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艾克拜爾·米吉提譯:文學藝術(shù)是民心相通的橋梁(1)</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主席梅列克·庫爾克諾夫與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對話錄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首都北京,舉行了哈中作者國際會議。這是在哈斯姆-卓瑪爾特·凱梅爾烏勒·托卡耶夫親自剪彩的北京哈薩克斯坦文化中心首次舉行的大型文學藝術(shù)活動。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和中國作家協(xié)會正式簽署備忘錄。由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主席梅列克·庫爾克諾夫與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吳義勤簽字。在12月9日至12日訪問期間,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主席梅列克·艾布德希烏勒·庫爾克諾夫,與世界文壇杰出代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著名作家、小說家莫言會見作過相應報道。在此,我們向讀者原汁原味報道兩位作者對話。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編者按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莫言先生,去年,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慶祝90華誕,這個組織成立于1934年,90年可以說是一方人民的精神史詩里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這么說來,你們的作家協(xié)會比中國作家協(xié)會成立的早。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是的,我們說中國作家協(xié)會成立于1949年。莫言先生,在哈薩克斯坦對您特別熟悉。哈薩克讀者很早就熟悉您的作品。首先通過莫斯科出版的俄譯本閱讀,后來,您的長篇小說《豐乳肥臀》由俄語轉(zhuǎn)譯為哈薩克語,這部作品對我們的讀者影響深遠。</p><p class="ql-block"> 我們喜歡您作品的委由是,您把中國的命運、歷史、普通人的喜悅與悲痛,毫不粉飾地真實寫出來,您沒有虛假的悲情,充滿了生活的真情吶喊。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您的這番話對我是個極高的評價??偟膩碚f,每一個作家都是從書寫自己開始。書寫自己的親歷、成長的環(huán)境、家鄉(xiāng)村落、童年歲月。作家想表達的思想,不限于他所選擇的題材,而是體現(xiàn)于他的書寫方式。有人會贊美鄉(xiāng)土,有人會貶損家鄉(xiāng)。但是,兩者歸根結(jié)底應當體現(xiàn)真實。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我們也喜歡讀您的《生死疲勞》。這部作品您曾說48天完成初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莫言:是的,那是初稿。是落在紙面上的手寫稿。后來錄入電腦反復修改。有時候一句話要琢磨幾天才能確定。創(chuàng)作不僅僅是源自瞬間的靈感,更是一種具有耐心的勞作。作為一位作家您也深知其理。哈薩克斯坦和中國都經(jīng)歷過集體化時代。斯大林時代的集體化對于你們也不輕松。在我長篇小說中的集體化、集體勞動,以及個人命運的消失,與前蘇聯(lián)時期的一些場景特別相似。我們雖然生活在不同國度,但是,歷史的傷痛確是特別相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是的,這些對于我們來說特別熟悉。讀著您的作品,從您的人物身上,我們似乎能看到我們的家鄉(xiāng),我們的父親母親的命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文學的力量也在于此。民族歷史不是政策,大多數(shù)情況下被保留在小說當中。</p><p class="ql-block"> 請允許我提一個問題,聽說哈薩克斯坦作家協(xié)會享受正部級政府部門待遇。中國也是如此,作家協(xié)會與政府關(guān)系密切。俄羅斯還有作家協(xié)會么?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有。有一度分裂為幾個作家協(xié)會,現(xiàn)在他們重新整合,成為一個組織開展工作。</p><p class="ql-block"> 前蘇聯(lián)時期俄羅斯文壇出現(xiàn)過一批著名作家,比如阿斯塔菲耶夫、拉斯普金、特里豐諾夫、貝利尤夫等,是一個時代的靈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是的,他們的作品我們也讀過。偉大的文學不止屬于一個民族,是人類的共同財富。作家雖然與政權(quán)同在,但更應該站在真實的立場上。 </p><p class="ql-block"> 我今年六月,與幾位朋友一起去了貝加爾湖,我這不是一般的旅行,似乎是在還我一個心愿。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那是瓦倫京·拉斯普金的土地……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的確如此,此行由頭是,我多年前讀過拉斯普金的中篇小說《活著,并且要記住》,那部作品描寫的自然風光,人與自然之間的無聲連接,我想親眼目睹。</p><p class="ql-block"> 遺憾的是,我沒能去葉尼塞河。我曾經(jīng)讀維克多·阿斯塔菲耶夫的長篇小說《魚王》時深受感動,是關(guān)于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罪與寬宥的深刻作品。</p><p class="ql-block"> 我對俄羅斯遠東地區(qū),正是通過他們的長篇小說認知的。不是對地理的認知,而是對一種精神世界的認知。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這些作品是由誰譯為中文的呢?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不是一個人。那時候由俄文譯為中文的譯者很多。這不是個人的成果,是一個群體的收獲。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那是不是存在一個統(tǒng)一的翻譯學校。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是的,那是文學需求的成果。我們通過俄羅斯文學了解了世界文學格局,人的內(nèi)心世界的表達。那么,在前蘇聯(lián)時期,在哈薩克斯坦是否產(chǎn)生過創(chuàng)作具有影響力的長篇巨著的作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當然產(chǎn)生過。有很多。我們最經(jīng)典的作家是穆赫塔爾·埃烏佐夫。他的史詩般的長篇小說《阿拜之路》,不僅是哈薩克文學領(lǐng)域,乃至是整個突厥語世界的精神巔峰之作。我想這部長篇小說譯成中文應當很到位。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我收到了阿拜作品集。1994年至1995年間被譯為中文。從那時起,20多年后,他的全集出版,前久贈與我了。</p><p class="ql-block"> 全集收入阿拜的148首詩作,其中有三部敘事詩,還有《阿拜箴言錄》。我讀過了。很深邃,有思想。這不止是一個民族的文學,是一部哲學著作。我的朋友又送給我《哈薩克斯坦歌曲選(30首)》,聽了旋律,別有韻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是的。把阿拜著作譯成中文者是以其作品《努爾曼老漢和獵狗巴力斯》榮獲1979年全國短篇小說獎的艾克拜爾·米吉提,他也曾多次榮獲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獎(“駿馬獎”前身),他的貢獻很大。您所獲贈的譯著,當是艾克拜爾·米吉提所譯。他是哈中文化交流的金橋。</p><p class="ql-block"> 方才我們談及的穆赫塔爾·埃烏佐夫的一生也很不平凡。他經(jīng)歷了許多不公。在他獲得列寧文學獎之前,在他頭上一直揮舞著棍棒。經(jīng)歷過沉重的關(guān)隘。他不顧這些,為欽吉斯·艾特馬托夫獲得列寧文學獎做出一己貢獻。這是一種無私的奉獻。</p><p class="ql-block"> 總的來說,我們喜愛的哈薩克斯坦作家很多。比如我們有過像艾比西·科克勒巴耶夫這樣的大作家,今年是他85歲誕辰。有提升了我們歷史認知的作家穆赫塔爾·瑪高因,薩因·穆拉特別科夫、哈里汗·伊斯哈闊夫、杜拉特·伊薩別科夫,是描寫人的內(nèi)心世界最柔軟處的小說家?,F(xiàn)在,在我們當中有富有深邃哲理作品的小說家托列尼·艾布迪科。這次與我們在北京同行的別克蘇里堂·努爾杰科夫、卡德爾別克·謝戈茲巴耶夫等前輩,是健在的經(jīng)典作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我很欣慰。這些作家的作品如果譯成中文,我會以愉悅的心情來閱讀。</p><p class="ql-block"> 我以為,文學是相互牽手的精神串珠。作家不光要閱讀他國作家作品,要相互見面,要聞其聲,才會確立精神交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您說的對。所以我們專程前來邀請您去哈薩克斯坦做客。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特別感謝!我無法回避您的邀請。我和中國作家代表團一起近期將訪問吉爾吉斯斯坦,當于6月19日至22日參加伊塞克湖論壇。那么,可以在此論壇之后前往阿拉木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太好了。我們每年都會舉辦青年作者培訓班,以提升他們的創(chuàng)作潛質(zhì)。我們會邀請國內(nèi)外著名作家舉辦講座。如果您屆時來到阿拉木圖,我們會把優(yōu)秀青年作家召集在一起,對他們來說這將是一件盛事。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中國作家協(xié)會將在明年安排兩個作家團出訪,其中一個團訪問吉爾吉斯斯坦和哈薩克斯坦,另一個團訪問南美洲。我會參加訪問吉爾吉斯斯坦和哈薩克斯坦這個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那這將是一個完美的文學計劃。您對青年人要講的和要傳授的很多,您在諾貝爾文學獎授獎儀式上的致辭很獨特!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謝謝!作家不是政治家,所以作家對于世界的認知眼光要有別于政治家。作家不會趨光逢迎潮流。其任務不是站在時光一側(cè),而是要站在真理立場。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您說的對。文學不是口號,而是尊嚴和人格魅力的體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在您的一部作品中,有一個冷漠少年,在大街上隨心所欲,被給予警告。由此這個人物陷于被動,感到很自卑。由于那個淘氣包的當街追逐,他最終不得不逃離這個窘境。遺憾的是,在現(xiàn)今社會,這種殘暴盡在眼前。所以,我國總統(tǒng)致力于建立“公正社會”。正如您所說,這個與政治無關(guān),是關(guān)系到建立一個國家的體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這是一個智慧社會所需要的精彩思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在總的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中,拉丁美洲作家對于我們很親近:加布里埃爾·加西亞·馬爾克斯、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長篇小說《公羊的節(jié)日》,是一個小國當政總統(tǒng)的生活,他的孤獨,他給人們帶來的酷政,讓人恐怖的獨裁——這一切寫的非常精彩。遺憾的是,他于2025年初逝世。他是一個大作家。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都是一個時代的鏡子。馬爾克斯揭示了拉丁美洲的神話與真實交織的現(xiàn)實世界。巴爾加斯·略薩向我們揭示了權(quán)力與人性之間的悲劇。我以為他們都有共同的特點:他們不做政治的注腳,只是講述人生。諾貝爾文學獎的本質(zhì)也是不在于注重重大意識形態(tài),而是深刻的人生體驗。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梅列克·庫爾克諾夫:對現(xiàn)在的中國青年作家,您對哪一位會給予特殊評價?有可以期待的作家么?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莫言:在我看來青年作家應該有個標準。我以為1970年以后出生的作家都是青年作家。我們有個文學刊物叫《人民文學》,主編徐則臣就是一位極富文學創(chuàng)造力與思想的作家。年近50歲了,但我對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潛力充滿期待。青年作家眾多,有許多人我還不認識。這說明文學是有活力的。</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續(xù))</p><p class="ql-block">(原載《哈薩克文學報》世界文學專欄2025年12月26日第4-5版;艾克拜爾·米吉提 譯,載《中國作家·文學》版2026年第5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