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娘</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章：破個口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娘，寫你真不好下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就從我三哥說起吧。從我第一聲叫“哥哥”起，我三哥的好東西都盡著我。幾十年過去了，我有好東西首先也是想分享給三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前幾年，我們幾個老知青回鄉(xiāng)看望鄉(xiāng)親?；貋頃r，我接受了村民贈送的兩只鴨子。這鴨子生長在原始森林邊，喝著山泉水，吃著稻田里的田螺、小蟲、小魚長大，在哪里都是稀罕物。山高路遠，旅行車晃晃悠悠回到了家。我抓起鴨子覺得狀態(tài)有些不對，馬上燒水把鴨子殺了——原來是村民臨走時把它填得太飽了。我想快點送去給三哥。我三哥的家離我家坐公交將近一小時路程。我將鴨子放了血，稍微拔了幾根大毛，就給送過去了。我想哥嫂都是退休醫(yī)務(wù)人員，處理個殺好的鴨子肯定輕車熟路，便直接送了過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沒想到一進門，沒等我解釋，就挨了我嫂子一頓?。骸暗艿苎?，你也太懶了！這樣的東西以后不要送來了！”我尷尬地笑了笑?！澳阍趺催@么像你媽媽，”我嫂子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瞬間我臉黑下來了——說我可以，怎么能說我娘?。『螞r我娘去世這么多年了。當年我娘是隨軍家屬，跟著我三哥嫂生活?！澳銒寢尣坏珣校邑澇?，還向我們首長投訴說我不讓她吃東西……”嫂子越說越遠，沒注意到此刻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我真想摑她一巴掌，已經(jīng)抬起來的右手，看到我嫂子的臉的那一剎那，立馬放下，哆嗦著塞進褲兜，手掌死死地插進去。啊啊啊，我心里一直吼著：“鎮(zhèn)靜，鎮(zhèn)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逾古稀的嫂子有一段時間沒見了，怎么變得有些不可理喻？“那么好的一個人，是不是提前老年癡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會在那里鬧，我三哥如果回來了，不知道會鬧出怎樣的殘局，他是至親至孝的人?！吧┳游易吡?，你慢慢收拾，那可是我從插隊的地方弄回來的，是好東西！”沒等話說完，我就噔噔噔下樓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像逃難似的趕回家，一身大汗淋漓，躲進浴室沖澡?！鞍?！”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傳來。低頭一看，右大腿外側(cè)赫然印著兩道血痕。怎么回事？我打開手機電筒，側(cè)身細瞧，血痕頂端還帶著薄薄的皺皮。嗨！我長長舒了一口氣——是手指撓的。剛才在三哥家，為了克制那股想要揮拳的沖動，我把右手死死插進褲兜，指甲不自覺地在腿上狠狠摳抓。這兩道血痕，是為三哥，也是為娘留下的，值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和三哥</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二章：夢境難醒</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晚上夜深人靜，我失眠了，悄悄上樓開著燈坐在書桌前，拿出筆和紙，筆尖敲打在紙面上，發(fā)出細微有節(jié)奏的聲響，許久許久都沒能寫出一個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遇上開心和不開心的事，我都會寫點什么，這已經(jīng)成了習(xí)慣。關(guān)于原生大家庭的隨筆或作品都不想給哥哥和嫂子看，因為有些事、夢里的情景，不想被太多的現(xiàn)實打破。夢，是要自己去圓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幾年過去了，15歲之前我什么樣？娘在忙些什么？這問題一直糾纏著我。今天下午家人都陪著小外孫到小區(qū)休閑區(qū)散步嬉戲，我坐在沙發(fā)上，又開始糾結(ji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兵時壞了一只耳朵，后來有條件換上了一只人工聽骨。聽力貌似好了一點，但是總是不舒服。20年過去了，安靜下來耳朵總是嗡嗡地叫。中醫(yī)說這是老年腎虛所致。是啊，70多歲了，應(yīng)該是老了?？墒侨丝偸菑男〉嚼系?，我很糾結(jié)啊，我小時候什么樣？沒有人對我說清楚過。爹娘最不愿意提這件事，因為在我四歲時，他們將我過繼給族叔。我三個哥哥個個躲閃，總是敷衍，覺得是犯忌諱，絕口不提。我之后也漸漸不愿意問，我覺得那是一個血坑，撬動它就會咕咕地往外冒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耳鳴越來越響，仿佛又回到部隊，我居然坐上直升飛機了，飛行員還是我戰(zhàn)友。在眾人的驚訝中，我在小區(qū)空地上嗡嗡嗡飛了起來。飛過閩江、中洲島，回到倉山老家。老家有點模糊。咦，一位非洲黑人大嫂把我從飛機上抱下來，我不讓。我怎么變得這么小了？我掙扎著從非洲黑人大嫂箍得緊緊的胳膊上滑溜下地。非洲黑人大嫂嘰里咕嚕不知說些什么，我只看見她那雪白的大牙，血紅的嘴唇上下碰著。“啊啊?。 蔽曳怕暣罂??！暗艿懿灰蓿灰?，姐姐抱你?！币粋€漂亮的姐姐把我抱進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家的房子很漂亮，是一座全木結(jié)構(gòu)的三層樓。左邊是一溜的房間，中間有個過道通到后面廚房；右側(cè)是房內(nèi)樓梯，第二、三層朝南各有一個走廊，配有美人靠，我很喜歡有人抱著我在那兒玩耍。上了第二層就可以看到，第三層樓梯過道上方，有一個小閣樓，那是我二哥的書房，他在上面畫油畫。我從來沒有上去過，因為上閣樓的樓梯是活動的，可以收放。我張口叫哥哥，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我想叫姐姐，姐姐不見了?！澳铩蔽宜盒牧逊蔚亟兄?。四周越來越黑，黑暗中那位黑人大嫂裂開血紅大嘴，向我一步一步走來。“不要……”我坐在地上盲目地四處抓撓，想把這片黑暗撕開，我要我娘！</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第三章：寒顫的聯(lián)想</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外公外公，你怎么啦？”聲音越來越清晰，一只小手搭在我的膝蓋上用力搖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費力睜開眼，濕黏、沉重。小外孫站在面前，仰頭看著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外公打瞌睡了。”我笑著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坐直身子，看著他忽閃忽閃的眼睛，笑著拿起他的小手臂：“哎呦，你在小區(qū)里被蚊子咬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被咬了好幾包?！毙⊥鈱O奶聲奶氣，憤憤不平地說著。我摸著他那紅腫的疙瘩：“可惡的母蚊子?！?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外孫歪著腦袋追問：“那公蚊子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公蚊子只喝花蜜和露水，母蚊子是為了繁育后代才叮人的?！毙⊥鈱O不解地走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蚊子為繁衍后代吸血人人痛恨。我們?nèi)祟惸亍?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屋子安靜下來了，我被自己的聯(lián)想打了個寒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親生了那么多孩子，孩子們喝母乳，母乳源于母親的血。而母親需要大量的氣血來撫養(yǎng)后代；父親，則是那個風(fēng)里來雨里去，整天貓在煙氣嗆人、噪音震耳欲聾的船艙里，把錢賺回來，為娘“造血”、為娃“造血”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孩子就是一只吸血的高等動物？！只是被人類自己美化了。這樣的推斷有點可怕，我不敢想了。但是腦海里還是出現(xiàn)了很多畫面，它一直對我說：事實就是如此，就是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甩了甩有些發(fā)悶的腦袋，手又習(xí)慣地伸向右大腿側(cè)的疤痕處——那是一道深得無法痊愈的、為娘留下的血痕</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和我娘唯一的合照</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