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劉登云將軍著作《玉汝于成》連載</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作者:劉登云 編輯:韓水霖</b></p> <p class="ql-block"> 1985年的隴東,雪下得比往年都早,也都大。鵝毛似的雪片裹著西北風,把六盤山一帶的山路凍成了鏡子面。我們61師正在緊鑼密鼓地做著赴老山輪戰(zhàn)的最后準備,全師上下都憋著一股勁,可也藏著一樁難言之隱——師里的機動家底經費幾乎見底,急需購置的一批作戰(zhàn)相關器材和應急物資都沒著落。</p><p class="ql-block"> 就在這時,原本的軍屬坦克團,剛剛接到上級命令轉隸我們61師。根據(jù)作戰(zhàn)需要,這次僅抽調該團工兵連和部分司機隨我們出征,其余部隊仍留在青銅峽原駐地正常駐訓。他們團領導得知師里即將出征、家底拮據(jù)的情況后,專門開會研究,從團里本就不多的家底經費里,硬生生抽出了5萬元,支援師里作參戰(zhàn)應急使用。</p> <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的5萬元,真不是個小數(shù)字——是從全團僅有的30余萬元正常保障家底里擠出來的。團長王健同志親自把這筆錢送到師部,交接完畢后即刻返程。就在他返回的路上,我們師的部隊也開始陸續(xù)向戰(zhàn)區(qū)開進。誰也沒料到,漫天大雪凍住了山路,在甘肅莊浪縣境內的盤山公路上,他的車子失控撞樹,當場被撞斷數(shù)根肋骨,緊急送醫(yī)搶救。</p><p class="ql-block"> 消息傳到我們正在南下的列車上,整個師部都沉默了。車廂里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的單調聲響,每個人心里都壓著塊石頭。我們既感念坦克團這份雪中送炭的兄弟情,又滿心愧疚不安。他們本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在后方駐訓,卻為了我們拿出這么大一筆錢,還讓團長受了這么重的傷。師領導們反復念叨,等打完這一仗,一定要好好彌補坦克團的同志們。</p> <p class="ql-block"> 這一守,就是整整一年。南疆的雨,和隴東的雪一樣磨人,淅淅瀝瀝下個不停,把八里河東山陣地泡成了一片爛泥塘。1986年6月的一天,我剛從最前沿的陣地上下來,滿褲腿都是紅泥巴,連靴子都拔不出來,還沒顧上洗漱,一眼就看見指揮所的桌子上放著一封書信。</p><p class="ql-block"> 我剛拿起信,還沒來得及拆開,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急促的“報告!”</p><p class="ql-block"> “進來!”我頭也沒抬地應道。</p><p class="ql-block"> 可等我轉過身,眼前的一幕讓我瞬間愣住了——一個年輕的戰(zhàn)士,直挺挺地跪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他看上去也就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神里卻滿是近乎絕望的堅定。</p><p class="ql-block"> “師長!我要留下來參戰(zhàn)!我要在這里打仗!”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響亮。</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咯噔一下,趕緊上前去扶他:“快起來!有話好好說,你是哪個單位的?”</p><p class="ql-block"> “我是坦克團的!”他執(zhí)拗地不肯起來。</p><p class="ql-block"> “坦克團的?是工兵連的,還是抽調來的司機?”</p><p class="ql-block"> “都不是!我是坦克六連的!”</p><p class="ql-block"> 這下我更納悶了。坦克六連明明是留守駐訓的部隊,他怎么會跑到千里之外的前線來?</p><p class="ql-block"> “你不在青銅峽好好訓練,跑到這里來干什么?”我的語氣嚴肅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聽到這話,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他一邊哭,一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講了自己的事。他是甘肅定西通渭縣人,家里窮,父母生了七個兒子,他是最小的老七。如今父母都已年邁,母親的眼睛都熬花了,可每天還要拖著病體,給六個沒娶上媳婦的兒子做飯、縫補衣裳。家里太窮,沒有姑娘愿意嫁過來,哥哥們一個個都成了光棍,一家人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p><p class="ql-block"> 他聽說,在前線作戰(zhàn)犧牲的戰(zhàn)士,能有兩千塊錢的撫恤金。就是這兩千塊錢,成了他眼里唯一能救全家的希望。他想,只要自己在前線犧牲了,拿到這筆錢,就能讓其中一個哥哥娶上媳婦,就能讓操勞了一輩子的母親,從永遠也干不完的家務里解脫出來。為了這個念頭,他偷偷從部隊跑了出來,一路輾轉吃盡了苦頭,終于找到了我們在八里河東山的陣地。他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哀求我,讓他留下來,讓他去最危險的地方,讓他去死。</p> <p class="ql-block"> 聽著他的話,我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疼。多么樸實的孩子啊!他不是貪生怕死,恰恰相反,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他的愿望卑微到了塵埃里,卻又重得讓我喘不過氣。我強忍著淚水,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一字一句地說:“孩子,我不能讓你留下來。仗已經打了一半了,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而且就算你留下來,也不一定能立功,我們一年的立功指標只有27%,能立功的人很少。你這樣做,太不值得了?!?lt;/p><p class="ql-block"> 他急得又要跪下,被我一把拉住。</p><p class="ql-block"> “你聽我說,”我拍著他的肩膀,“你先回坦克團去。我給你們王健團長寫封信,讓他安排你在連隊喂豬。你只要把豬喂好了,將來我一定把你調到師部養(yǎng)殖場,給你轉成志愿兵。這樣你每個月都能領工資,月月給家里寄錢,慢慢改善生活。這比你拿命換那兩千塊錢,要強得多,也長久得多?!?lt;/p><p class="ql-block"> 他怔怔地看著我,過了好半天,才哇地一聲又哭了出來,這一次,是感激的淚水。</p><p class="ql-block"> 當天我就給王健團長寫了一封長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拜托他一定照顧好這個孩子。正好我們的保衛(wèi)科長要回后方辦事,我就讓他把這個戰(zhàn)士帶上一起走。臨走前,我讓管理科給他準備了些生活用品,個人也掏出了身上僅有的不到二百塊錢,又給了他兩箱罐頭,讓他順路先回家看看父母。</p><p class="ql-block"> 看著他背著行囊,漸漸消失在南疆的雨霧里,我站在指揮所門口,久久沒有動。</p> <p class="ql-block"> 1987年7月,我們61師圓滿完成為期一年的老山防御作戰(zhàn)任務,帶著滿身硝煙和勝利的榮光,班師回到了甘肅天水駐地。</p><p class="ql-block"> 車剛開進營區(qū),我心里頭最惦記的兩件事就冒了出來:一件是兌現(xiàn)南下列車上許下的諾言,好好彌補坦克團當年的雪中送炭;另一件,就是那個跪在八里河東山泥地里求死的坦克六連小戰(zhàn)士。這一年來,我時常會想起他那雙含著淚卻異常堅定的眼睛,也一直跟王健團長通著信,打聽他的情況。王團長回信說,這孩子踏實肯干,把連隊的豬喂得膘肥體壯,沒讓我們失望。</p><p class="ql-block"> 為了這份沉甸甸的戰(zhàn)友情,師黨委專門開會研究,決定從師里的作戰(zhàn)結余經費中拿出8萬塊錢,買了一部當時最先進的攝像機——這在80年代可是個稀罕物。我親自帶著師機關的同志,驅車趕往坦克團位于青銅峽的駐地,看望坦克團全體官兵,也當面謝謝他們當年的鼎力相助。</p><p class="ql-block"> 上午的歡迎大會開得熱熱鬧鬧,我在臺上講了前線的戰(zhàn)況,也特意提到了坦克團捐出的那5萬塊錢,提到了王健團長當年送錢返程途中翻車受傷的事。話音剛落,臺下就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我看著臺下一張張樸實的臉,看著站在主席臺上的王健團長,心里百感交集。</p> <p class="ql-block"> 吃過午飯,團里安排我們在招待所休息。我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夾雜著幾聲“咯咯咯”的雞叫,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納悶,起身開了門。</p><p class="ql-block"> 門口站著的,正是那個一年前跪在我面前的小戰(zhàn)士。</p><p class="ql-block"> 他比以前黑了,也壯了,臉上的稚氣褪去了不少,眼神里再也沒有了當初那種絕望的沉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亮晶晶的光。他手里提著一個竹籃子,里面裝著三只活蹦亂跳的大公雞,正撲騰著翅膀叫個不停。</p><p class="ql-block"> “師長!”他看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上午聽你作報告,就知道你來了。我一直等著,等你休息了才敢過來看看你,謝謝你!”</p><p class="ql-block"> 說著,他就要把竹籃子往我手里塞。</p><p class="ql-block"> 我趕緊攔住他:“孩子,快別這樣。我本人從來不吃雞,再說我家在天水,離青銅峽幾百里地,這雞我也帶不走啊。你的心意我領了,雞你快拿回去?!蔽翌D了頓,又認真地對他說,“你放心,我當年說的話算數(shù)。等過段時間,我就把你調到師部養(yǎng)殖場,給你轉成志愿兵,你的問題一定給你解決?!?lt;/p><p class="ql-block"> 沒想到,他聽了這話,卻一個勁地搖頭。</p><p class="ql-block"> “師長,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彼χf,“我不調了,也不轉志愿兵了?!?lt;/p><p class="ql-block"> 這下輪到我愣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p><p class="ql-block"> “沒有出事,是好事!”他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我從前線回來以后,就按照你說的,在連隊喂豬。我把豬喂得可好了,年底連隊給我記了三等功!不光獎了獎狀,還獎了我二十七只雞呢!”他指了指籃子里的雞,“這三只,就是從那二十七只里面挑出來的最大最肥的。我聽說你來了,特意給你帶來,讓你嘗嘗我自己養(yǎng)的雞?!?lt;/p><p class="ql-block"> “那你家里的事呢?”我急忙問。</p><p class="ql-block"> “家里也好了!”他的聲音里滿是喜悅,“我大哥已經娶上媳婦了!還有,隴西縣有個局的副局長,看上我老實肯干,愿意招我做上門女婿。等我復原回家,縣上還能給我安排個工作。你看,我家里的困難,這不都解決了嘛!”</p><p class="ql-block"> 聽著他的話,我心里一塊懸了一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我看著眼前這個神采飛揚的年輕人,再想起一年前那個跪在南疆紅泥地里、一心求死的孩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p> <p class="ql-block"> “好,好?。 蔽遗闹募绨?,連聲說,“這真是太好了!你哥哥娶了媳婦,你也有了好去處,你父母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雞我還是不能要,你的心意我比吃了雞還高興。你快回去吧,好好干,以后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lt;/p><p class="ql-block"> 他拗不過我,只好提著籃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本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晚上團里設宴招待我們的時候,炊事班居然端上來三大盆熱氣騰騰的燉雞,香氣撲鼻。</p><p class="ql-block"> 桌上的坦克團領導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團政委納悶地問炊事班長:“今天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做了三只雞?”</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長撓了撓頭,說:“是坦克六連那個立了三等功的小兵,中午把三只雞送過來,說一定要讓我們做好了給師長和各位領導嘗嘗。他說這是他得獎的雞,是他的一點心意?!?lt;/p><p class="ql-block"> 眾人都看向我,眼里滿是疑惑。</p><p class="ql-block"> 我端起酒杯,嘆了口氣,說:“大家別納悶了。這三只雞,背后有個故事。今天,我就給大家講講這‘三只雞的故事’?!?lt;/p> <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從1985年隴東的那場大雪講起,講到王健團長送錢返程途中翻車,講到八里河東山陣地上那個跪在泥地里求死的年輕戰(zhàn)士,講到他為了兩千塊撫恤金想讓哥哥娶上媳婦的心愿,講到我當年給他許下的承諾。</p><p class="ql-block"> 整個飯廳靜悄悄的,只有我的聲音在回蕩。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靜靜地聽著。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p><p class="ql-block"> 故事講完,我舉起酒杯,對著在座的王健團長和坦克團的各位領導,鄭重地敬了一杯酒。</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酒,喝得格外沉,也格外暖。</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過去了,隴東的雪和南疆的泥早已在記憶里漸漸模糊,可那個提著三只雞、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戰(zhàn)士的身影,卻始終清晰。</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想,一支部隊的凝聚力和戰(zhàn)斗力從哪里來?從來不是靠高高在上的官架子,也不是靠空洞的說教。是靠坦克團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傾其所有伸出的援手;是靠一個師長對一個普通小兵許下的、記了整整兩年的諾言;是靠戰(zhàn)士們用最樸實的方式,回報給部隊的那份真心。</p><p class="ql-block"> 當領導的心里裝著戰(zhàn)士,戰(zhàn)士的心里才會裝著部隊。只有上下同欲、生死與共,我們這支隊伍才能無往而不勝。這,就是那三只雞留給我最珍貴的啟示。</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劉登云:歷任21軍61師181團副團長、182團團長、183團團長、63師副師長、61師師長、21集團軍參謀長、青海省軍區(qū)副司令員、甘肅省軍區(qū)副司令員、蘭州軍區(qū)副參謀長,1992年7月被授予少將軍銜。</p><p class="ql-block"> 1985年任61師師長期間率部配屬47集團軍赴老山前線執(zhí)行輪戰(zhàn)任務,在為期一年半的輪戰(zhàn)任務期間,以犧性34人的代價,殲敵一千余人的輝煌成績。任蘭州軍區(qū)副參謀長期間在“2002、2003年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舉行的聯(lián)合反恐軍事演習中,擔任中方軍事專家組組長、演習總導演。</p><p class="ql-block">著作有:</p><p class="ql-block">《玉汝于成》、</p><p class="ql-block">《伊拉克戰(zhàn)爭研究》、</p><p class="ql-block">《論初期作戰(zhàn)的指導思想》。</p> 謝絕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