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閑翻抖音時，忽然看到前同事發(fā)的關于老家房子的視頻。那是一座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左右的普通的農(nóng)家院落，主房是紅磚瓦房，還有兩間配房。年久失修，房子漏雨了，準備要拆掉了。</p><p class="ql-block"> 拆掉是否重蓋視頻里沒說，我們不得而知。視頻中拆房的機器就停在墻外，同事滿懷深情而傷感地讓我們隨鏡頭而進入到院中房中。這是他們結(jié)婚的地方，大兒子在這里出生，二兒子在這里出生，公公在這里去世辦三年，婆婆在這里去世辦三年。曾經(jīng)幾乎每年夏天冬天都在這里生活，這里有太多珍貴的記憶。如今大兒子已結(jié)婚生子，如今老房子老院落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它就要被拆除了。</p><p class="ql-block"> 同事的言語中有太多的不舍與無奈，下面有評論說不忍卒看，要落淚了。真的，看這樣的視頻總讓人悲從心生而潸然淚下，竟然有一種兔死狐悲之嘆。相比而言，同事尚有一處院落，幾間破房，雖然漏雨，雖然面臨拆除，但總歸是有的，精神的家園是永遠存在的，拆后重建，新家更是充滿希望，而我的可悲之處在于，我與故鄉(xiāng)是漸行漸遠了。</p> <p class="ql-block"> 近段時間越來越頻繁地夢到故園老家，房子和屋里擺設一切都是原來的完好模樣，夢中的親人都是慈笑歡顏。真是令人奇怪的事情，當現(xiàn)實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難記起時，夢中卻越來越清晰，一切都恍惚如昨日。</p><p class="ql-block"> 前段時間和哥哥姐姐聊天，與故鄉(xiāng)做了徹底的訣別。我們笑著與故鄉(xiāng)作別，從此那個叫故鄉(xiāng)的地方，那個精神家園將越來越脫離我的視線和心田，終于將消失于無。</p> <p class="ql-block"> 也許以后人家再問我是哪兒的人，我不該再說那個地方，因為那兒將不屬于我，我是被故鄉(xiāng)拋棄的那個。我只是曾經(jīng)的過客。也許我該稱那個地方為父母的家，我兒時的家。</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老家的長輩日漸老去，同輩也慢慢步入中老年。小輩兒甚至很難見幾面，在大街上見到也許還不認識。回老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真正痛徹心扉地理解了賀知章的《回鄉(xiāng)偶書》: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我老家的旁邊，是湯湯地流著那條千年詩河的。</p> <p class="ql-block"> 我也算是少小離家的，但卻不能像賀知章那樣老大回。也如他一樣鄉(xiāng)音無改鬃毛衰。</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之后到離老家?guī)资镏獾幕鶎尤スぷ鳎彩侨缋霞乙粯拥泥l(xiāng)村。在單位領導的首肯和鼎力幫助下，我把家安在了單位。如我一樣的許多同事都這樣，我們把青春熱血和汗水灑在了這片熱土上，這片熱土也回饋了我們許多。我們在大院兒里工作，我們也在大院兒里結(jié)婚，生子，父母也跟著我們過來，幫我們帶孩子，減輕我們的負擔，在工作上幫我們一把。</p><p class="ql-block"> 我們把大院兒視為我們的第二故鄉(xiāng)，當作我們家。我們努力工作，不用揚鞭自奮蹄，這是為生活而工作，更是我們對我們家園投桃報李的回饋。</p> <p class="ql-block"> 這里是我們的家，我們努力讓它更好的發(fā)展，把它建得更好，我們充分發(fā)揮主人翁作用。這里是我們的家，也是我們精神上的避風港，累了，倦了我們在這兒休息，受傷了，我們躲進自己的小家，遠離塵囂，獨自舐傷自愈，這是我們的第二個精神家園，我們的第二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如今這個家園也被生生地連根拔去了，于是我們又一次被扯得鮮血淋漓，遍體鱗傷。曾經(jīng)溫馨的家，精神的樂園，現(xiàn)在變成了桎梏，變成了監(jiān)獄?，F(xiàn)在到單位只有兩個地方是合規(guī)的:要么在你的工位上工作，要么在集體辦你的隔斷間準備工作。不要說家沒了，連工作也被耗干了熱情，變成了職業(yè)倦怠，哪兒還有職業(yè)幸福感？整個人成了個流浪無根的，被單位拋棄了?，F(xiàn)在大院兒僅僅是一個上班的地方，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瓜葛。</p> <p class="ql-block"> 我們注定是被拋棄流浪的一批。</p><p class="ql-block"> 當我們參加工作之后，我們被故鄉(xiāng)所拋棄，戶口從故鄉(xiāng)遷走，于是田地房產(chǎn)盡被剝奪，你不再是故鄉(xiāng)的人了，連出嫁的閨女都不如了，你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遠親，過客。</p><p class="ql-block"> 在單位里，你年富力強時為單位盡心盡力地工作，耗盡了你的青春心血乃至健康，年輕時還豪言壯語，好男兒志在四方，青山處處埋忠骨，對身處何處無所謂。而年老體衰退休之時，單位又會把你拋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你不可能在大院兒待一輩子，單位也不會養(yǎng)你一輩子，于是你又一次得收拾行裝?；夭蝗ス枢l(xiāng)，你自己的家又在哪兒？年少時，父母所在之處即是家，年老時，子女所在之處即為家，而現(xiàn)在多少年輕人尚且獨自在外漂零，不知所歸，又如何能給父母安置一個家？</p> <p class="ql-block"> 年少時，別人問我是哪兒的人，我很自豪很驕傲地報出故鄉(xiāng)的名字。結(jié)婚后去串親戚，親戚向別人介紹我時，總是說我是單位所在地的客。那次去飯店吃飯，店老板問我是哪兒的人，我脫口說出故鄉(xiāng)，后來我又猶豫了，你現(xiàn)在還是那兒的人嗎？即使你強說是，故鄉(xiāng)真能接納你，擁你入懷嗎？</p><p class="ql-block"> 有段時間我糾結(jié)于老家族譜的遺失，幻想從村中其他族譜旁枝中能獲得我們族先人的一鱗半爪，最終了解我們的祖先，但這終歸是我不可實現(xiàn)的一廂情愿。而現(xiàn)在冰冷的現(xiàn)實是，我只知道曾祖父，祖輩父輩的名字，再往上無考，連祖母也只知道她的姓不知道名字。以后兒子會了解得更少。不知來處，不知歸屬，于是我們成了風雨飄搖中的浪跡浮萍。</p> <p class="ql-block"> 時至初夏，城里的楝花已繁華落盡，楝香也隨風而逝。那次騎行山中，漫山遍野的楝花如一片片蒸騰的紫云。香飄四處，風過處紫雪簌簌。又看到朋友摘桑椹的照片，手里車上分明有楝花花束。</p><p class="ql-block"> 人們把楝樹叫作苦楝，因為其味苦。味苦便不招蟲蟻。楝花是二十四候花信風之末，二十四候花信風始于梅，終于楝，待楝花落盡，夏日就來了，古人認為楝花之后再無花。意味著一年中花信的結(jié)束。楝花極香，是驅(qū)蚊蟲的佳品。就直接采花捆好掛在房中就好。</p> <p class="ql-block"> 楝樹苦，于是人們便賦予它相思之苦的意象，而我之于楝樹的記憶卻都與故鄉(xiāng)有關。</p><p class="ql-block"> 極小的時候就知道楝樹，不是因為它如紫丁香般的花，卻是因為它的葉子。故鄉(xiāng)有習俗，那就是麥罷打下新麥子，磨成面炸成油條(我們那兒俗稱麻糖)，出嫁的閨女?著麻糖籃去娘家省親串親戚。我們那兒的諺語是:五月閨女瞧娘，六月姥姥給外甥送羊。出嫁的閨女去娘家串親戚的標配是:麻糖籃兒，柿餅串兒，二斤半的禮肉塊兒。我們老家?麻糖籃串親戚時，蓋麻糖籃就是用楝葉。所以到炸麻糖串親戚的時候，都是小孩子去撇楝葉，蓋住籃里的麻糖，高高興興地和媽媽去姥姥家串親戚。</p><p class="ql-block"> 當時或許楝花已落盡，或許只把注意力集中到楝葉上，根本注意不到楝花香，因為有比楝花更吸引人的事情。于是楝樹便成了故鄉(xiāng)的象征，即使現(xiàn)在身處他鄉(xiāng)，每每看到楝樹楝花，聞到楝花的濃香，便不由地想起故鄉(xiāng)，夢回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故鄉(xiāng)漸行漸遠，故鄉(xiāng)的楝樹也不知所蹤。撇楝葉蓋麻糖籃串親戚的孩子已成了鬢如霜染的游子，再也沒機會跟著媽媽去姥姥家串親戚了，于是再看到他鄉(xiāng)的楝樹楝花，聞到楝花香，只有徘徊樹下，一任鄉(xiāng)思如海。</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愁啊，如輕煙般的鄉(xiāng)愁。</p> <p class="ql-block"> 沒來由地想起宋代嚴蕊的半闕詞:去也終須去， 住也如何??？ 待到山花插滿頭， 莫問奴歸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