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窗幽記》不是一本要正襟危坐讀的書，它是我案頭一盞涼透的茶，是雨后推開半扇窗時，忽而飄進來的松風與竹影。它不講大道理，只記些小念頭、小光景、小執(zhí)拗——譬如晨起見露凝于蛛網(wǎng)，譬如夜半聽檐滴落空缸，譬如偶得一句閑話，便舍不得刪，抄在素箋邊角上。</p>
<p class="ql-block">今晨我又翻它，從卷一“醒”起，一路讀到卷十“倩”，竟像走過十段不同心境的小徑：</p>
<p class="ql-block">一醒，是夢初回、心未染塵的清亮；</p>
<p class="ql-block">二情，是不縱不溺、如溪映月的分寸；</p>
<p class="ql-block">三峭，是骨中帶棱、不隨流俯仰的孤高；</p>
<p class="ql-block">四靈，是偶得一悟，如松針墜潭，漣漪自生；</p>
<p class="ql-block">五素，是衣不必華、食不必珍，但求心安的本色；</p>
<p class="ql-block">六景，是小園一石、半窗竹影，皆可成畫的靜觀；</p>
<p class="ql-block">七韻，是言語有余味，行事有余閑，不搶不趕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八奇，是尋常處見奇崛，柴門內(nèi)藏星斗；</p>
<p class="ql-block">九綺，是情之真處，不必避艷，亦不墮俗；</p>
<p class="ql-block">十倩，是人與物、心與境，彼此映照、悄然生光的剎那。</p>
<p class="ql-block">這十卷，并非層層遞進的學問，倒像十扇小窗——推開一扇，見山；再推一扇，見水；又一扇，見云影徘徊；還有一扇，只映著自己半張臉，與窗外一枝斜梅靜靜相對。</p>
<p class="ql-block">你說要“完整版”？它本無定本，明清刻本多有增刪，今人所見，或十二卷，或十卷，或雜纂本。我偏愛十卷本，因它如一日之晨昏：從醒始，至倩終，恰似人從清明出發(fā)，歷世情百味，終歸于一種溫潤的照見——不是看透，而是懂得；不是放下，而是輕放。</p>
<p class="ql-block">所以不必尋“最全”的刻本，倒不如擇一個晴窗，泡一壺淡茶，從“醒”字讀起。讀慢些，讀到某句心頭微動，便停一停，看一眼窗外：山峰靜立，樹木蒼然，溪流不爭不緩，正從高處來，往遠處去——原來陳繼儒寫《小窗幽記》時，窗外也是這樣的山與水。</p>
<p class="ql-block">十卷讀罷，合上書，你未必多懂什么，但或許會忽然覺得：</p>
<p class="ql-block">這人間，原可如此幽微地活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