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酒詩詞選讀（三十四）

故鄉(xiāng)的云

331、《寄黃幾復(fù)》宋·黃庭堅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白話譯文】我在北方為官，而你卻在遙遠的南方，想給你寄封書信，但卻因為相距甚遠而無法寄達。當(dāng)年你我在和煦的春風(fēng)中，欣賞著芬芳的桃花和李花，一同舉起酒杯暢飲；十年來我們都流落江湖，如今在這寂寞的雨夜，彼此獨對殘燈，思念著遠方的朋友。盡管你家徒四壁，但窮且益堅，處理政事綽綽有余，不需經(jīng)歷多次挫折，便能取得好成績，比三折肱而為良醫(yī)的人猶高一籌。想你讀書多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白發(fā)蒼蒼；如今仍然身處猿聲悲切、瘴氣彌漫的嶺南之地，我實在為你憂心。【創(chuàng)作背景】這首詩作于宋神宗元豐八年（1085），此時黃庭堅監(jiān)德州（今屬山東）德平鎮(zhèn)。黃幾復(fù)，名介，南昌（今江西南昌市）人，與黃庭堅少年交游，交情很深，黃庭堅為黃幾復(fù)寫過不少詩，如《留幾復(fù)飲》《再留幾復(fù)飲》《贈別幾復(fù)》等。此時黃幾復(fù)知四會縣（今廣東四會）。當(dāng)時兩人分處天南海北，黃庭堅遙想友人，寫下了這首詩。【賞析】?《寄黃幾復(fù)》是黃庭堅七律的代表作，寫于他任職山東德州期間。黃幾復(fù)是其少年摯友，時任廣東四會縣令。全詩通過空間上的極度隔絕與時間上的漫長跨度，表達了詩人對友人的深切思念與對其際遇的悲慨。一、逐句賞析首聯(lián)：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起句以“北?！迸c“南?！睂εe，極言距離之遠。此處化用《左傳》僖公四年“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的典故?！凹难銈鲿庇螟櫻銈鲿氖斓?，但詩人翻進一層——傳說雁南飛不過衡陽回雁峰，四會在更南之處，連大雁也謝絕傳書?！爸x不能”三字將雁擬人化，距離之遙、音書之難，由此加倍寫出。頷聯(lián)： “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lt;/b>全詩最為人稱道的名句。上句寫昔日相聚之樂：桃李芬芳、春風(fēng)駘蕩之際，對飲一杯美酒。只用名詞疊加，無需動詞，便勾勒出青春歡聚的明媚畫面。下句寫別后十年漂泊：孤舟江湖，夜雨蕭瑟，獨對孤燈?！疤依畲猴L(fēng)”與“江湖夜雨”、“一杯酒”與“十年燈”形成強烈對比——時間跨度的張力、場景冷暖的反差，將十年思念壓縮進十四字中，雋永至極。頸聯(lián)：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蘄三折肱?！?lt;/b>轉(zhuǎn)而寫黃幾復(fù)的為官為人?！八牧⒈凇庇盟抉R相如“家徒四壁立”之典，極言其清貧。“治病”在此為隱喻——古人云“三折肱知為良醫(yī)”，意謂經(jīng)歷多次挫折便積累了經(jīng)驗。此處反用其意：你治理政務(wù)，不必像良醫(yī)那樣經(jīng)過多次挫敗才練成。一方面寫其清貧自守，另一方面贊其才干天成、不需反復(fù)試錯。這兩句是黃詩典型的“無一字無來處”，用典而不隔，意蘊深曲。尾聯(lián)： “想得讀書頭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lt;/b>懸想友人在嶺南的境況。以“讀書頭已白”寫其勤勉與衰老，一句中兼含敬佩與酸楚。末句以景作結(jié)：溪水那邊，猿猴在瘴氣彌漫的藤蔓間哀啼。嶺南多猿，猿聲凄厲，古人常以其象征哀愁與遷謫之苦。“瘴溪”點名環(huán)境之惡劣，以猿哭之景收束全詩，荒寒悲涼，余韻不絕。二、藝術(shù)特色1. 時空的張力結(jié)構(gòu)全詩構(gòu)建于兩大張力之上：空間的“北?！虾！敝b，與時間的“十年”之隔。首聯(lián)寫空間，頷聯(lián)兼寫時間與空間，頸聯(lián)尾聯(lián)則在時空背景中刻畫人物。這種結(jié)構(gòu)使思念之情有了堅實的坐標(biāo)系，不流于空泛。2. 典故的密集化用詩中多用典：“北海南?！庇谩蹲髠鳌罚凹难銈鲿庇谩稘h書》，“四立壁”用司馬相如，“三折肱”用《左傳》。黃庭堅主張“點鐵成金”，將舊典化入新境。如“三折肱”反其意而用之，便翻出新意。3. 名詞意象的并置手法“桃李春風(fēng)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是“江西詩派”句法的典范。純以名詞性意象并置，省略動詞與關(guān)聯(lián)詞，讓意象直接碰撞出詩意。這種句法打破了七言常規(guī)的“主謂賓”結(jié)構(gòu)，具有強烈的畫面感與跳躍性。4. 情感的反襯與疊加全詩情感曲折：首聯(lián)極寫音書難達之恨；頷聯(lián)以昔日之樂反襯今日之苦；頸聯(lián)看似冷靜評說友人品格，實則暗藏關(guān)切；尾聯(lián)以懸想收束，哀而不傷、悲而不怨。情感層層推進，至尾聯(lián)“猿哭瘴溪藤”達到高潮，卻以景語出之，留有無限余韻。總結(jié)：《寄黃幾復(fù)》是宋詩中以學(xué)問為詩、以議論為詩的典范之作，也是黃庭堅“奪胎換骨”“點鐵成金”詩學(xué)主張的成功實踐。它既保持了宋詩尚意好理的特色，又未因用典和議論而失卻情感的濃度。全詩最動人的，仍然是那句“江湖夜雨十年燈”。它寫盡了所有遠隔重洋、久別重逢的友誼中最本質(zhì)的東西——那份在孤獨的夜里獨自點亮、獨自熄滅的思念。此詩也因此成為中國古代寄贈詩中的不朽名篇。 332、《登快閣》宋·黃庭堅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白話譯文】我并非大器，只會認真做官事，忙碌了一天了，趁著傍晚雨后初晴，登上快閣來放松一下心情。舉目遠望，時至初冬，萬木蕭條，天地更顯得闊大。而在朗朗明月下澄江如練分明地向遠處流去。因朋友的離開，我早已沒有弄弦吹簫的興致了，除非見到美酒，我的眼中才會流露出些許喜色。想想人生羈絆、為官蹭蹬，真不如乘著小船吹著笛子，返回家鄉(xiāng)去，在那里與白鷗做伴，或許才是最好的歸宿。【創(chuàng)作背景】此詩作于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時黃庭堅在吉州泰和縣（今屬江西）任知縣，公事之余，詩人常到“澄江之上，以江山廣遠，景物清華得名”（《清一統(tǒng)治·吉安府》）的快閣覽勝。此時作者三十八歲，在太和令任上已有三個年頭。【賞析】《登快閣》是黃庭堅元豐年間任太和知縣時的作品，被公認為其七律的壓卷之作。全詩以登閣所見起筆，以歸隱之志收束，在澄澈的秋景與孤傲的用典之間，完成了詩人從宦海羈絆到精神還鄉(xiāng)的心靈旅程。一、逐句賞析首聯(lián)： “癡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lt;/b>“癡兒”是黃庭堅的自嘲之語，借《晉書》中“生子癡，了官事”的典故，以“癡”字反諷官場——在繁瑣的公事中周旋，人不得不變得癡頑?！傲藚s”二字透出一種卸下重負的輕松感?！翱扉w”之“快”既是閣名，也暗合登臨時心情的暢快。“東西倚晚晴”寫詩人在晚晴中于閣上徘徊倚靠，姿態(tài)閑適?！巴砬纭辈粌H點明時間，更暗示了一種雨過天晴般的心境——公事既了，塵滓頓消。頷聯(lián)：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lt;/b>千古寫景名句。 “落木”即落葉，與杜甫“無邊落木蕭蕭下”同一意境，但黃詩更偏于清朗開闊。千山木葉盡脫，天宇顯得格外高遠；一道澄澈的江水，在月光下分外分明。“落木”使“天遠大”，“澄江”使“月分明”，前者因“減”而顯其“空”，后者因“凈”而顯其“明”。這兩句不僅是寫景，更是詩人心境的投射——卸下官事之累后，胸襟如天宇般開闊，內(nèi)心如江水般澄明。頸聯(lián)： “朱弦已為佳人絕，青眼聊因美酒橫?！?lt;/b>全詩由景入情、由外轉(zhuǎn)內(nèi)的關(guān)鍵。上句用伯牙摔琴之典：知音已去，朱弦便無彈奏的必要。此處的“佳人”并非實指美女，而是喻指能夠理解自己的知己。下句用阮籍“青白眼”典故：對俗人翻白眼，對知己才露青眼。但黃庭堅說，如今知己已無，青眼只能暫且為美酒而“橫”（“橫”字寫眼神之斜睨，極有神采）。這兩句寫出詩人精神上的雙重孤獨——政治上無人理解，生活中唯有以酒自遣。尾聯(lián)： “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lt;/b>在孤獨中生出歸隱之念。詩人想象自己乘船萬里歸去，在江上吹奏長笛?！芭L笛”三字瀟灑自如，與前句“朱弦絕”形成回應(yīng)——既然無人聽懂琴音，不如在江風(fēng)中獨吹笛子，自得其樂。末句用《列子》中海上之人與鷗鳥相狎的典故，“白鷗盟”象征與世無爭、忘機自然的隱逸生活?！按诵摹倍质帐姟掠蔚钠v、知己的缺失、對自由的渴望，最終都歸結(jié)為這個“心”的抉擇。二、藝術(shù)特色1. 以文為詩的結(jié)構(gòu)脈絡(luò)全詩有一條清晰的內(nèi)心線索：首聯(lián)“了卻公事”是緣起，頷聯(lián)“登閣所見”是境由心造，頸聯(lián)“朱弦絕、青眼橫”是情感轉(zhuǎn)向，尾聯(lián)“歸船白鷗”是精神歸宿。層層推進，如行云流水，體現(xiàn)了宋詩“以意為主”的特點。2. 用典與情感的深度融合“癡兒”、“朱弦絕”、“青眼”、“白鷗盟”四典貫穿全詩，卻無一典顯得生硬堆砌。每個典故都恰好鑲嵌在情感的邏輯鏈條上，成為不可替代的表達。這是黃庭堅“點鐵成金”詩論的最高體現(xiàn)——用典不是為了炫才，而是為了更精確、更濃縮地表達情感。3. 工對之中見變化頷聯(lián)“落木千山”對“澄江一道”，“天遠大”對“月分明”，是標(biāo)準(zhǔn)的工對，氣象開闊；頸聯(lián)“朱弦已絕”對“青眼聊橫”，結(jié)構(gòu)略作變化，由物及人、由雅入狂。兩聯(lián)對仗之間，既有法度，又有活法。4. 氣象與心境的高度統(tǒng)一“落木千山天遠大”是宏闊之景，對應(yīng)詩人放下公務(wù)后的開闊胸襟；“澄江一道月分明”是澄明之象，對應(yīng)詩人內(nèi)心追求的清白與通透。景與情之間沒有隔閡，情景交融而更偏于“意”的彰顯，這是宋詩區(qū)別于唐詩的重要特征。總結(jié)：《登快閣》是黃庭堅“以故為新”詩學(xué)主張的完美呈現(xiàn)。它用典故而不隔，寫景致而含情，在嚴(yán)整的格律中流淌著自由的意緒。全詩最打動人的，是頸聯(lián)與尾聯(lián)之間的張力。“朱弦已為佳人絕”是巨大的孤獨——這世上再也沒有能聽懂我琴音的人了；“青眼聊因美酒橫”是無奈的妥協(xié)——既然無人可青眼相待，姑且對美酒拋個媚眼；而“此心吾與白鷗盟”則是在孤獨中找到的出路——既然人間知己難尋，不如與江上白鷗為盟，回歸自然。這不僅是黃庭堅一個人的心路，也是歷代中國文人共同的困境：入世則案牘勞形、知音難覓，出世則壯志未酬、心有不甘。黃庭堅在此給出了一個經(jīng)典的解決方案——“歸船弄笛，與鷗盟心”：精神可以先行歸去，肉身雖在官場，心靈已與白鷗同游。這種“身在魏闕，心存江湖”的姿態(tài)，成為后世文人處理仕隱矛盾的精神范式。 333、《十二月十九日夜中發(fā)鄂渚曉泊漢陽親舊攜酒追送聊為短句》宋·黃庭堅 接淅報官府，敢違王事程。宵征江夏縣，睡起漢陽城。鄰里煩追送，杯盤瀉濁清。袛應(yīng)瘴鄉(xiāng)老，難答故人情。【白話譯文】來不及將生米煮熟就要前往官府報到，豈敢違抗帝王規(guī)定的行程。只好連夜從武昌縣出發(fā)，一覺睡醒后就己經(jīng)來到了漢陽城。勞煩鄰居鄉(xiāng)親殷勤地前來為我送行，杯盤不小心灑下清冽的美酒。我真應(yīng)該在蠻瘴之鄉(xiāng)終老，只擔(dān)心再也沒有機會報答鄉(xiāng)親的深情厚誼。【創(chuàng)作背景】此詩是黃庭堅晚年從鄂州貶往宜州時所作。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黃庭堅在沙市寓居，直到冬天過去。崇寧元年（1102）春，返回老家分寧。六月赴太平州任職，作了九天的官，便罷為管勾洪州玉隆觀。九月，移至鄂州寓居。黃庭堅到鄂州后的第二年，轉(zhuǎn)運判官陳舉挾嫌報復(fù)，又秉承執(zhí)政趙挺之的意旨，摘錄黃庭堅在荊州所作《承天院塔記》中的只言片語，編造出“幸災(zāi)謗國”的罪名，構(gòu)成冤獄，將他除名，遠謫瘴癘之地的宜州，限即刻起程。崇寧二年（1103）十二月十九日晚，時值嚴(yán)冬，詩人在凜冽的夜風(fēng)中，以老病之身，乘船赴貶所，鄰里親舊追來送行，作者感而作此詩。【賞析】《十二月十九日夜中發(fā)鄂渚曉泊漢陽親舊攜酒追送聊為短句》是黃庭堅晚年被貶宜州途中所作。詩題本身即是一段小序，記錄了貶謫路上一個令人動容的片段：連夜乘船從鄂渚（今武昌）出發(fā)，拂曉泊于漢陽，親舊追至江邊送行。全詩于匆忙與冷峻中，透出對故人深情的感愧與對自身命運的悲涼預(yù)判。一、逐句賞析首聯(lián)： “接淅報官府，敢違王事程?！?lt;/b>“接淅”用《孟子》典：孔子接獲饋贈的米，不等淘洗（淅）便匆忙離去，極言倉促。此處寫自己接到貶謫命令后，如接淅般倉促上路?！案疫`王事程”——哪敢違抗王命的行程？一個“敢”字，表面是忠順，實則是身不由己的無奈與自嘲。起筆便定下全詩匆忙、被迫的基調(diào)。頷聯(lián)： “宵征江夏縣，睡起漢陽城?！?lt;/b>記事，承首聯(lián)“王事程”。夜里從江夏（即鄂渚）出發(fā)，一覺醒來船已到漢陽?？此破降募o(jì)行，實則暗含漂泊之苦?！跋鳌薄八稹睂εe，寫盡在途中的渾噩與被動——不再是主動的游歷，而是被王命驅(qū)趕著前行，晝夜不分，唯有睡去又醒來。這與杜甫“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的快意形成鮮明對比。頸聯(lián)： “鄰里煩追送，杯盤瀉濁清?！?lt;/b>全詩情感重心?！班徖铩辈⒎墙?，而是泛指故鄉(xiāng)（修水）或舊游之地的親朋故舊?！盁┳匪汀钡摹盁弊謽O妙——表面是“麻煩你們了”的客氣與謙謝，實則暗含愧疚與不忍：你們何必如此辛勞，追到漢陽江邊來送我？“杯盤瀉濁清”寫送別場景：擺開杯盤，倒出濁酒與清酒?！盀a”字寫出斟酒的動作之急、情意之重。濁酒與清酒并陳，足見親舊傾其所有、不嫌簡薄的誠意。尾聯(lián)： “袛應(yīng)瘴鄉(xiāng)老，難答故人情?！?lt;/b>全詩最沉痛的收束。 “瘴鄉(xiāng)”指宜州（今廣西），當(dāng)時被視為瘴癘之地?！袄稀弊贮c明結(jié)局——我將老死在那個蠻荒之地了?！半y答故人情”五字，有千斤之重：你們的深情厚誼，我此生是無法報答了。這不是謙虛，而是絕望：明知一去不返、再無相見之日，故人的“追送”便成了永別，“答謝”便成了永遠無法兌現(xiàn)的空諾。語極平淡，痛極深沉。二、藝術(shù)特色1. 由急入緩、由事入情的結(jié)構(gòu)前兩聯(lián)寫“行”：接淅之急、宵征之迫、睡起之渾噩，節(jié)奏急促，充滿被動的張力。頸聯(lián)轉(zhuǎn)入“送”：鄰里追送、杯盤瀉酒，節(jié)奏舒緩，人情味漸濃。尾聯(lián)收于“情”：瘴鄉(xiāng)老、難答恩，情感達到高潮。這種由事入情、由外入內(nèi)的結(jié)構(gòu)，使全詩在簡短的篇幅中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情感弧線。2. 以淡筆寫深痛全詩無一字直接寫“悲”，無一語直呼“苦”。“接淅”、“宵征”、“睡起”都是中性紀(jì)事，“煩追送”是客氣語，“瀉濁清”是寫實筆。直到“袛應(yīng)瘴鄉(xiāng)老”，仍以平靜語氣道出?！半y答故人情”五字，看似平淡，實則字字泣血。這種以淡筆寫極痛的手法，是黃庭堅晚年詩風(fēng)“平淡而山高水深”的體現(xiàn)。3. “煩”字的多層意蘊“鄰里煩追送”的“煩”字，是理解頸聯(lián)的關(guān)鍵。它至少有四層含義：一為客套（麻煩你們了），二為愧疚（讓你們?nèi)绱诵羷冢秊椴蝗蹋ê伪貫槲疫@個將死之人奔波），四為感動（你們的深情我記下了）。一字而含眾義，是宋詩煉字的典型。4. 與杜甫《發(fā)潭州》的對話關(guān)系黃詩明顯取法杜甫《發(fā)潭州》：“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蓖瑯拥囊拱l(fā)曉至、同樣的客途離別。但黃庭堅將杜詩的飄逸化為了沉痛——杜詩尚能“岸花送客”，黃詩只有“瘴鄉(xiāng)老”；杜詩還有“檣燕留人”，黃詩只?！半y答故人情”。這種繼承中的變異，折射出宋詩有別于唐詩的時代悲音。總結(jié)：《十二月十九日夜中發(fā)鄂渚曉泊漢陽親舊攜酒追送聊為短句》是一首以短句寫長恨的佳作。全詩僅四十字，卻囊括了貶謫的倉皇、行役的艱辛、故人的深情、訣別的悲涼。詩中最動人的，是頸聯(lián)與尾聯(lián)之間的張力。一方是鄰里“追送”的盛情——不惜奔波、傾杯相送；一方是詩人“難答”的絕望——此生已矣、永無歸期。這種“深情”與“無力回報”的錯位，構(gòu)成了全詩的情感核心。“袛應(yīng)瘴鄉(xiāng)老，難答故人情”——這不僅是黃庭堅對此次送別的感慨，更是他對自己整個晚年命運的預(yù)言。他最終確實老死在宜州貶所，再也沒能回到中原，也再沒能報答那些在江邊為他送行的故人。這首詩，便成了他寫給故人、也寫給自己的不無悲涼的告別書。在中國貶謫詩的傳統(tǒng)中，此詩以“淡”取勝。它沒有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也沒有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的孤傲，它只有一句平靜到近乎無情的“難答故人情”。然而正是這種平靜，讓千載之下的讀者，依然能感受到詩人內(nèi)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蒼涼。 334、《鷓鴣天·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yīng)之和前韻即席答之》宋·黃庭堅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干。風(fēng)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黃花白發(fā)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白話譯文】深秋的清晨，黃菊枝頭顯露出了陣陣寒意，人生短促，今朝有酒今朝醉。冒著斜風(fēng)細雨吹笛取樂，酒醉里倒戴帽子、摘下菊花簪在頭上。要趁著身體健康努力加飯加餐，在佳人歌舞的陪伴下盡情歡樂。頭上黃花映襯著斑斑白發(fā)，兀傲的作者就要以這副疏狂模樣展示在世人面前，任他們冷眼相看。【創(chuàng)作背景】此詞大約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重陽節(jié)之后數(shù)日。當(dāng)時黃庭堅在戎州（今四川宜賓）貶所，此時處于貶謫中整整四年，心情抑郁。此詞同調(diào)同韻共有三首，此為第二首。第一首有副題曰：“明日獨酌自嘲呈史應(yīng)之?！敝笫窇?yīng)之酬和，這首詞是黃庭堅在宴席間對史應(yīng)之和作的再和。一說此詞作于元符三年（1100），當(dāng)時黃庭堅在青神（今四川青神）。【賞析】?《鷓鴣天·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yīng)之和前韻即席答之》是黃庭堅晚年貶謫期間的即席酬和之作。全詞以醉態(tài)放誕的外殼，包裹著對世俗價值的徹底挑釁與對自由人格的執(zhí)拗堅守，是黃庭堅詞作中狂放精神的極致展現(xiàn)。一、逐句賞析上闋：醉中狂態(tài)“黃菊枝頭生曉寒。”起筆點明時令與氛圍。秋日清晨，黃菊綻放，寒意初生。菊是傲霜之物，既是節(jié)候標(biāo)志，也是詞人自我人格的象征——不與百花爭春，偏在寒秋獨放?！皶院倍譃槿~定下清冷孤傲的基調(diào)。“人生莫放酒杯干?！?lt;/b>承接上句，由景入情，態(tài)度陡轉(zhuǎn)。人生苦短，又逢寒秋，不如及時行樂，杯中酒切莫停歇。“莫放”二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既是勸客，也是自誓。這句與李白“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同一機杼，但李白是瀟灑，黃庭堅則更多了一份被壓抑后的反叛。“風(fēng)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lt;/b>全詞最傳神的醉態(tài)描寫。風(fēng)雨交加之中，不僅不避，反而橫笛吹奏，“斜吹雨”三字將笛聲與風(fēng)雨融為一體，似乎要用笛聲驅(qū)散寒雨。“醉里簪花倒著冠”——醉中在頭上插花，帽冠也戴反了?！棒⒒ā笔茄攀拢暗怪凇笔浅髴B(tài)，將雅與丑、美與狂并置，活畫出一個放浪形骸、旁若無人的醉客形象。山簡倒著接?（帽子）的典故在此被賦予了新的生命——不再是名士風(fēng)流，而是貶謫者的自我放逐。下闋：醒后宣言“身健在，且加餐?！?lt;/b>三字一頓，短促有力。從醉態(tài)轉(zhuǎn)入“清醒”的宣言?！吧斫≡凇笔菓c幸——我還活著，身體還算硬朗；“且加餐”是務(wù)實——好好吃飯，保重身體。表面是世俗的養(yǎng)生之語，實則暗含對朝廷迫害的輕蔑：你們能貶我、困我，但奪不走我的健康與生命。這是以退為進的反抗。“舞裙歌板盡清歡?！?lt;/b>進一步寫生活中的快樂?！拔枞埂敝父枧案璋濉敝父璩?。在貶謫之地，依然要盡情享受歌舞之樂?！氨M清歡”的“盡”字，有“窮盡”“充分享受”之意——既來之則安之，哪怕身處蠻荒，也要把屬于我的歡樂全部兌現(xiàn)。“黃花白發(fā)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lt;/b>末二句是全詞之魂。 “黃花”即上闋的黃菊，象征高潔與傲岸；“白發(fā)”是詞人自己，象征衰老與坎坷?！跋酄客臁睂懚呔o緊相依、互不分離——我雖白發(fā)蒼蒼，依然與菊花為伴，保持菊般的品格?！案杜c時人冷眼看”——任憑那些世俗之人（可能暗指朝中當(dāng)權(quán)者）用冷漠、嘲弄的眼光來看待我吧?！袄溲邸笔菚r人的態(tài)度，“付與”二字則寫出詞人的不屑與超然——你們盡管看，我全不在乎。這是一種將反抗進行到底的姿態(tài)。二、藝術(shù)特色1. 狂放與沉郁的雙重底色表面是狂態(tài)畢露的醉歌，骨子里卻藏著貶謫者的悲涼與倔強?！帮L(fēng)前橫笛斜吹雨”的瀟灑背后，是被迫遠離朝廷的無奈；“付與時人冷眼看”的傲岸背后，是對世態(tài)炎涼的清醒認知。這種“以狂放寫沉郁”的手法，是黃庭堅貶謫詞的核心特色。2. 放誕行為的密集鋪排全詞將一系列“出格”行為集中呈現(xiàn)：飲酒不止（莫放酒杯干）、雨中橫笛、醉里簪花、倒著冠、且加餐、盡清歡、與黃花相牽挽、任時人冷眼看。這些行為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叛逆者”形象序列，層層加碼，將狂放精神推向極致。3. 典故的活學(xué)活用“倒著冠”用山簡典，“簪花”用唐宋士人宴飲習(xí)俗，“黃花”用陶淵明“采菊東籬下”。典故化用得自自然，不露痕跡，且都被賦予了新的內(nèi)涵——不再是單純的名士風(fēng)流，而是帶有對抗性的人格宣言。4. 口語與書面語的雜糅“身健在，且加餐”近乎口語，直接有力；“舞裙歌板盡清歡”略帶文雅；“黃花白發(fā)相牽挽”又具詩意美感。語言風(fēng)格隨情感變化而切換，自然流暢。5. 結(jié)構(gòu)上的逆轉(zhuǎn)上闋寫醉中狂態(tài)，放浪形骸；下闋寫醒后宣言，冷峻堅定。由醉入醒，由動入靜，由外在行為轉(zhuǎn)入內(nèi)心宣言，結(jié)構(gòu)上有層次、有張力。末句“付與時人冷眼看”將全詞推至最高點后戛然而止，余味無窮。總結(jié)：《鷓鴣天·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yīng)之和前韻即席答之》是黃庭堅人格自白式的作品。它不追求意境的優(yōu)美、格律的精嚴(yán)，而是以近乎粗豪的筆觸，寫下了一位貶謫文人面對命運碾壓時的倔強姿態(tài)。這首詞最震撼人心之處，在于它的“不合作”精神。當(dāng)世俗要求人“規(guī)規(guī)矩矩”時，黃庭堅偏要“倒著冠”；當(dāng)時人用“冷眼”看他時，他偏要“付與時人冷眼看”——你們冷，我比你們更冷。這不是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而是一種清醒的、有尊嚴(yán)的選擇：我改變不了被貶的命運，但我可以決定以何種姿態(tài)面對它。 335、《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宋·晏殊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白話譯文】填一曲新詞，飲一杯美酒，天氣還是去年的天氣，亭臺還是舊日的亭臺。西下的夕陽啊，你幾時才能再回來？花朵凋零，無可奈何，似曾相識的燕子，如今又飛回來了。我在小園落花滿徑的小路上，獨自徘徊。【創(chuàng)作背景】這首詞寫于晏殊罷相之后（約1045年）。此時他雖退居京城，但依然過著優(yōu)裕的生活。在一個暮春時節(jié)，他獨自在園中飲酒賞景，看到“去年天氣舊亭臺”，而時光已悄然流逝，于是觸發(fā)感慨?！盁o可奈何花落去”表面上是惜春傷春，感嘆花落燕歸的自然循環(huán)；深層則是對時光流逝、人生易老的無奈。這種淡淡的惆悵被包裹在優(yōu)雅閑適的氛圍中，正是晏殊“富貴氣象”與“理性精神”的體現(xiàn)。【賞析】《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是晏殊詞中流傳最廣的名篇之一，也是婉約詞的典范之作。全詞以“時光流逝、好景難駐”為核心主題，借日常閑適的生活場景，寫出了人類面對時間永恒流逝時那份淡淡的惆悵與無奈的智慧。晏殊身為宰相，一生富貴，但這首詞中表達的哲思卻超越了具體的人生境遇，具有普遍的情感共鳴。一、逐句賞析上闋：即景生情“一曲新詞酒一杯?！?lt;/b>起句寫詞人的日常閑雅生活。一邊填詞，一邊飲酒，這是士大夫宴飲時的典型場景。語調(diào)輕松，節(jié)奏明快，透出一種安閑自適的心境。然而正是這種“樂景”，為下文轉(zhuǎn)折埋下伏筆——越是安逸，越容易意識到美好事物的易逝。“去年天氣舊亭臺?！?lt;/b>由眼前的樂事轉(zhuǎn)入對時間的敏感?！叭ツ晏鞖狻睂懠竟?jié)相似，“舊亭臺”寫景物依舊。一切似乎與去年相同，但詞人知道，“同”中已有“不同”——去年的那個人、那份心境已經(jīng)不在了。句中沒有明確說“人不同”，但“舊”字已經(jīng)暗含了物是人非的暗示，為下文的惆悵做了鋪墊。“夕陽西下幾時回？”由“天氣”、“亭臺”轉(zhuǎn)向“夕陽”。夕陽西下是每日可見的景象，但詞人偏偏問“幾時回”——明知太陽明天還會升起，卻故意用“問”來表達一種明知故問的無奈。這里的“夕陽”不僅是自然景象，更是時間流逝的象征。這句是全詞由實入虛的轉(zhuǎn)折點，將從閑適帶入哲思。下闋：對仗與哲思“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這是全詞的詞眼，也是中國文學(xué)史上最著名的對句之一。 “花落去”象征著美好事物的消逝，這是自然規(guī)律，人力無法挽回，所以說“無可奈何”。“燕歸來”象征著新的事物、新的循環(huán)，燕子每年春天都會歸來，但歸來的燕子究竟是去年的那一只嗎？“似曾相識”四字妙極——既熟悉又陌生，既親切又隔膜，恰如時間帶給人的感覺：一切都在重復(fù)，一切又都在更新。這兩句對仗工整至極：“無可奈何”對“似曾相識”（虛詞對虛詞），“花落去”對“燕歸來”（名詞對名詞、動詞對動詞），音律和諧，意境雋永，成為千古絕唱。它傳達的哲理是：人既無法阻止美好的消逝（花落），也無法真正抓住新來的事物（燕歸），只能在對過往的追憶與對當(dāng)下的體味中，接受時間之流的永恒沖刷。“小園香徑獨徘徊?！?lt;/b>末句以畫面作結(jié)?！靶@”是場景，“香徑”是落花鋪就的小路，“獨”字點出孤獨，“徘徊”寫來回踱步的惆悵姿態(tài)。詞人沒有繼續(xù)抒情或說理，而是將所有的感慨凝聚在這個動作中——既不離去，也不坐下，只是獨自在小路上走來走去。這種“徘徊”正是內(nèi)心無法釋懷又無法改變時的外在表現(xiàn)，余韻悠長，令人回味。二、藝術(shù)特色1. 閑雅中的深刻哲思晏殊詞的最大特色是“富貴閑雅”中蘊含“理性哲思”。此詞看似寫富貴閑人的日常感懷，實則觸及了人類普遍的時間焦慮。晏殊的高明在于：不說破、不議論，只通過“花落”、“燕歸”、“夕陽”幾個意象的并置，讓哲理自然呈現(xiàn)。2. 對仗句的絕佳運用“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之所以千古傳誦，不僅因為對仗工整，更因為它達到了形式與內(nèi)容的完美統(tǒng)一?！盁o可奈何”是虛詞對，“似曾相識”也是虛詞對，這在律詩中極為罕見；“花落”與“燕歸”一落一歸、一去一來，恰如時間的流逝與循環(huán)。整個對句在嚴(yán)整的格律中，包蘊了無盡的時空感。3. 以小見大的結(jié)構(gòu)全詞從“一曲新詞酒一杯”的微小生活片段寫起，擴展到“去年天氣舊亭臺”的季節(jié)對比，再升華為“夕陽西下”的宇宙時間追問，下闋以“花落燕歸”的永恒自然規(guī)律收束，最后落回“小園香徑獨徘徊”的個體姿態(tài)。由小到大、由近及遠、再由遠返近，結(jié)構(gòu)圓融完整。4. 情感節(jié)制的美學(xué)全詞始終保持著一種溫婉含蓄的情感溫度。沒有大哭大慟，只有“無可奈何”的輕輕嘆息；沒有悲天憫人，只有“獨徘徊”的淡淡惆悵。這正是北宋前期詞風(fēng)的典型——情感被理性節(jié)制，哀而不傷，怨而不怒，體現(xiàn)出士大夫的從容與修養(yǎng)。5. 語言的純凈自然全詞無一字生僻，無一典晦澀，語言如口語般自然，卻又具有極高的藝術(shù)純度?！耙磺略~酒一杯”近乎白話，“小園香徑獨徘徊”也無雕琢痕跡。晏殊以最樸素的詞匯，寫出了最雋永的詩意，達到了“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境界。總結(jié)：《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是晏殊一生詞作的巔峰，也是中國古典詩詞中處理“時間與人生”主題的經(jīng)典文本。此詞最動人的地方，在于它如實呈現(xiàn)了人類面對時間流逝時的基本處境：我們無法阻止“花落”，也無法確證“燕歸”是否還是那只燕；我們只能接受“無可奈何”，同時珍惜“似曾相識”。晏殊沒有給出超越性的答案（不像蘇軾的“也無風(fēng)雨也無晴”），他只是誠實地記錄了一個敏感心靈在富貴閑適中、在春日黃昏里的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而這種“說不清道不明”，恰恰是最真實的情感。 336、《木蘭花·燕鴻過后鶯歸去》宋·晏殊燕鴻過后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于春夢幾多時？散似秋云無覓處。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yīng)有數(shù)。【白話譯文】鴻鵠春燕已飛走，黃鶯隨后也歸去。這些可愛的鳥兒，一個個與我分離。仔細尋思起來，人生漂浮不定，千頭萬緒。鶯歌燕舞的春景，像夢幻般沒有幾時，便如同秋云那樣散去，再也難以尋覓她的影蹤。像卓文君那樣聞琴而知音，像漢水江妃那樣溫柔多情，遇到鄭交甫解佩相贈。這樣的神仙般的伴侶早已離我而去，即使挽斷她們綾羅的衣裙，也不能留住她們的倩影。勸君莫要作舉世昏醉，唯我獨醒的人，不如到花間去盡情狂飲，讓酒來麻醉我這顆受傷的心靈。【創(chuàng)作背景】宋仁宗慶歷三年（1043年），晏殊任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兼樞密使，握軍政大權(quán)。其時，范仲淹為參知政事（副宰相），韓琦、富弼為樞密副使，歐陽修、蔡襄為諫官，人才濟濟，盛極一時?？上稳首诓荒芄麛嗝鞑?，又聽信反對派的攻擊之言，則韓琦先被放出為外官，范仲淹、富弼、歐陽修也相繼外放，晏殊則罷相。此詞即作于這種背景之下。【賞析】《木蘭花·燕鴻過后鶯歸去》是晏殊詞中極為沉痛的一首。它以暮春群芳歇去為引，連用多個典故，反復(fù)致意于“美好易逝、聚散無?！钡闹黝}，最終歸結(jié)到一種沉湎醉鄉(xiāng)的消極解脫。此詞情感濃度遠超晏殊其他作品的閑雅含蓄，是其理性外殼下一道深刻的情感裂痕。一、逐句賞析上闋：浮生若夢“燕鴻過后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起句以三種候鳥的相繼離去，象征春光消逝、美好事物次第謝幕。燕去、鴻去、鶯歸（歸亦去也），一個“過后”加一個“歸去”，寫盡良辰美景的徹底散場。由此引出對人生的審視——“細算浮生千萬緒”，“細算”二字見出詞人并非隨口感慨，而是真的坐下來認真盤算，結(jié)果卻是“千萬緒”的紛亂與無奈。“長于春夢幾多時？散似秋云無覓處?！?lt;/b>以兩個精妙的比喻回答“浮生”之問。上句說：人生即使比春夢長一些，又能長多久呢？（“春夢”極言其短。）下句說：散去的時候如秋天的云彩，再也找不到蹤跡。兩個比喻一從時間（夢短）一從空間（云散），合力將人生的短暫與虛無具象化。白居易有“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晏殊化用并改動一字（“秋云”替“朝云”），秋云較朝云更添蕭瑟。下闋：神仙難留“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lt;/b>連用兩個傳說中的“神仙眷侶”典故，說明即便是天作之合，也終將離散?！奥勄佟敝缸课木犓抉R相如彈琴而私奔，二人堪稱人間伉儷；“解佩”則指江妃二女解佩贈鄭交甫的神仙故事。晏殊稱其為“神仙侶”，極言其美好與難得。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伴侶，“挽斷羅衣”也留不住?！巴鞌唷倍钟昧O猛——不是輕輕放手，而是把衣服都扯破了，依然留不住。這一句將上闋對“浮生”的抽象慨嘆，落實為對“失去至愛”的具體劇痛。“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yīng)有數(shù)?！?lt;/b>在徹底的絕望中給出的“解決方案”。屈原說“眾人皆醉我獨醒”，以清醒為高貴；晏殊卻說“莫作獨醒人”——清醒只會讓你更痛苦，不如和大家一起沉醉。“爛醉花間”表面是及時行樂，但“應(yīng)有數(shù)”三字耐人尋味：爛醉也是命中注定的，是面對無常人生的唯一應(yīng)對方式。這不是李白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而是明知一切留不住之后的自我麻醉，是清醒者的自我放逐。二、藝術(shù)特色1. 意象的密集遞進全詞意象環(huán)環(huán)相扣，層層加碼：三鳥（燕、鴻、鶯）→ 兩喻（春夢、秋云）→ 兩典（聞琴、解佩）→ 一結(jié)論（爛醉）。每一個意象都在前一個的基礎(chǔ)上加強“無常”與“留不住”的主題，情感濃度一路走高，至“挽斷羅衣”達到頂峰，最后以“爛醉花間”作結(jié)。2. 典故的悲劇化用“聞琴解佩”本是佳話（才子佳人、神仙邂逅），晏殊卻取其“離別”的側(cè)面——卓文君與司馬相如雖終老，但“留不住”在此是泛指一切美好關(guān)系的必然消逝；江妃解佩后亦飄然離去。晏殊將原本圓滿或至少美好的典故，全部轉(zhuǎn)化為“挽斷羅衣留不住”的悲劇，體現(xiàn)了他此時心境的極度悲觀。3. 對比中的張力詞中存在多組對比：春夢雖短，尚有夢時；秋云散去，則一無所有?！奥勄俳馀濉笔菢O致的結(jié)合，“挽斷羅衣”是極致的撕裂。“獨醒”是高潔，“爛醉”是沉淪。這些對比形成的張力，使詞意不至于平淡滑過，而是不斷撞擊讀者的感受。4. 以決絕語寫沉痛“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yīng)有數(shù)”兩句語氣決絕，近乎宣言。這與晏殊一貫的“閑雅含蓄”風(fēng)格迥異——他不再“小園香徑獨徘徊”地輕輕嘆息，而是直接勸人放棄清醒、徹底沉淪。這種語調(diào)的轉(zhuǎn)變，暗示了詞人經(jīng)歷了某種重大的情感打擊（據(jù)考可能與喪妻之痛有關(guān)）。總結(jié)：《木蘭花·燕鴻過后鶯歸去》是晏殊詞中最為悲觀的一首。它放棄了《浣溪沙》“無可奈何花落去”中那份溫婉節(jié)制的嘆息，也放棄了“不如憐取眼前人”的積極應(yīng)對，而是直白地宣告：一切美好都留不住，連神仙伴侶都會離散，清醒只會帶來痛苦，不如爛醉花間。然而，這首詞最深刻的地方恰恰在于：寫出這種“勸君莫作獨醒人”的人，恰恰是一個無法真正醉去的“獨醒人”。真的爛醉者不會寫詞勸人爛醉，只有那個在“爛醉花間”之后依然清醒地感受到痛苦的人，才會用如此決絕的語氣來勸慰自己——或者說，勸慰那個無論如何也無法真正醉去的自己。“挽斷羅衣留不住”是全詞最用力的一句，也是最令人心驚的一句。它寫出了人類面對失去時的本能反應(yīng)：明知留不住，還是要伸手去挽；明知挽不住，還是要挽到衣斷袖絕。這掙扎本身，便是尊嚴(yán)，便是深情。而“爛醉花間應(yīng)有數(shù)”不過是在這掙扎徹底失敗之后，一個疲憊靈魂的自我放逐。在中國詞史上，晏殊一向以“理性”、“閑雅”著稱，但此詞讓我們看到了理性外殼下那個情感熾烈、幾近崩潰的真實靈魂。這也提醒我們：那些最善于說“無可奈何”的人，往往不是冷漠，而是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太多“挽斷羅衣”的徒勞。 337、《玉樓春·春景》 宋·宋祁東城漸覺風(fēng)光好?？e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長恨歡娛少?？蠍矍Ы疠p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白話譯文】東城的景色漸漸變得美好了。水面上泛起如紗般的波紋，迎接著游人的船槳。綠楊籠罩在晨霧之中，尚帶一絲輕寒；紅杏開滿枝頭，春光仿佛在枝頭喧鬧。人生在世總是遺憾歡樂的時光太少，怎么能因吝惜千金而錯過一個開懷的笑容？讓我為你舉起酒杯，勸說斜陽慢些西沉，且讓它在花叢間多留一會兒晚照。【創(chuàng)作背景】此詞創(chuàng)作于宋仁宗嘉祐五年（1060年）后，具體時間不詳，應(yīng)作于宋祁任工部尚書期間。公元1060年，宋祁和歐陽修合撰的《新唐書》歷時十余載終告完成，宋祁因撰書之功遷左丞，進工部尚書。詞人于春日郊游飲宴時，感春光美好而作此詞，表達惜春、及時行樂之情。【賞析】《玉樓春·春景》是宋祁最負盛名的代表作，其中“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更是千古絕唱，詞人因此被譽為“紅杏尚書”。全詞上闋寫春景之明媚，下闋抒惜時之情懷，在艷麗的色彩與蓬勃的生機中，傳達出宋代士大夫“及時行樂”的理性狂歡。一、逐句賞析上闋：游湖賞春“東城漸覺風(fēng)光好?！?lt;/b>起筆點明地點（東城）與整體感受（風(fēng)光好）?！皾u覺”二字寫出了春意由淡轉(zhuǎn)濃的過程——不是突然發(fā)現(xiàn)，而是隨著腳步移動，一點點感受到春色越來越好。這種動態(tài)的感知過程，讓讀者也仿佛跟著詞人一同走入春光深處。“縠皺波紋迎客棹。”寫湖面。春水泛起如紗縠般的細密波紋，“迎客棹”三字將波紋擬人化——仿佛湖水主動歡迎游船的到來。這個“迎”字與上句“漸覺”呼應(yīng)，一個寫人的主動感知，一個寫自然的主動迎接，人與景之間產(chǎn)生了親切的互動。“綠楊煙外曉寒輕?！?lt;/b>寫遠處堤岸。楊柳如煙，籠罩在晨霧之中?！皶院p”的“輕”字極妙——寒意尚存，但已是輕微的、即將消散的。這既寫出了早春的真實體感（春寒料峭），又不破壞整體的明媚基調(diào)，分寸感恰到好處。“紅杏枝頭春意鬧?！?lt;/b>這是全詞的詞眼，也是中國詞史上最著名的句子之一。如果按常規(guī)寫法，此處可能會寫“紅杏枝頭春意濃”或“春意盛”。但宋祁用了一個“鬧”字——將視覺通感為聽覺，讓紅杏爭奇斗艷的姿態(tài)變成了一場喧鬧的聚會。王國維《人間詞話》評：“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边@個字賦予了靜態(tài)的畫面以蓬勃的生命力、聲響與溫度，使讀者仿佛能看到杏花擠擠挨挨、競相開放的生動場面。下闋：惜時行樂“浮生長恨歡娛少?！?lt;/b>上闋寫盡春光之美，下闋陡轉(zhuǎn)感慨人生。這是宋詞慣用的“上景下情”結(jié)構(gòu)?！案∩敝付虝禾摶玫娜松伴L恨”寫出這種遺憾是持續(xù)不斷的。為什么恨？因為人生中的歡樂時光太少了——這與上闋滿眼的春色形成對比：春光如此豐盛，人生卻如此吝嗇于給予歡樂。“肯愛千金輕一笑?！?lt;/b>反問句，語氣果斷。難道要吝惜千金而輕視一個笑容嗎？“肯”字有“哪里肯”的意思。這句化用“一笑千金”的典故，但反其意而用之——不是“一笑值千金”，而是“千金換一笑也值得”。這是對“浮生長恨歡娛少”的回應(yīng)：既然歡樂稀少，就要不惜代價去換取。“為君持酒勸斜陽?！?lt;/b>“為君”的“君”可指友人，也可指春光。詞人舉起酒杯，不是勸人，而是勸斜陽——這是一種匪夷所思的想象?！皠瘛弊峙c上闋“迎客棹”的“迎”字一樣，將自然物擬人化。為什么要勸斜陽？因為太陽一旦落下，春游的美好時光就結(jié)束了。詞人試圖用美酒“賄賂”太陽，讓它多停留一會兒。“且向花間留晚照?！?lt;/b>末句是“勸斜陽”的具體內(nèi)容：請在花叢間多留下一會兒晚照吧?！扒蚁颉倍謳е塘康目谖?，溫柔而執(zhí)著?！傲敉碚铡奔仁菍Υ汗獾牧魬?，也是對青春、對生命中一切美好事物的留戀。全詞在這樣一個美麗而無奈的請求中收束，余韻悠長。二、藝術(shù)特色1. 煉字的極致——“鬧”字的美學(xué)革命“紅杏枝頭春意鬧”中的“鬧”字，是宋代詞人“煉字”的經(jīng)典案例。它以聽覺的詞匯寫視覺的景象，打破了感官的界限（通感），賦予春天以喧鬧的生機。這個字的選擇不是隨意的，而是宋祁對春天本質(zhì)的獨特把握——春天不是安靜的、可供遠觀的風(fēng)景，而是熱烈的、置身其中會被“吵”到的生命洪流。2. 色彩的鮮麗對比上闋中，“綠楊”與“紅杏”形成鮮明的紅綠對比；“縠皺波紋”是無色的水光，“曉寒”是清冷的色調(diào)，共同烘托出“紅杏”的熱烈。這種對色彩的敏感，使全詞具有北宋宮廷畫般富麗明艷的風(fēng)格。3. 擬人手法的貫穿全詞多處運用擬人：“縠皺波紋”主動“迎客”，“紅杏枝頭”喧鬧如集會，“斜陽”可以被“勸”，“晚照”可以“留”在花間。這些擬人拉近了人與自然的距離，使自然成為可以對話、可以商量、甚至可以用美酒“賄賂”的對象——這正是宋代士大夫“與萬物為一”的審美態(tài)度的體現(xiàn)。4. 由景入情的結(jié)構(gòu)典范上闋全力寫景，層層推進至“紅杏枝頭春意鬧”的高潮；下闋由“浮生長恨”轉(zhuǎn)折，情感從歡快轉(zhuǎn)入深沉，但“勸斜陽”“留晚照”又未流于悲戚，而是在明知時光不可留的前提下，依然做出溫柔的掙扎。這種“樂中有悲，悲中有達觀”的情感層次，是宋詞區(qū)別于唐詩的重要特征。5. 理性精神下的享樂主義“浮生長恨歡娛少?？蠍矍Ы疠p一笑”看似是感性的及時行樂，實則是宋人理性精神的體現(xiàn)——因為認識到人生短暫、歡樂稀少，所以理性地選擇珍惜當(dāng)下、不惜代價換取快樂。這與盛唐詩人“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感性沖動不同，宋祁的“行樂”是經(jīng)過計算、思考后的主動選擇。總結(jié)：《玉樓春·春景》是宋祁留給文學(xué)史的一張名片，也是北宋前期詞風(fēng)的代表作品。它以工筆細描的筆法寫盡春光的明艷，又以理性的思辨處理“歡樂與時間”的永恒主題。“紅杏枝頭春意鬧”之所以不朽，不僅因為那個“鬧”字本身的神奇，更因為它捕捉到了春天最本質(zhì)的面貌——不是溫柔的、安靜的，而是熱烈的、喧鬧的、甚至帶點野蠻生長意味的。這個字改變了中國人對春天的感知方式：從此以后，每當(dāng)春來，人們不僅會“看”到花開，還會“聽”到花開的聲音。下闋“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則是全詞的情感支點。面對必然西下的斜陽、必然消逝的春光，宋祁沒有嘆息“無可奈何花落去”，也沒有豪言“何妨吟嘯且徐行”，而是溫柔地舉起酒杯，與斜陽商量：能不能再留一會兒？這種溫和的執(zhí)著，既承認了人力無法改變自然規(guī)律的無奈，又表達了一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姿態(tài)。“紅杏尚書”的名號，讓宋祁的名字與春天永遠綁定在了一起。而這首詞之所以能跨越千年依然打動人心，是因為它寫出了每個人面對美好春光時共有的心情：想留住它，想多享受一會兒，想在花間再多待一刻——這份對美好的留戀與不舍，是永遠不過時的。 338、《玉樓春·城上風(fēng)光鶯語亂》宋·錢惟演城上風(fēng)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白話譯文】城上春光明媚鶯啼燕囀，城下碧波蕩漾，波濤拍打著堤岸。綠楊芳草幾時才會衰敗？我淚眼迷蒙已是愁腸寸斷。人到晚年漸覺美好情懷在衰消，面對鸞鏡驚訝昔日年輕容顏已改。想當(dāng)年曾因多病害怕飲酒，而如今卻唯恐酒杯不滿。【創(chuàng)作背景】錢惟演為吳越王錢俶之子，歸宋后歷任右神武將軍、太仆少卿、命直秘閣，預(yù)修《冊府元龜》，累遷工部尚書，拜樞密使，官終崇信軍節(jié)度使。此詞是作者晚年謫遷漢東（指隨州，今湖北隨州）時所作。公元1033年（宋仁宗明道二年）三月，垂簾聽政的劉太后崩，仁宗開始親政，即著力在朝廷廓清劉氏黨羽。與劉氏結(jié)為姻親的錢惟演自然在劫難逃。這首詞正是作于此時，離錢惟演去世不到一年。【賞析】《玉樓春·城上風(fēng)光鶯語亂》是北宋詞人錢惟演的暮年絕唱。錢惟演曾仕吳越，后入宋為官，一生官至宰相，晚年因事被貶隨州。據(jù)載，他每每酒后必歌此詞，曲未盡便已淚流滿面。這首詞以暮春之景寫暮年之悲，將政治失意、生命垂暮、人生悔恨交織在一起，是宋代士大夫“臨終心態(tài)”的經(jīng)典呈現(xiàn)。一、逐句賞析上闋：春光反襯悲情“城上風(fēng)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lt;/b>起筆寫登城所見。城上春光爛漫，黃鶯啼叫，“亂”字既寫鳥聲的嘈雜，也暗喻詞人心緒的煩亂。城下煙波浩渺，春水拍打著堤岸，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兩句對仗工整，寫盡春天的熱鬧與活力。然而越是寫春光之好，越是為下文的“淚眼愁腸”制造反差——這滿眼春光，與他毫無關(guān)系。“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lt;/b>陡然轉(zhuǎn)折。前句反問：這綠楊芳草、無邊春色，什么時候才能結(jié)束？別人盼春長留，他卻盼春早去——因為春光每多一日，便提醒他自己又老了一天?！皽I眼愁腸先已斷”七字直寫悲痛，“先已斷”暗示在春光未休之前，他的心早已碎了。這種時間上的錯位（春未休而人先斷）寫出了極致的絕望。下闋：攬鏡自傷“情懷漸覺成衰晚，鸞鏡朱顏驚暗換?！?lt;/b>由外景轉(zhuǎn)入自身?！扒閼褲u覺”寫精神狀態(tài)，“衰晚”二字籠蓋一切。“鸞鏡朱顏驚暗換”——對鏡自照，驚覺容顏已在不知不覺中衰老。“驚”字極關(guān)鍵：衰老不是突然發(fā)生的，但“發(fā)現(xiàn)衰老”是突然的、令人震驚的。“暗換”二字寫時間流逝的隱蔽性——它不聲不響，卻已將青春偷走。“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lt;/b>全詞最沉痛的對句，也是中國詞史上寫“晚年心境”最透徹的句子之一。 “芳尊”指酒杯。昔日多病，厭惡飲酒，生怕傷身；今日卻唯恐酒杯太淺，恨不能一醉方休。這種變化不是酒量的變化，而是人生態(tài)度的徹底翻轉(zhuǎn)：年輕時珍惜生命，小心翼翼地活著；暮年時一切無望，只想用酒精麻醉自己，盡快度過殘生?！拔┛譁\”三字，寫盡了對生命的厭倦和對死亡的默認——不是不怕死，而是活著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二、藝術(shù)特色1. 以樂景寫哀情此詞最突出的手法是反襯。上闋極力鋪陳春光之美（鶯語亂、春拍岸、綠楊芳草），這種“樂景”非但沒有帶來愉悅，反而加劇了詞人的悲痛。因為春光的永恒與旺盛，反襯出人生的短暫與衰敗。這種“以樂寫哀”比“以哀寫哀”更為沉痛——不是世界悲慘，而是世界美好而“我”已經(jīng)無法享受。2. 時間流逝的具象化“鸞鏡朱顏驚暗換”七字中，“暗換”是對時間最精妙的表達。時間從不聲張，沒有標(biāo)志，但某一天你突然發(fā)現(xiàn)：頭發(fā)白了，皺紋多了，眼神黯淡了。這種“突然發(fā)現(xiàn)”的“驚”，是每個人都曾體驗過的時刻。錢惟演用極簡的語言，捕捉了這個普遍的生命經(jīng)驗。3. 今昔對比的強烈沖擊末二句是典型的今昔對比結(jié)構(gòu)：“昔年……今日……”從“厭芳尊”到“惟恐淺”，跨度看似是飲酒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實則是從愛惜生命到放棄生命的轉(zhuǎn)變。“多病”時還知道“厭”（珍惜健康），如今連“多病”都不在乎了——只求一醉。這種對比的力量，在于它不動聲色地講述了一個人如何一步步走到精神崩潰的邊緣。4. 口語化的句法“幾時休”“先已斷”“成衰晚”、“驚暗換”、“惟恐淺”——大量使用口語化的短句和白話式的表達，使全詞具有直白、急迫、近乎吶喊的語氣。這與晏殊“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從容含蓄形成鮮明對比。錢惟演沒有心思雕琢語言，他只是撕開傷口，把所有痛苦直接甩出來。總結(jié)：《玉樓春·城上風(fēng)光鶯語亂》是一首把自己“寫死”了的詞。據(jù)記載，錢惟演寫完此詞后不久便去世了。這不是巧合——這首詞本身就是一份精神遺囑。全詞最令人心驚的，是末句“今日芳尊惟恐淺”。一個人要絕望到什么程度，才會“惟恐”酒杯不夠深？這已經(jīng)不是“借酒澆愁”的范疇，而是用酒精來完成一種緩慢的自我毀滅。那個“昔年多病厭芳尊”的愛惜生命的人，如今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自救的意愿。與晏殊的“無可奈何花落去”相比，錢惟演沒有那份節(jié)制的優(yōu)雅；與蘇軾的“一蓑煙雨任平生”相比，錢惟演沒有那份超越的曠達。他就是直直地站在春光里，看著自己一天天衰敗，然后用最直白的聲音喊出來：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這首詞的價值，正在于它的“不體面”。在宋代士大夫普遍追求含蓄、克制、理性的詞風(fēng)背景下，錢惟演提供了一個例外——一個老人撕下所有偽裝，在春光中痛哭失聲的例外。他讓我們看到，面對衰老與死亡，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哲人；有些人就是會“厭芳尊”變成“惟恐淺”，就是會在“鶯語亂”的城上“淚眼愁腸先已斷”。這或許不夠“高尚”，但它足夠真實。“鸞鏡朱顏驚暗換”——那個“驚”字，是每個人都會遭遇的時刻。錢惟演只是把它寫了出來，然后，喝著越來越滿的酒，等待最后的結(jié)局。 339、《辛亥重九會安正堂》宋·韓琦斯堂曾許占風(fēng)光，須到重陽復(fù)命觴。坐上半非前歲客，杯中無改舊花香。初晴已過登高水，散慮宜趨自得場。唯有一時詩酒戰(zhàn)，愿開強戶振雄铓。【白話譯文】這座安正堂曾許諾要占盡風(fēng)光，必須等到重陽節(jié)，再來這里舉杯暢飲。在座的賓客已多半不是去年的舊友，唯有杯中的酒，仍保留著往日的花香。雨后天晴，登高賞秋的最好時節(jié)已過，想要排解憂思，最好去那自在逍遙之處。只有一件事值得全力以赴——詩酒之會，愿打開豪邁的酒戶，振奮起雄健的文鋒。【創(chuàng)作背景】此詩作于熙寧四年（1071年）九月初九重陽節(jié)，韓琦時年63歲。安正堂是大名府府衙內(nèi)的宴客堂，由韓琦在任期間修建并命名。此時的韓琦正處于政治生涯的低谷期。他因反對王安石變法與神宗產(chǎn)生矛盾，自請離朝，于熙寧二年（1069年）出判相州，后改任河北安撫使、判大名府。韓琦與范仲淹同為“慶歷新政”的主持者，宋夏戰(zhàn)爭中“軍中有一韓，西賊聞之心骨寒”即指其人。這樣一位鐵腕名臣，晚年面對王安石變法卻無能為力，只能在重陽詩酒中排遣愁緒——這首詩正是他晚年心境的一個側(cè)影。此外，韓琦還有一首《九月四日會安正堂》，寫于同一年重陽節(jié)前五天。兩首詩的落款時間（九月初四與九月初九）說明，這年秋天他在安正堂連續(xù)舉行了多次詩酒之會。【賞析】《辛亥重九會安正堂》是北宋名臣韓琦在重陽節(jié)宴集賓客時所作的七律。韓琦歷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為北宋前期政壇巨擘。此詩作于辛亥年重陽，地點在相州（今河南安陽）的安正堂。全詩在從容的宴飲氛圍中，透露出對時光流逝的清醒認知、對當(dāng)下歡聚的珍視，以及在詩酒戰(zhàn)場中不減當(dāng)年的豪情。一、逐句賞析首聯(lián)： “斯堂曾許占風(fēng)光，須到重陽復(fù)命觴?！?lt;/b>起筆點題?！八固谩奔窗舱?，“曾許占風(fēng)光”寫出這座堂軒曾經(jīng)占盡風(fēng)光之美——既是實寫其景色之勝，也暗含主人對自己人生得意之時的回憶。“須到重陽復(fù)命觴”——到了重陽佳節(jié)，一定要在這里再次設(shè)宴舉杯?！皬?fù)命觴”三字有“履行舊約”的意味，仿佛堂與人在此前曾有默契：每逢重陽，必有一聚。這一聯(lián)奠定了全詩“故地重游、舊約重踐”的基調(diào)。頷聯(lián)： “坐上半非前歲客，杯中無改舊花香?！?lt;/b>此聯(lián)是全詩情感的核心。上句寫人事之變：今日在座的賓客，多半已經(jīng)不是去年的那些人了?！鞍敕恰倍謽O有分寸——不是全非，但已有半數(shù)更換，暗示著人事代謝、聚散無常。下句寫物之不變：杯中的美酒，依然是往年那種帶著花香的舊味?！盁o改”與“半非”形成鮮明對比——人事已非，而酒香如故。這是一種復(fù)雜的體驗：酒香的“不變”既帶來親切與安慰，也反襯出人事流轉(zhuǎn)的無奈。頸聯(lián)： “初晴已過登高水，散慮宜趨自得場?！?lt;/b>由感懷轉(zhuǎn)入當(dāng)下的行事?！俺跚纭睂懹旰蠓徘?，“登高水”或指因登高而涉水（重陽登高為習(xí)俗），意謂雨過天晴，登高的路途已經(jīng)可行?！吧]”即排解憂愁，“自得場”指能讓人自得其樂的場所（即眼前的宴集）。這一聯(lián)在結(jié)構(gòu)上承上啟下：既回應(yīng)了重陽登高的節(jié)令活動，又引出尾聯(lián)的“詩酒戰(zhàn)”。尾聯(lián)： “唯有一時詩酒戰(zhàn)，愿開強戶振雄铓?！?lt;/b>以豪語作結(jié)?！霸娋茟?zhàn)”指席間以詩酒較量的游戲或競賽，帶有文人雅集特有的競技趣味?！霸搁_強戶”意為愿意開啟強大的門戶（或指打開豪邁的氣局），“振雄铓”指振奮銳利的鋒芒（“铓”同“芒”）。末句表達了詞人雖年老、雖有人事之嘆，但在詩酒這場“戰(zhàn)斗”中依然不愿服輸，要以雄健的姿態(tài)投入其中。二、藝術(shù)特色1. 工對中的變與不變頷聯(lián)“坐上半非前歲客，杯中無改舊花香”是全詩最精彩的對仗。上下句在結(jié)構(gòu)上一寫“變”（半非）、一寫“不變”（無改），形成強烈的對比張力。這種通過宴席細節(jié)來寫人生感慨的手法，與杜甫“同學(xué)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有異曲同工之妙，但韓琦寫得更為含蓄蘊藉——沒有直接說悲喜，只是把“客半非”與“花香無改”并置，讓讀者自己去體味其中的滄桑。2. 政治家身份的隱在投射韓琦是北宋名相，此詩中“散慮宜趨自得場”的“自得場”、“愿開強戶振雄铓”的“振雄铓”，都帶有一種掌控局面、主動作為的姿態(tài)。即使是寫重陽宴飲，他也不同于一般文人的感傷或放達，而是在感慨之余，依然表現(xiàn)出組織者、統(tǒng)領(lǐng)者的氣勢——要把詩酒之會變成一場“戰(zhàn)斗”，要“開強戶”、“振雄铓”。這種語氣，正是三朝元老特有的底氣。3. 節(jié)序詩中的個人印記此詩屬于重陽節(jié)序詩，但韓琦沒有泛寫登高、賞菊、飲酒等常規(guī)內(nèi)容，而是緊扣“安正堂”這一特定空間和“辛亥重九”這一特定時間，從“斯堂曾許”到“復(fù)命觴”，從“前歲客”到“舊花香”，處處體現(xiàn)著時間跨度帶來的個人記憶。這使得這首詩在同類題材中具有鮮明的個人化色彩。4. 先抑后揚的情感走向首聯(lián)寫“須到重陽”的約定；頷聯(lián)陡然一轉(zhuǎn)，感嘆人事已半非，情感滑入低沉；頸聯(lián)“散慮”“自得”開始回升；到尾聯(lián)“愿開強戶振雄铓”則完全轉(zhuǎn)入昂揚。這種由低到高的情感曲線，符合韓琦作為政治家的性格——他不允許自己沉溺在感傷中，總要以一種積極的方式收束。總結(jié)：《辛亥重九會安正堂》是韓琦晚年宴集詩中的佳作。它最動人之處在于頷聯(lián)：“坐上半非前歲客，杯中無改舊花香。”十四個字里，有人事代謝的無奈，也有故物猶存的慰藉；有對逝去的隱痛，也有對當(dāng)下的珍惜。這種復(fù)雜而微妙的感受，是每一個經(jīng)歷過歲月流轉(zhuǎn)、經(jīng)歷過送別舊友迎接新友的人都能體會的。與一般文人的重陽詩相比，韓琦此詩少了一份閑適，多了一份凝重；少了一份個人化的愁緒，多了一份主人對全局的擔(dān)當(dāng)。尾聯(lián)“愿開強戶振雄铓”雖然寫的是“詩酒戰(zhàn)”，但那股“雄铓”之氣，又何嘗不是他一生經(jīng)世濟民、運籌帷幄的精神延續(xù)？值得一提的是，韓琦在北宋政壇以“穩(wěn)重”著稱，但此詩中我們看到了他感性的一面——“半非”二字藏著多少不曾言說的感慨。這提醒我們：那些在歷史上以剛毅、沉穩(wěn)形象示人的人物，并非沒有細膩的情感，只是他們更善于將其控制在詩酒之間、在高朋滿座的宴會上輕輕帶過。而這“輕輕帶過”，恰恰是一種更深沉的表達。 340、《西江月·遣興》宋·辛棄疾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白話譯文】喝醉酒我暫且盡情歡笑，哪有工夫整日發(fā)愁？近來我才覺得古人的書本，信了它們一點用也沒有。昨晚我在松樹旁醉倒，問松“我醉到什么程度？”我疑心松枝擺動要把我扶救，連忙用手一推說：“去！”【創(chuàng)作背景】此詞當(dāng)作于宋寧宗慶元年間辛棄疾閑居瓢泉期間。此時南宋朝廷只圖享樂，不思恢復(fù)，現(xiàn)實昏暗，是非顛倒。詞人憂心如焚，一肚子不合時宜，又不便明言，于是創(chuàng)作此詞以發(fā)泄胸中憤懣。【賞析】《西江月·遣興》是辛棄疾閑居帶湖時期的一首醉態(tài)小品。全詞以醉中狂語寫醒時之悲，在幽默詼諧的外表下，隱藏著對現(xiàn)實政治的極度失望與以醉自全的生存智慧。這首詞將辛棄疾式的“英雄悲慨”以一種近乎鬧劇的方式呈現(xiàn)，是稼軒詞中最為“游戲”也最為深刻的作品之一。一、逐句賞析上闋：醉中宣言“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lt;/b>起句以醉態(tài)自白?！扒邑潥g笑”的“且”字透露了這是暫時的、勉強的歡樂——并非真的無憂無慮，而是暫且放縱自己沉溺于醉中的快樂。“要愁那得工夫”——想發(fā)愁都沒有時間。這句話看似輕松，實則反諷：不是沒有愁事，而是故意用醉酒來擠占愁緒的空間。辛棄疾一生以收復(fù)中原為志，罷官閑居豈能無愁？正因愁太深，才要用醉來逃避。“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這一句是典型的“以狂語寫沉痛”?！睹献印吩啤氨M信書，則不如無書”，辛棄疾將其推到極致——“信著全無是處”。古人書上講的道理，如果全信，則一點用處都沒有。這不是真的否定讀書的價值，而是對現(xiàn)實政治的激憤之言：書上教的忠君愛國、建功立業(yè)，在現(xiàn)實中行得通嗎？我辛棄疾一心報國，結(jié)果卻被投閑置散，古人的道理豈非全是空談？這是醉后的反話，是清醒時的悲鳴。下闋：醉態(tài)寫實“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lt;/b>轉(zhuǎn)入具體的醉后場景。詞人醉倒在松樹旁邊，居然把松樹當(dāng)作可以對話的人，問它：你看我醉得怎么樣？“問松”二字寫出了醉中的天真與孤獨——身邊無人可語，只能與松樹對答。辛棄疾的醉，往往是因為無人理解而不得不醉。“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這是全詞最精彩、最具戲劇性的畫面。醉眼朦朧中，詞人覺得松樹在晃動，以為松樹要來扶自己。但他不領(lǐng)情，伸手推開松樹，大喝一聲：“去！”一個“推”字、一個“去”字，將醉中的倔強與獨立寫得活靈活現(xiàn)。這哪里是對松樹說話，分明是對一切試圖干涉他的人（包括朝廷）說的：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不需要你的攙扶，我自己能行。末句用一個感嘆號收束，聲口畢現(xiàn)，如在目前。二、藝術(shù)特色1. 以游戲筆墨寫沉痛悲慨全詞表面上是一篇醉漢的滑稽自白：貪歡笑、不讀書、與松樹吵架。但每一句都是反話?！耙钅堑霉し颉笔且驗槌钐喽桓矣|碰；“古人書全無是處”是因為現(xiàn)實太荒謬；“問松”、“推松”是因為人間無知己。這種“以樂寫哀”、“以狂寫悲”的手法，使全詞在笑聲中藏著淚，在醉態(tài)中見出清醒的絕望。2. 對話體的戲劇性呈現(xiàn)下闋完全是微型獨幕?。喝宋铮ㄗ頋h與松樹）、動作（醉倒、問、疑、推、曰）、臺詞（“我醉何如”“去”）。辛棄疾將詞體與戲劇手法打通，創(chuàng)造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活潑效果。這種寫法在詞史上是開創(chuàng)性的，影響了后來的散曲。3. 口語的極致運用全詞幾乎全是口語：“那得工夫”“全無是處”“我醉何如”“以手推松曰‘去’”。辛棄疾大膽地將日常對話搬入詞中，尤其是“去”字，干脆利落，擲地有聲，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表現(xiàn)力。這種語言的“粗服亂頭”，恰恰是稼軒詞“本色”的體現(xiàn)。4. 擬人中的拒絕姿態(tài)將松樹擬人化本是醉態(tài)的幽默，但“以手推松曰‘去’”將這一擬人推向了另一個維度——詞人拒絕了松樹的“好意”。這一拒絕意味深長：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甚至不需要自然的撫慰。他要的是獨立站立，哪怕是在醉中，哪怕是對著一棵松樹。5. 結(jié)構(gòu)上的層層推進上闋從“醉里”說到“不愁”、“不信書”，是醉后的思想宣言；下闋從“醉倒”到“問松”再到“推松”，是醉后的行為展示。由內(nèi)而外，由言到行，將一個醉者形象完整地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總結(jié)：《西江月·遣興》是辛棄疾詞中最“好玩”的一首，也是最令人心酸的一首。它的好玩在于醉態(tài)橫生、對話生動、推松的動作讓人忍俊不禁；它的心酸在于，那個“問松”“推松”的人，身邊竟然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這是全詞的靈魂。一個飽讀詩書、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最終得出了“古書全無是處”的結(jié)論。這不是讀書人的墮落，而是時代對讀書人的嘲弄。辛棄疾不是不信古書，而是古書里那些建功立業(yè)的道理，在現(xiàn)實中根本行不通。這句醉話，比任何清醒的控訴都更有力量。末句“以手推松曰‘去’！”是全詞最震撼的一筆。那個“去”字，既可以理解為醉漢對松樹的呵斥，也可以理解為辛棄疾對朝廷、對命運、對所有試圖讓他“乖一點”“認命吧”的聲音的回答。他不接受安慰，不接受妥協(xié)，不接受任何人告訴他“你應(yīng)該倒下”。哪怕醉倒在松邊，他也要自己站起來——不，他根本不讓別人（哪怕是松樹）來扶。這首詞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真實的辛棄疾：不是《破陣子》里慷慨激昂的將軍，不是《水龍吟》里把欄桿拍遍的志士，而是一個醉倒在松樹下、與樹吵架的倔強老頭。但這老頭身上，有著中國文人最稀缺的品質(zhì)：在極度失望時，依然保持著不妥協(xié)的姿態(tài)。他不做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他不做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他就是辛棄疾——即使醉了，即使孤獨到只能跟松樹說話，他也要推開松樹，自己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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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酒詩詞選讀（三十四）

故鄉(xiāng)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