只有當(dāng)當(dāng)作響。幾天之內(nèi)，石灘村的尸體一具接一具地站起來。從床上、地上、院里。到最后整個村子站著的"人"，沒有一個還是活著的。從石灘村逃出來的人不多。十來個。有第一夜被打暈后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沒變的，有跑得快的，有躲在地窖山洞里熬過了最初幾天的。這些人跑到鄰村講了這件事。鄰村一開始不信。覺得是遭了瘟疫說的胡話。直到有人大白天壯著膽子回去看親人，再也沒回來。他們才信了。兩百多戶，七百多口人。全部變成了同一種東西。但奇怪的是，白天他們還像正常人。你不會想到他們晚上會變成什么。終于有鄰村大膽的人去到石灘村查看。他遠(yuǎn)遠(yuǎn)看到石灘村的人在田里走。姿勢不對，腰太直了，胳膊擺動的幅度完全一樣，像按同一個模子在動。有人在街角看到了自己已死的親人。親人在那里站著，對他笑了一下。但那雙眼睛是灰色的。因?yàn)槭前滋焖匝劾餂]有紅光，就是那種灰泥一樣的、凝固的灰色。那人轉(zhuǎn)身跑了十幾里路，跑到另一個村子才停下來。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發(fā)現(xiàn)褲子濕了。后來縣令聽說了這事，派人去看了。回來的報(bào)告很簡短：村里不太對勁，活人和死人分不清，建議不要靠近?？h令讓人立了一塊碑?！甘ПP踞，生人勿近」這塊碑現(xiàn)在還在不在，沒人知道。石灘村也還在不在，同樣沒人知道興安嶺大山太深了，有些地方幾百年都沒人進(jìn)去過。但那一帶的老輩人到現(xiàn)在趕夜路還是會繞著走。問為什么，說不清楚。就說那邊"不干凈"。至于怎么個不干凈法，卻是不愿多說。寫在最后《述異記》，清代康熙初年東軒主人所著，專記順治末年到康熙初年的奇聞異事。四庫全書收錄此書，說明官方認(rèn)可其文獻(xiàn)價值。書中這個"石灘村僵尸事件"聽起來很像編的恐怖故事。但它可能是真實(shí)事件的夸張化記錄。清代學(xué)者徐珂《清稗類鈔》中記載了康熙至乾隆年間興安嶺、海拉爾等地多次爆發(fā)的一種恐怖瘟疫——當(dāng)時人稱之為“尸疫”。即嚴(yán)重瘟疫，鼠疫或霍亂之類。史載癥狀包括浮腫、皮膚發(fā)黑、神志不清、行為異常、"死者十之七八"。把這些和述異記的"僵尸"對照一下：皮膚發(fā)黑——對應(yīng)。身體僵硬——對應(yīng)。失去理智攻擊他人——對應(yīng)。接觸傳染——對應(yīng)。古人面對無法理解的瘟疫時，沒有辦法用醫(yī)學(xué)解釋。于是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描述它：死者復(fù)活了，變成怪物，回來咬活人了。興安嶺本來就是中國"趕尸"傳說的發(fā)源地。述異記的這個記載很可能影響了后世所有關(guān)于僵尸的想象：白天正常晚上變異的模式、尸毒通過咬傷傳染的設(shè)定、刀槍不入的身體特征。石灘村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一場文學(xué)化了的瘟疫記憶？還是一個村莊真實(shí)的集體厄運(yùn)？史料沒給出答案。它只留下了八個字，尸魔盤踞，生人勿近。??今日互動話題：你覺得古人在面對未知的事情的時候，是把它想象成鬼神作怪，還是利用科學(xué)來解釋著一切呢？???? 興安嶺大山往西六十里，二道溝子村。巴掌大的屯子，百十戶人家，日子過得緊巴，但也算安生。話說一天眼擦黑，屯口老柳樹下聚了一堆人。不是農(nóng)忙，閑人多，孩子們在泥地里打滾，大人們蹲在墻根底下抽旱煙。忽然有個眼尖的半大小子指著屯西頭喊了一嗓子：“來人了！來耍戲法的了！”眾人抬頭望去，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不緊不慢地走進(jìn)屯子。中等個，瘦長臉，穿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肩上挎?zhèn)€藍(lán)布包袱，手里提著一副竹板。走幾步就打一通竹板，唱幾句詞兒。那詞兒別人沒聽過，調(diào)子卻順耳：“博機(jī)老王走四方，一塊竹板嘴一張。陰陽禍福心中斷，吉兇壽數(shù)舌尖嘗。不要銀子不要糧，只求一碗熱面湯。你問我到底本事有多大——鐵樹開花水倒流，人間沒有悲和愁！一朝得道飛升去，不羨人間萬戶侯！”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熱鬧，拍著手跟在后面跑。大人們卻聽出了幾分門道——這人口氣不小，那是會些本事的奇人異士啊。有人問：“先生貴姓？”那人收了竹板，抱拳一笑：“免貴姓王，博克圖人。走南闖北，混口飯吃?！?lt;/i>王先生就這么在二道溝子村待了下來。他不急著走，在屯子?xùn)|頭找了一間閑著的土房，跟主人說好了，借住幾日，不白住，每晚給老少爺們兒變戲法解悶，分文不取。主人是個孤老頭子，正愁沒人說話，巴不得有人作伴。頭一天晚上，王先生在打谷場上擺開了場子。一盞馬燈，一塊黑布，兩只空碗，三顆核桃。就這么幾樣?xùn)|西，他愣是變出了花兒來——核桃在碗底下一扣一翻，沒了；再一扣一翻，出來了，還多了一顆。孩子們眼睛瞪得溜圓，大人們也嘖嘖稱奇。變完了戲法，有人起哄讓他再露一手。王先生笑呵呵地說：“戲法是假的，圖個樂子。真要露一手，我給哪位老哥看看脈？” 當(dāng)場就有個常年胃疼的莊稼漢伸出手來。王先生三根手指搭上去，閉眼沉吟片刻，說了幾句：你這是老寒胃，少吃生冷，秋天找?guī)装寻葜笏疇C腳，再用苞米須子熬水喝。莊稼漢半信半疑，回去試了幾天，胃疼還真輕了。一來二去，王先生的名聲就傳開了。誰家有個頭疼腦熱、小孩受驚、老母豬不吃食，都來找他。他從不推辭，看完了病，有時給扎兩針，有時給畫道符，有時什么也不用，就是幾句話的事。臨走人家給他塞錢，他擺擺手：“我又不是開藥鋪的，你給我倆饅頭就行?！卞X有時候也不要，硬塞他就急眼。有人問他：“王先生，你這一身本事，要是在城里開個店鋪，那不早就發(fā)了？”王先生正蹲在地上啃一塊苞米面餅子，聽了這話，抬頭笑了笑：“發(fā)什么發(fā)？老天爺給這碗飯，是讓我替它跑跑腿，不是讓我撐死。今兒有口吃的，明兒有個地方躺，就夠了?！?lt;/i>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神情淡淡的，像一潭水，看不出深淺。二道溝子村的人私下議論，說這個王先生不簡單，看著像個跑江湖的，可骨子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有人說是仙氣，有人說是佛性。不管怎么說，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的善人。王先生在二道溝子村盤桓了六日。第七天頭上，日頭剛爬上東山頂，他正蹲在院子里就著咸菜喝苞米糊糊，院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了。一個老漢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臉上的皺紋里全是淚，撲通一聲跪在柳先生面前，磕頭如搗蒜：“王先生！救救我兒子！我兒子要死了！”王先生放下碗，扶起老漢：“老哥，你慢慢說?！?lt;/i>來人正是趙老爹。趙老爹哆哆嗦嗦地在板凳上坐下，抹了把眼淚，從頭說了起來。 “我那兒子叫趙大勇，渾號二愣子，是個殺豬的。”趙老爹的聲音發(fā)顫，“這孩子打小愣愣擦擦，心眼兒實(shí)，人兒不壞。小時候一條半死的黃狗他都能心疼得掉眼淚，殺豬掙了錢，窮人家辦事從來不多要?？伤褪遣蛔屓耸⌒陌　?lt;/i>王先生沒說話，給他倒了一碗水。“八月十四那天，他去北溝老韓家殺豬，喝了酒，非要走夜路回家。人家攔不住啊……”趙老爹說到這里，眼圈又紅了，“他路過了黑瞎子溝。”王先生端碗的手微微一頓。“那地方邪性，本地人白天都不敢多待，可他喝了酒，愣頭愣腦就闖進(jìn)去了?！?lt;/i>趙老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他說，那晚上天突然變了，只有黑瞎子溝上頭烏漆嘛黑的云，電閃雷鳴，別處都是大月亮標(biāo)地。他躲在樹底下，看見云里有條東西——他說像蛇，但粗得跟水桶似的，渾身青黑鱗片，在雷里頭翻來滾去，叫得那個慘啊……”王先生把碗放下，眉頭擰了起來。“他小時候聽老胡頭講閑話，說黑云藏妖，多半是危害良人。他腦子一熱，尋思要是救下人家，趁著酒勁，就把手里的殺豬刀甩上去了。”王先生閉上了眼睛。“一刀上去，云就散了。他撿回殺豬刀，刀上全是血，不是紅的，是黑的，滴在地上冒白煙。他嚇壞了，拔腿就跑，跑著跑著到了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兩邊是石壁，中間一條河谷，亮得邪乎，連影子都沒有?！?lt;/i> 趙老爹說到這里，聲音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河谷上頭有間房，他口干舌燥，進(jìn)去討水喝?？簧咸芍鴤€黑臉后生，說是下井的煤礦工人，腰傷了動不了。那后生讓他喝水，又給他吃肉——滿滿一鍋燉肉，烏黑锃亮，好吃得緊，他吃了個精光。那后生說他姓莽，那地方叫黑龍?zhí)??！?lt;/i>王先生睜開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第二天他到家，臉就黑了——不是曬的，是從骨頭里往外黑，跟鍋底似的。他還沒當(dāng)回事，倒頭就睡。睡到下午開始上吐下瀉，吐出來的全是黑水，里頭還有像頭發(fā)絲一樣的東西，自己會動。到了晚上，人就昏過去了，渾身發(fā)紅，可皮膚摸著冰涼?！?lt;/i>趙老爹說到這兒，老淚縱橫：“赤腳醫(yī)生看了，搖頭，說沒救了。看事的老白太太兒來了，進(jìn)門轉(zhuǎn)了三圈，話都沒說一句，撒腿就跑。王先生，我實(shí)在是沒轍了啊……”王先生站起身來，把藍(lán)布包袱往肩上一搭：“走，帶我去看看。”趙老爹領(lǐng)著王先生進(jìn)了家門。里屋炕上躺著個人，灰黑色的臉，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時有時無。王先生在門檻外停住腳步，從袖口摸出一枚拴著紅繩的銅錢，懸在門口晃了晃。銅錢紋絲不動。他又摸出一個小瓷瓶，蘸了朱砂往門檻上彈了三下，這才邁步進(jìn)屋。 他翻看了二愣子的眼皮、舌苔，又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口上。脈象忽快忽慢，一會兒洪大如波濤，一會兒細(xì)若游絲，像是在打架。王先生收了手，沉默片刻，對趙老爹說：“多虧你兒子心眼實(shí)，把事兒都跟你說了。要是不說，我也難辦?！?lt;/i>趙老爹緊張地問：“先生，他到底惹上了什么？”“黑莽?！?lt;/i>王先生吐出兩個字，“修行了幾百年，挨過了八道天雷，再扛一道就能化龍。你兒子一刀上去，破了它的法身，毀了它幾百年的道行。那殺豬刀煞氣重，它當(dāng)時受了傷，沒來得及發(fā)作?？伤樦?dú)庹疫^來了——那黑臉后生就是它，那鍋燉肉是它的精血凝成的。吃下去容易，吐出來就難了?！?lt;/i>趙老爹臉都白了。王先生閉上眼睛，仿佛入定，稍許。豎起三根手指：“想活命，得過三關(guān)。第一關(guān)，生死劫，先把命吊??；第二關(guān)，偷梁換柱，瞞天過海；第三關(guān)，憑命由天?！?lt;/i>他從包袱里取出銀針，在二愣子身上扎了七處穴位。每扎一針，都捏著針尾輕輕捻動，嘴里念念有詞。最后一針下去，二愣子的眼珠忽然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出一聲粗重的喘息。王先生又開了一個方子：雷擊木三錢、端午艾七枝、黑狗血一兩、老宅土一撮。讓趙老爹去鎮(zhèn)上抓藥。藥鋪掌柜見多識廣，二話不說包好，囑咐了一句：“熬藥別讓生人看?！?lt;/i>藥湯熬好，王先生燒了一道符攪進(jìn)去，一勺一勺灌給二愣子。一炷香的工夫，二愣子的臉色從灰黑變成了青黑，呼吸也平穩(wěn)了。“第一關(guān)算是勉強(qiáng)過了?！?lt;/i>王先生說，“藥連喝三天，能化掉大半。撿回半條命?！?lt;/i>趙老爹又要下跪，被王先生一把拽住。王先生的神色沒有絲毫松：“還沒完，還有第二關(guān)呢。”王先生的法子：做個木頭人，刻上二愣子的生辰八字，裝進(jìn)棺材，對外就說人已經(jīng)死了。瞞過七天，那東西以為人死仇消，也就罷了。“七天之內(nèi)，”王先生叮囑二愣子——他已經(jīng)醒過來了——“你不能出這屋，不能見外人。誰來敲門都不能應(yīng)，誰叫你都不能答應(yīng)。記住，誰來都不行?！?lt;/i> 二愣子虛弱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趙老爹從鎮(zhèn)上買來薄皮棺材，又請老木匠李三叔刻了個一尺來高的木頭人。王先生用朱砂在木頭人背后寫上“甲午年臘月十八子時生”，讓二愣子對著木頭人吹了三口氣，又取了三滴指尖血滴在木頭人胸口。然后親手把木頭人放進(jìn)棺材，釘了七顆棺材釘，停在堂屋里。棺材前面擺上靈位，供上香燭。趙老爹哭得昏天黑地。屯子里的人都來吊唁，誰也不知道棺材里躺著的只是個木頭疙瘩。頭兩天平安無事。第三天午后，院門忽然被敲響了。節(jié)奏很奇怪——三下，停頓，三下，再停頓，然后一下。趙老爹猛地睜開眼，不敢說話也不敢動。門外傳來一個清清亮亮的聲音：“趙家伯伯在家嗎？聽說大勇兄弟走了，我來看看他?！?lt;/i>趙老爹不敢應(yīng)。那聲音又響起來：“我是大勇的朋友，姓莽，前幾天在路上認(rèn)識的。他臨走前去過我家，我腰傷了沒能送他，心里實(shí)在過意不去?！?lt;/i>里屋的二愣子聽見這個聲音，渾身一激靈。他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么掐住了，發(fā)不出聲。門外的人等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鉆進(jìn)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我知道你們在家。大勇兄弟對我有恩，他走了，我總該來送送?！?lt;/i>“有恩”兩個字變了調(diào)，像一把鈍刀在磨刀石上慢慢拉過。 院門自己開了。門閂還插著，門就無聲無息地向兩邊敞開了。一個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黑臉膛，白眼球，穿著一身干干凈凈的藍(lán)布衣裳。他走路極輕，腳底像踩著棉花。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沒有悲傷，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讓人骨頭發(fā)涼的平靜，像獵人在看已經(jīng)落入陷阱的獵物。黑臉年輕人剛要進(jìn)屋，低頭看了一眼門邊王先生留下的朱砂印記，皺了皺眉，隨手一揮袖口，朱砂上閃了閃藍(lán)火隨即熄滅，年輕人嘴角微微抽了抽，然后徑直走進(jìn)堂屋。他站在棺材前，低頭看著靈位，忽然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嘴里念叨著：“大勇兄弟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那天晚上到我家，我還說后會有期，誰知道這一別就是陰陽兩隔啊……”他哭得昏天黑地，哭得連外面樹上的知了都不叫了。二愣子在里屋聽得真真切切。這個心軟的男人，小時候連一條半死的黃狗都心疼得掉眼淚，此刻聽到那黑臉小伙哭得如此傷心，哪里還忍得??？他撐著虛弱的身子，從炕上爬下來，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門口，掀開了門簾。“莽老弟，我……我沒死?！?lt;/i>黑臉小伙停止了哭泣，緩緩轉(zhuǎn)過頭來。那雙眼睛里，驚訝、困惑、恍然、憤怒——最后所有的情緒都沉淀下去，變成一種深不見底的恨意。那恨意像蛇信子一樣一閃而過，如果不是二愣子離得近，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黑臉小伙重新掛上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大勇兄弟，你沒死？太好了，太好了……”他拍了拍二愣子的肩膀，那只手冰得像從冰窖里拿出來的。然后他松開手，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來，像似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用只有二愣子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你的命，還真硬?！?lt;/i>說完，邁出院門，身影消失在正午的陽光下。當(dāng)日晚間，王先生從外面回來——他白天出去看風(fēng)水了。聽完趙老爹的講述，看了看手足無措的二愣子，柳先生沉默了很久。他從懷里摸出煙袋鍋，裝上煙葉，劃了根火柴。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不散，繞著他頭頂轉(zhuǎn)了三圈，才慢慢飄散。一袋煙抽完，他掐滅了煙鍋，說了一句話：“這一劫，怕是躲不過了?！?lt;/i>趙老爹急了：“先生，您不是說有法子……”“偷梁換柱，瞞的是鬼迷心竅的東西?！?lt;/i>王先生打斷了他，“木頭人替身，生辰八字都對上了，它一時半會兒認(rèn)不出真?zhèn)??？赡銉鹤幼约赫境鰜砹恕蔷筒皇翘嫔淼乃溃腔钊说淖锪?。那東西已經(jīng)盯死了他，再想騙過去，難了?！?lt;/i>二愣子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知道自己犯了錯，低著頭，一聲不吭。王先生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口空棺材，沉默片刻后說：“還有一個法子。過不過得去，真得看命了?！?lt;/i> 王先生讓趙老爹去鎮(zhèn)上缸窯，買了九口粗陶大水缸，一字排開倒扣在院子里。他讓二愣子剪下一縷頭發(fā)，剪下一套指甲，又取了一點(diǎn)血，混進(jìn)朱砂里，在每口缸的內(nèi)壁畫上了不同的符。畫完之后，他對二愣子解釋道：“前八口缸里各藏了你一縷頭發(fā)和一滴血，算是你的替身。天雷來了，會先劈這些替身。一道雷劈碎一口缸，就替你擋了一劫?；畈换蠲吭旎?。”每口缸上面壓七枚銅錢，分七星排列。第六天夜里，整個二道溝出奇地安靜。沒有狗叫，沒有蟲鳴，連風(fēng)都不吹了。天墨黑墨黑的，不見一顆星星。第七天，天亮的時候天沒亮——鉛灰色的云壓得極低極沉，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沒有風(fēng)，空氣悶得像蒸籠。王先生看了看天色：“來了?！?lt;/i>二愣子朝趙老爹磕了三個頭，抹了一把眼淚，轉(zhuǎn)身進(jìn)了院子，掀開第九口缸，蹲了進(jìn)去。王先生從外面壓上銅錢。趙老爹躲進(jìn)地窖，從縫里往外看。一時間，狂風(fēng)大作，飛沙走石。暴雨傾盆，雷聲滾滾！第一道雷劈下來，第一口缸炸得粉碎，黑水四濺，銅錢落地時全變成了黑色。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比一道猛，一口接一口地碎。好像什么東西發(fā)泄著怒火！第六口缸碎的時候，王先生站了起來。他走到第七口缸和第八口缸之間，抬頭望天。第七道雷劈下時，王先生抬起了右手。掌心一片發(fā)黃的布，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字。?他將那片布朝空中一揮，第七道雷竟偏了方向，但還是把第七口缸劈碎在了地上，并炸出一個鍋底大的坑。王先生被氣浪推得后退三步，鼻子和嘴角滲出了血。 第八道雷緊跟著劈下來，不是白光，而是一條蜿蜒的火蛇，泛著青色，帶著刺鼻的硫磺味。王先生再次揮動黃布，那片布在空中自燃，化成灰燼。第八道雷準(zhǔn)確無誤地劈碎了第八口缸。但是并沒有氣浪沖擊。王先生跪倒在地，衣袖燒著了，頭發(fā)焦了，臉上燎出了大片水泡。天空中，云層停止了翻涌。兩團(tuán)巨大的光從云中亮起——幽冷的，青白色的，像兩只眼睛。那兩只眼睛緩緩移向了第九口缸的方向。第九口缸里，二愣子蹲在黑暗中，缸壁被雷震得嗡嗡響，他的牙齦滲出了血，舌尖咬破了，硬是一聲沒吭。他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王先生用盡最后的力氣，從懷里摸出他從不離身的竹板，他把那竹板朝空中一甩，懸停在了第九口缸的上方，緩緩旋轉(zhuǎn)。那兩團(tuán)光盯著竹板看了很久。 然后，天空中傳來一聲嘆息——不像人的聲音，介于風(fēng)聲和龍吟之間，低沉，悠長，有恨，有怨，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隨著這聲嘆息，云層裂開一道縫，天光漏下。王先生收了竹板起身觀看，只見一個東西從云中墜落，輕飄飄的，像一片樹葉，翻轉(zhuǎn)了幾下，穩(wěn)穩(wěn)落在第九口缸上。那是一塊木牌位，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空著，沒有字。云銷雨霽，天空放晴。王先生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到第九口缸前，掀開蓋看時，二愣子蹲在里面，渾身濕透，抖得像篩糠，但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王先生笑了，那笑容溫和而疲憊：“出來吧，總算過去了?！?lt;/i>二愣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深深給王先生跪了下去。王先生拿起那塊從云中墜落的木牌位，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遞給二愣子：“這是它留下的?？罩?，有深意啊。” 二愣子捧著那塊光板的牌位，手還在抖：“怎么辦？”“常仙，莽仙?！?lt;/i>王先生說，“找屯里讀書最多的先生，求上等墨寶，讓一個積善之家的學(xué)子來寫。學(xué)子手凈，心正，寫上去的字才氣正?！?lt;/i>趙老爹從地窖里爬出來，聽了這話，連滾帶爬去找人。屯東頭老李家的二小子在縣城念過高中，是遠(yuǎn)近聞名的好后生，從沒做過一件虧心事。李家二小子被請來，洗了三遍手，恭恭敬敬地用上等徽墨在牌位正面寫下了“常仙莽仙”四個楷書字。二愣子把牌位供在堂屋正中間。王先生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土屋，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對二人說：“此間事了，我也該走了。”趙老爹和二愣子千恩萬謝，二愣子要給他磕頭，王先生一把拽?。骸傲糁o你爹磕吧?！?lt;/i>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了看二愣子的臉，說：“你這臉過一陣子能緩過來，但底色怕是回不去了。往后照鏡子別嫌黑，那是你的保命符。那東西在你身上留了印記，跟了你一輩子，別的臟東西見了，就知道你是有主的人，輕易不敢近身?！?lt;/i>說完，他挎上藍(lán)布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竹板聲響起來，由近及遠(yuǎn)，那詞兒飄在風(fēng)里：“博機(jī)老王走四方，一塊竹板嘴一張。不要銀子不要糧，只求一碗熱面湯……”聲音漸漸散在風(fēng)里，人影也看不見了。二愣子站在院門口，一直望著那個方向，直到太陽升到頭頂。后來，他自己又跑到鎮(zhèn)上，挑了一塊上好的老榆木，請木匠精心刨平打磨，又請李家二小子用同樣的墨、同樣的工整楷書，在牌位上寫了兩個字王仙！回到家，他把這塊牌位恭恭敬敬地供在了“常仙莽仙”的旁邊。初一十五，兩根香；逢年過節(jié)，兩副供。從未有過半分差池。祥光普照后來，二愣子的臉從純黑變成了黑紅，雖比常人深得多，但到底仿佛是健康色。他臉上隱隱約約有些紋路，時隱時現(xiàn)。忽一日，正值夏末秋初，天高氣爽。二愣子午后無事，在鋪?zhàn)娱T口坐著打盹?；秀遍g覺得天光有些異樣，睜開眼一抬頭，不由愣住了。只見黑瞎子溝方向的上空，云霞燦爛，金光萬道。那云不是尋常的云——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七色層層疊疊，像織錦一樣鋪滿了半邊天。云霞之中，隱約有一條龍形在緩緩游動，鱗甲分明，須爪宛然，周身泛著柔和的金光，不怒不威，倒有一種說不出的祥和。二愣子似有所感，渾身一震，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就往家跑。等他氣喘吁吁跑回老宅，推開堂屋的門，腳步卻定在了門檻上。供桌上，那塊“常仙莽仙”的牌位，原本黑漆底面、朱砂紅字，此刻不知何時，那四個字竟變成了純正的金色——不是描上去的，是從木頭里透出來的，像把一整個秋天的陽光都收進(jìn)了筆畫里。墨色褪盡，金輝流轉(zhuǎn)，在昏暗的堂屋里靜靜地亮著。旁邊的“王仙”牌位也變得熠熠生輝。二愣子站在供桌前，忽然覺得眼眶發(fā)燙。他說不清自己是敬是畏，還是百感交集。他慢慢地、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那天晚上，二愣子在兩塊牌位前各上了三炷香。左邊那三炷，青煙打了幾個旋，盤旋而上；右邊那三炷，筆直地?zé)降?，一點(diǎn)灰都沒落。再后來，二道溝的人漸漸搬走了，屯子越來越空。趙老爹去世后，二愣子搬到了鎮(zhèn)上，開了一間豬肉鋪?zhàn)?。那兩塊牌位他一直帶著，在鎮(zhèn)上的新家也供著，從未間斷。老胡頭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喝醉了酒，又講起了大莽渡劫的事。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看了看二愣子，醉眼朦朧地說了一句：“渡劫的時候，最怕殺生的鐵器。尤其是殺過豬的刀——那東西見了血，煞氣重，專破修行之人的護(hù)體真氣?！?lt;/i>有人問：“那莽不會報(bào)仇??？”老胡頭灌了一口酒：“報(bào)仇？它要是能報(bào)仇，那還是修行了幾百年的東西嗎？修行的人最重修心，你壞了它的事，它恨你，可它更怕自己心里的那個坎。它要是殺了你，幾百年的修行就全白費(fèi)了——?dú)⑸附?，一念之間，從仙墮魔?！?lt;/i>“那它咋辦？”“忍唄?！?lt;/i>老胡頭打了個酒嗝，“生生咽下這口氣。咽得下去，從頭再來；咽不下去，就走火入魔。對那東西來說，這一刀下去，比挨天雷還難受?！?lt;/i>二愣子在一旁聽著，把碗里的酒一飲而盡，什么也沒說。那天晚上，他又在牌位前恭敬的上了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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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安嶺民間故事（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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