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歆越//散文:</p><p class="ql-block">我當過“月子婆娘”</p><p class="ql-block">俺中原一些鄉(xiāng)村,稱產(chǎn)婦為“月子婆娘”,她吃的飯可算是色香味俱佳:云白的小麥面糊涂(粥),拌以鮮棗樣的紅沙糖,半露半藏著嫩荷苞般的雞蛋。這對于往昔粗茶淡飯的莊戶男兒,只有眼嘗的干份。誰讓自己投錯了胎,不能做“月子婆娘”才不能享用“月子飯”呢?</p><p class="ql-block"> 但是且慢!我也是男子我就是個例外呢。</p><p class="ql-block"> 這是上世紀60年代我在開封求學(xué)時的一個故事。</p><p class="ql-block"> 1966年12月7日午后。我和十幾位同學(xué),學(xué)習(xí)焦裕祿去蘭考蔡樓村勞動。</p> <p class="ql-block">我住村南頭的張大娘家。她女兒已出嫁,張大伯和她兒子去公社組織的修渠工地,眼下就她一人在家。</p><p class="ql-block">張大娘的背像她院里的老槐樹的桿有點微駝,身板還算硬朗,迎我一臉熱情:“你們這些好孩子大老遠來到俺這兒鹽堿窩里,俺還沒啥好茶飯支應(yīng)(招待)客人呀!”我連忙表示道,我們是來學(xué)習(xí)焦書記的,是和咱貧下中農(nóng)同吃同住同勞動的。不是啥客人,是自家人,家常飯就中,給您添麻煩了??伤齾s嗔怪我不該說啥麻煩的客氣話哩。她要給我燒茶。我說不渴不用燒?!安皇菬?,俺這兒做晚飯叫燒茶,吃晚飯叫喝茶?!彼唤忉專蚁氲郊亦l(xiāng)把做晚飯叫燒湯,吃晚飯叫喝湯,真近似真親切呢。我說下車時就在車站食堂吃過了。她再三要燒,我再四勸阻。她才不燒了?!澳愫攘T茶了,就嘗一根晌午煨在鍋灶里的紅薯吧,撐不著的?!蔽覜]強攔她。再說,我還很好吃紅薯哩。她去灶房用小笸籮端來幾根熟紅薯,揀了根大的給我。我接過來順勢換了根小的——又香又甜呀,有點嚼不夠了,這是家的味道啊。往日我們下鄉(xiāng)勞動都要去同學(xué)分住的人家拜訪,這次也不例外。當晚,我們同學(xué)都互相串門。男同學(xué)進門,張大娘開口說道“孩子來家了!”她對女同學(xué)說的是“閨女來家了!”…</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聽見久違了的 雞鳴報曉,倍覺親切。我隨即起床。屋里沒有絲毫聲音。我想,張大娘肯定在灶房里忙活。我拉開門,拉開了滿目雪白,寒風(fēng)推搡著稀稀啦啦的雪花撲上來和我套近乎,才知是昨夜落了場大雪。灶房內(nèi)冷鍋涼灶,也沒有生火做過飯的跡象。大娘會去哪里?真想不出她的去向,想也瞎想,就干點實事吧。我就拎起那個大黑砂罐去打井水。碰見了幾位打水的同學(xué),都說沒見張大娘。</p><p class="ql-block"> 打了水后,雪停了,村莊像雪花般氣定神寧。我信步走到村頭,邊觀雪景邊尋張大娘。雪雖說安靜了,可是風(fēng)卻像是一個調(diào)皮的孩子,忽然抓起一把碎玉向我拋來。我轉(zhuǎn)身躲避的瞬間發(fā)現(xiàn)了參差不齊的腳印,我的目光被它扭扭歪歪地引往前邊的鄰村而去。我好奇地踏著這腳印走了幾步,真拿捏人,那腳印小了點且滑溜溜的。是誰的?是小孩子的?猜想間,一個搖搖晃晃的影子向我蹣跚而來。越來越近,那是拄著一截木棍的影子,那木棍怎么也搗不穩(wěn)冰雪的“狡猾”呀。更近了,更清了,??!是張大娘!我邊喊邊急步去迎,差點兒摔倒呢?!澳悖?,這大雪天,你你…”她口吃得像這雪天的小溪一樣而不流暢。她斑白的頭發(fā)上涂了層寒雪,可臉上竟冒著微微縷縷熱氣,背更駝了,吃力彎腰前傾著身子,仿佛抱著一個嬰兒,自己要彎成一個避風(fēng)雪的港灣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還沒問她,她就就說去閨女家了,親家母非留她吃了飯,就耽誤我吃飯了。我說也不餓,不著急吃飯。她說,那可不中。餓不餓該吃飯時就得吃飯。咱快走,回去就做。我看出來她胸前的棉襖鼓起一個小包,認為她肯定抱著啥東西。就問她并提出要替她抱。她說,抱的是閨女給的暖罐,熱烘烘的,抱著不冷呀。她這樣一說,我當然不能替了。此時,鮮鮮。的太陽出來了,鄉(xiāng)野的紅裝素裹,比城里的要大方得多,大氣得多,大美得多呀。我扶著她,她挨著我,在這天地一色銀白的豫東平原上,走著,說著,多像親親熱熱的奶孫倆啊。</p> <p class="ql-block">對張大娘懷抱的“暖罐”,我覺得是個謎,得把謎底解開。到家后我悄悄繞到灶房的窗口下,我睜大了驚奇的兩眼看見,大娘從貼衣的懷里,小心地取出一個小黑瓦罐.,雙手捧著慢慢地倒入鍋內(nèi)——那是還冒著熱氣的白面糊涂。她引柴草拉風(fēng)箱加熱…</p><p class="ql-block">我端起碗才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兩個粉嫩的荷泡蛋呀!對白面,家鄉(xiāng)人叫它“好面”,當時它很稀少,是過年包餃子的專利品,日常極少吃它。好面糊涂拌紅糖加雞蛋,這是月子婆娘才有幸吃的佳淆:想必也是這里的食俗吧?是不是大娘有了外孫?這碗飯,我不吃,虧了大娘的心意;我若吃,也有愧…</p> <p class="ql-block">而后,大娘老伴的兄弟媳婦來了,她早起遇見了要去閨女家的大娘了。從她的口中,我徹底清楚了真相——</p><p class="ql-block">大娘的閨女生了兒子,她把舍不得吃的雞蛋呀好面呀,全給了閨女。大娘冒寒踏雪去閨女家是專門給我?guī)Щ貋怼霸伦语垺钡难?。我滿含感激之情而埋怨大娘。她說:“那不就是一碗糊涂嘛。到了鄉(xiāng)下咱家,見活就干,見飯就吃,才不見外呀!”…</p><p class="ql-block">這事讓同學(xué)們知道了,除了夸大娘外,就是開玩笑了。有個男生道,你吃了“月子飯”就成了“月子婆娘啦!”有個女生糾正道是“男月子婆娘??!”</p><p class="ql-block"> “對!是‘男月子婆娘!’”眾口同聲哩。</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2026,1,19草于瑞雪紛飛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