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周的手是在第三場化療后開始抖的。不是那種細(xì)碎的顫，是像被風(fēng)刮得不穩(wěn)的燈，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在醫(yī)院走廊的白墻上映出搖晃的影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我撞見他在開水間接水，不銹鋼杯磕在龍頭上，當(dāng)啷一聲脆響。他慌忙去扶，指節(jié)卻擰成了死結(jié)——那雙手，上個月還能穩(wěn)穩(wěn)扛起兩百斤的鋼筋，此刻連一杯水都握不住?！袄狭?。”他自嘲地笑，眼角的皺紋里嵌著沒擦干凈的眼屎，像干涸的泥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他不是老了，是累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妻子的病房在三樓靠窗的位置，我去送報(bào)告時，總看見他坐在床邊削蘋果。水果刀在他手里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好幾次差點(diǎn)削到手指。他妻子躺在病床上，頭發(fā)掉得精光，卻還在笑：“老周，你這蘋果削得比你工地的鋼筋還糙?！彼残?，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指尖輕輕蹭過妻子的手背，像碰著易碎的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人知道，他白天在工地扛完鋼筋，晚上還要去殯儀館幫人抬棺材。那是份忌諱的活，給錢多，卻沒人愿意干。他去了，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迷彩服，在哀樂里沉默地彎腰、起身，把一個個素不相識的人送進(jìn)火葬場。有次他回來，身上沾著燒紙錢的灰，他妻子問他去哪了，他說：“工地上加班，蹭了點(diǎn)水泥?！?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對自己狠，是從妻子確診那天起就學(xué)會的本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化療的副作用越來越大，他妻子開始吃不下飯，一吃就吐。他就變著花樣做，今天熬小米粥，明天燉雞蛋羹，后天又去鄉(xiāng)下找老中醫(yī)開偏方。有次聽說泥鰍能補(bǔ)身體，他凌晨三點(diǎn)就去菜市場蹲守，買回來活泥鰍，用清水養(yǎng)了三天，再一條一條地剖干凈，剁成泥給妻子包餃子。他妻子吃了兩個，笑著說：“老周，你包的餃子比你人還實(shí)在?！彼麤]說話，轉(zhuǎn)身去廚房洗碗，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里，我聽見了壓抑的嗚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的狠，從來不是對外的，是對著自己的。他把所有的柔軟都給了妻子，把所有的硬骨頭都嚼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他妻子突然發(fā)起高燒，他背著她往急診室跑。醫(yī)院的走廊很長，他的背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護(hù)士要幫忙，他擺擺手：“不用，我能行?！甭曇衾飵е耷?，卻又硬得像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他妻子醒了，問他：“老周，你說我要是走了，你怎么辦？”他坐在床邊，握著妻子的手，半天沒說話。窗外的月光灑進(jìn)來，落在他的臉上，我看見他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妻子的手背上，像滾燙的烙鐵?！澳阋亲吡?，我就把工地的活辭了，去開個小賣部，賣你愛吃的橘子糖。”他說，“我每天都坐在門口，等你回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門口，突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那是個夏天，他在工地指揮吊車，曬得黝黑的臉上全是汗，卻笑得很燦爛。他妻子給他送水，他接過水壺，對著嘴猛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遞給妻子：“甜，你也喝點(di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來，婚姻里的狠，從來不是刀光劍影，是鈍刀子割肉，一點(diǎn)一點(diǎn)，把自己割得遍體鱗傷，卻還要笑著說：“我沒事?！?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周的手還是會抖，削蘋果的時候，還是會差點(diǎn)削到手指?？伤谋常瑓s越來越直了。他說：“我得站直了，不然我老婆該擔(dān)心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我離開醫(yī)院時，看見他坐在病房門口的臺階上抽煙。煙蒂在黑暗里明滅，像他眼里的光。他抬頭看見我，笑了笑：“我老婆今天吃了三個餃子?！?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fēng)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我突然明白，婚姻里的這種男人，他們的狠，是鎧甲，也是軟肋。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愛著身邊的人，哪怕遍體鱗傷，也從不退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像老周，他手里的鈍刀，割傷了自己，卻溫暖了整個世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