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文化傳媒精品薦讀 蟬鳴之前 作者:賈金桃 主播:平文&楓韻、楊軍、王偉、舞桃李文化傳媒宣傳部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蟬鳴之前</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文/賈金桃</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夏至，尚無蟬鳴，整個夏天都在等待一聲吶喊。那仿佛要將蒼穹劃出裂紋的嘶吼，此刻仍沉睡于泥土腹地。然而這靜默并非虛空，樹下的泥層裂開細(xì)密的口，像大地微啟的唇，里面藏著一個要用漫長時間來計算的黑暗。蟬的幼蟲，在幽暗中雕刻羽翼，吮吸根脈的汁液，一次次蛻去舊殼，不計日月。它們不知何為盛夏，只憑古老的基因，辨認(rèn)破土的吉時。</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不正是生命的寓言嗎？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都有一段“蟬鳴之前”的時光：在無人注目的角落積蓄力量，在喑啞中修補(bǔ)裂痕，靜候?qū)儆谧约旱哪莻€夏天。所有高亢，都要先在寂靜里淬煉。這沉默，是力量在凝聚成形，是生命對自己低聲說：再等等。季節(jié)在等，夏天在等。時隔十四年了，我依然在等，等母親臨走前最想聽到的那一聲蟬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于二零一二年六月離逝，那個六月，陽光如熔化的銅，澆鑄在槐樹濃密的枝葉上，葉片便垂下疲倦的弧度?？諝饽郎珑?，將一切聲響封緘于無形。窗半開著，偶爾有風(fēng)穿過紗簾，拂過母親瘦削的臉頰。她微微側(cè)過頭，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樹，每年蟬鳴最早就是從那里傳來的。她等到了六月，卻未等到蟬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生前最喜歡聽蟬鳴，她說，蟬是夏天的魂，沒有蟬鳴的夏天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每年夏至后，她總要放下手里的活，專注地等待第一聲嘶鳴。那聲音于她，不是聒噪，而是一種古老的、來自大地深處的召喚。我知道，那聲音里藏著泥土的黑暗，藏著漫長的忍耐，藏著破土而出時所有的狂喜與決絕。</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那一年的夏天，蟬卻遲遲未鳴。我守在母親床邊，看著她一天天消瘦，她的呼吸越來越輕，像一抹將逝的薄霧。窗外偶爾有鳥啼，有風(fēng)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唯獨沒有蟬鳴。母親有時會側(cè)耳傾聽，然后輕輕地嘆一口氣，那嘆息里藏著她最后的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是在那年六月中旬的一個清晨走的，那天病房里很靜，她的眼睛微微睜著，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樹靜默如一個巨大的問號。我將母親輕輕摟進(jìn)懷里，她沒有說話，只是嘴唇翕動了一下，在我懷里永遠(yuǎn)地睡去了。但蟬沒有來，她合上眼睛的時候，窗外整個世界都是沉默的，她的生命靜止于蟬鳴之前。</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蟬鳴是在母親走后的第七天響起的，那一天我正收拾她的遺物，忽然，一聲尖銳的、金屬質(zhì)地的嘶吼刺破了午后的寂靜。我猛地抬頭——是蟬。先是一聲，試探似的，然后第二聲、第三聲，很快便連成一片，鋪天蓋地，仿佛整個夏天都在那一刻炸開了。我站在母親房間里，淚水奪眶而出。它們來了，它們終于來了。雖遲到七日，卻終究沒有缺席這個夏天，只是母親聽不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從那以后，每年的蟬鳴于我，都成了一種疼痛的回響。我開始了解蟬。知道它們在地下蟄伏短則三五年，長則十七年。它們在絕對的黑暗中吮吸根汁，一次次蛻皮，雕刻出透明的翅翼，只為在地面上捱過一個夏天。它們用盡全部的生命嘶鳴，交配，產(chǎn)卵，然后死去。十七年的黑暗，兌換幾個月的陽光與歌唱。這多像母親的一生——她等了八十五個夏天，卻唯獨在她生命中最后的初夏，蟬遲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蟬的一生分為兩個階段：地下的沉默與地上的歌唱。世人只贊美那響徹云霄的嘶鳴，卻忘了，沉默遠(yuǎn)比歌唱更為漫長，更為厚重。母親一生沉默，她把全部的聲響都埋進(jìn)了日復(fù)一日的瑣碎里——灶臺的油煙，針線的穿梭，深夜為子女們掖被角的窸窣，以及無數(shù)個欲言又止的黃昏。她從未發(fā)出過震耳欲聾的聲音，從未站在聚光燈下?？伤冒耸迥甑墓怅?，掘出了一條幽深的隧道。那隧道里儲存著愛、忍耐，和無聲的犧牲。她不是沒有歌唱——她的歌唱，就是將七個子女撫養(yǎng)成人。</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的一生，恰是一段漫長的“蟬鳴之前”。她沒有等到最后的蟬鳴便離去了，但她的生命并未因此而褪色。恰恰相反，那缺席的嘶鳴，反而讓人看清了沉默本身的重量。她在一個又一個無人理解的時刻，獨自計算著愛與責(zé)任的分量，在柴米油鹽的循環(huán)中，保持著某種近乎神圣的耐心。她從未抱怨過辛勞與疾苦，也從未炫耀過自己的付出。她只是沉默地等，等那個屬于她的蟬鳴——就是在兒女的生命里，聽到她自己曾經(jīng)埋下的一聲聲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今，我聽見了。每年蟬鳴如潮水般涌來，淹沒整座城市。我站在窗前，閉上眼睛，讓那金屬質(zhì)地的聲浪灌滿雙耳。我不再覺得那是聒噪，我聽出了每一個音符背后的黑暗——那種被漫長等待淬煉過的、帶著泥土腥氣的黑暗。我聽出了蛻皮時的劇痛，破土?xí)r的決絕，以及拼盡全力嘶吼的悲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在蟬鳴中聽懂了母親的一生！她逝于蟬鳴之前，這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深沉的隱喻。母親的一生，沒有等到那聲屬于她自己的蟬鳴，卻成了另一場蟬鳴的土壤。她用她的沉默，喂養(yǎng)了我的聲音。蟬鳴之前，是愛在黑暗中成形。蟬鳴之后，是思念在陽光里長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丙午初夏已至，我在等，我在代母親等，等蟬鳴如驚雷滾地，等蟬鳴鋪天蓋地。而我相信，在另一個世界，母親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槐樹下，聽著永不消歇的蟬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終有一天，我會像蟬一樣，用盡最后的力氣歌唱，然后從枝頭飄落，歸于塵土。到那時，我會循著來時的路，找到您。像當(dāng)年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蜷縮在您的腹中，聽您熟悉的心跳。我們一起聆聽，第一聲劃破天地的蟬鳴。我們一起回望，這煙火滾燙的人間！</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您八十五年的人生，就是那漫長的“蟬鳴之前”。蟬鳴之后，您以另一種方式活在地下，活在根里，活在每一寸泥土中。每一年的蟬鳴，都是大地在替您訴說牽念，媽媽，我聽到了，真的聽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作者簡介</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主播簡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