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臨帖這事，真得“捂透”。我頭回見《十七帖》的影印本，是擱在老師舊書柜最上層，蒙著薄灰，邊角微卷。后來才明白，所謂“捂透”，不是抄一遍就完事，是得把字帖焐在手心、揣在懷里、睡在枕邊——像守著一爐將熄未熄的炭火，得時時添柴，時時呵氣。這組編號346到375的字，筆勢沉著而微揚(yáng)，起筆藏鋒如斂息，收筆出鋒似吐納，正是王羲之寫給益州刺史周撫的那些家常信札里最耐嚼的幾行。你看那“得”字末筆一曳，不飄不浮，像松枝承雪而未折；那“書”字橫折鉤，頓挫間有筋骨，仿佛人行至山徑拐彎處，稍一駐足，氣便沉了下去。</p> <p class="ql-block">再往下翻，381到410這三十字，節(jié)奏明顯活泛起來。王右軍寫信從不端著，有時一句“想無他，得佳也”，便收??；有時又絮絮叨叨問“蜀中如食否”——字字如話，卻字字有法。我臨到“佳”字，總愛停一停：上“亻”斜中求正，下“圭”兩橫一長一短，三橫間距如呼吸節(jié)律，差一絲，氣就散了。這哪是寫字？分明是在學(xué)一種活法：從容里見筋力，隨意中藏規(guī)矩。</p> <p class="ql-block">591到620這組，金墨映在玄底上，恍若從古鏡里浮出。我常把這頁攤在窗邊，午后陽光斜斜切過紙面，字影微晃，竟似有墨氣浮動。其中“龍”字最妙：左“立”如立樁，右“尤”似游龍擺尾，一靜一動，全在腕底那點(diǎn)松緊轉(zhuǎn)換。老師說，《十七帖》不是炫技的碑，是寫給熟人的信，所以不裝、不板、不矜持——可正因如此，才最難“捂透”：你得先放下“臨帖”的架子，才接得住那股撲面而來的、帶著煙火氣的書卷氣。</p> <p class="ql-block">416到445這三十字，我臨得最久。有陣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磨墨、鋪紙、蘸筆，單寫一個“足”字。它在帖里出現(xiàn)多次，或作“足下”，或作“足疾”，可每次寫法都微有不同：有時捺腳舒展如舟行水面，有時頓收如叩門三聲。原來“捂透”不是求形似，是聽懂字與字之間的呼吸呼應(yīng)——這一行的“足”，得應(yīng)著上一行“想”的收筆余勢，也得領(lǐng)著下一行“佳”的起筆來意。</p> <p class="ql-block">521到550這組，我常拿來當(dāng)“晨課”。天光初亮，墨未濃，筆未熱，就專挑其中幾個“日”“月”“山”“水”來寫。王羲之寫“日”，不取方正，略帶右傾，像被風(fēng)推了一把；寫“月”，內(nèi)兩橫常作斷筆，似云遮月影，留白處反而更亮。這才懂，“十七帖”的妙處，不在工整，而在“松而不懈，簡而不陋”——就像老友對坐，話不必句句周全，但句句在點(diǎn)上。</p> <p class="ql-block">696到725這三十字，我臨得最“野”。有回雨天悶熱，窗上凝著水汽，我忽然不想規(guī)規(guī)矩矩寫，就換狼毫、蘸濃墨，照著“風(fēng)”“雨”“行”“遠(yuǎn)”幾個字，放開手腕去走。寫完一看，形雖離帖，氣卻近了：那“風(fēng)”字的撇捺，竟真有了穿林打葉的颯然；那“遠(yuǎn)”字的走之底，也似踏著泥濘，一步一印，不疾不徐。原來“捂透”到最后，是帖在你身上長出了骨頭，你一抬手，它就自然跟著動。</p> <p class="ql-block">731到760這組，我夾在隨身本里帶了整半年。地鐵上、候診時、煮面等水開的間隙，就掏出瞄兩眼。有次在醫(yī)院走廊，看“疾”字的病字旁，那一點(diǎn)如懸針，垂得極穩(wěn)，忽然就明白了：王羲之寫“足下疾”，不是客套，是真惦記著老友的腿腳。書法之深，深在情真；“捂透”之難，難在心要先沉下去，沉到能聽見一千六百年前，那人提筆時衣袖擦過案幾的窸窣聲。</p> <p class="ql-block">871到900這三十字，我臨得最“慢”。不是一筆一畫描，而是拆開：先只寫所有“之”字，再專攻所有“不”字，最后合起來讀。原來帖中“之”字七十二變，可萬變不離其宗——宗在“松活”二字。手腕松了，筆才活；心松了，字才活。所謂“捂透”，捂的不是字形，是那股松活的氣；透的不是筆法，是那點(diǎn)不擰巴的勁兒。</p>
<p class="ql-block">——臨到最后，我漸漸不數(shù)寫了多少遍，只記得某天清晨，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我下意識提筆補(bǔ)了一筆，竟與原帖神似。那一刻忽然笑了：原來“捂透”不是把帖吃進(jìn)肚里，是讓它長成你血脈里的一股熱氣，不聲不響，卻時時在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