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劉永林 文/圖</p><p class="ql-block"> 五月，泰山的風(fēng)，蘸著綠意與花香，穿越千年，徐徐而來。</p><p class="ql-block"> 自岱宗坊迤邐而上，城市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惟余滿目蔥蘢。山道旁的洋槐樹花開得正盛，一串串一簇簇潔白如雪，遠(yuǎn)遠(yuǎn)望去，竟有′幾分茉莉的神韻。山風(fēng)過處，暗香浮動，那是一種清冽的、帶著山野氣息的香甜，不烈不膩，沁人心脾。我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五月的精華，連同那些被都市塵封已久的肺腑，一并洗凈。</p><p class="ql-block"> 行至中天門，山勢漸陡。蜿蜒的石階隱沒于蒼翠之間，游人如織，皆成了流動的墨點。這里的每一塊階石，都被千萬雙腳底磨得溫潤如玉，承載著千年的足音。從“孔子登臨處”到“天下奇觀”，歷代名人的題刻如星辰散落，字跡或遒勁如松，或飄逸如云，不僅刻在石上，更刻進(jìn)了民族的骨血里。我伸手觸摸那冰涼的石壁，指尖劃過凹凸的筆畫，仿佛能觸碰到古人那一腔未涼的熱血與豪情。</p><p class="ql-block"> 然而，真正的考驗在于山腰那十八盤。</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登山是一場苦行與修煉，那十八盤便是這修行的煉獄與天堂。一千八百多級臺階，如天梯般垂直懸掛于南天門之下，每一步抬起，都似有千斤之重；每一次落下，都能聽見膝蓋的顫抖與心跳的轟鳴。在這里，所有的矯飾都被剝離，只剩下最粗糲的喘息與汗水。</p><p class="ql-block"> 痛苦是真實的，艱難也是真實的。但，在這肉體的極限中，靈魂卻異常清醒。我不禁想問那些遠(yuǎn)去的帝王：你們也是這般一步步爬上來的么？還是被八抬大轎抬上這權(quán)力的巔峰？原來，所有的上升都伴隨著痛苦，所有的登頂都必經(jīng)漫長的匍匐。</p><p class="ql-block"> 穿過南天門，便似走出凡塵，入了仙境。天街兩畔，云霧繚繞，貨郎的叫賣聲在霧氣中顯得空靈而遙遠(yuǎn)。</p><p class="ql-block"> 山風(fēng)拂過，云霧忽散，豁然開朗。極目所至，竟是一片花的海浪。南天門至玉皇頂?shù)倪@段天途，不知何時已被海棠花霸占。那不是零星的點綴，而是一簇簇、一叢叢，鋪天蓋地，甚至帶著幾分蠻橫的生機(jī)，將青灰色的石階與紅墻擠壓得只?？p隙。粉白與嫣紅交織，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高空狂舞，云靄流嵐穿行其間，真真是“擎天持日”、“置身霄漢”的氣象。</p><p class="ql-block"> 我怔在原地，看那花海在風(fēng)中翻涌。這是天宮的花園，是只有在云端才能窺見的繁盛。漫步花徑，那些鐫刻在山崖巨石上的大字，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政治符號，而是有了溫度的生命注腳。</p><p class="ql-block"> 你看那“與國咸寧，體乾潤物”，字字千鈞，那是帝王視泰山為社稷根基，祈求國泰民安的宏愿；那“萬物唯識，登峰造極”，透著道家的哲思與儒家的進(jìn)??；而再看那“五岳獨尊”，更是將這座山的氣魄推向了極致。千百年來，人們在這些大字前跪拜、瞻仰，其實都是在尋找一個支點，來證明自己在萬千世界中的價值。</p><p class="ql-block"> 于是乎登泰山，有人看到了權(quán)力的永恒，有人看到了文脈的傳承，而我看到在這一棵棵瘋長的海棠樹面前，所有的文字都顯得有些單薄——只有生命本身，才是這世間最磅礴的修辭。</p><p class="ql-block"> 再往上，便是玉皇頂。立于極頂，云海在腳下翻涌，群山如丸，萬物皆小。杜甫那句“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不再是紙上的文字，而是天地鋪展的宏大畫卷。風(fēng)獵獵作響，吹動衣襟，讓人有幾分飄然欲仙的錯覺。</p><p class="ql-block"> 這里，曾是歷代帝王與天對話的地方。自三皇五帝巡狩于此，到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在此告天，到宋真宗的盛世大典，“封禪”二字，重若千鈞?！胺狻笔羌捞?，向上天述職表功；“禪”是祀地，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千百年來，多少榮耀與夢想，多少金戈鐵馬，都隨著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腳步，沉淀在這方寸之地。</p><p class="ql-block"> 然而，歲月無情，歷史的塵埃終將落定。那些帝王將相，如今不過是一抔黃土，幾行殘碑。</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玉皇廟前，看著繚繞的香火，忽然明白，我來，不是為了效仿帝王的威儀，也不是為了附庸文人的風(fēng)雅。我來，是為了在這場攀登中，確認(rèn)自己的真實存在。</p><p class="ql-block"> 世人皆道泰山巍峨，卻不知最巍峨的山，其實只聳立在人的心間。我們在凡塵中奔波，在生活的十八盤上氣喘吁吁，在命運的南天門前途茫四顧。我們渴望被看見，渴望被認(rèn)可，渴望在蒼穹之下，有一席之地。</p><p class="ql-block"> 于是，這趟登頂，便成了一場人生修行，一場為自己舉行的私密“封禪”。</p><p class="ql-block"> 向過往那個有過迷茫、彷徨的自己“封”功——感謝你沒有在人生的半山腰放棄，感謝你熬過了那些無人問津的黑夜；向未來那個充滿未知的歲月“禪”愿——愿此后即便身處溝渠，也能仰望星空，愿風(fēng)雨兼程后，終能枝繁葉茂，開花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 下山時，夕陽將山峰染成金紅。我知道，山還是那座山，我也還是那個我。但，經(jīng)過山的洗禮，有些東西便已經(jīng)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因為，我已經(jīng)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過天地的高度；我已經(jīng)用自己的眼睛，撫摸過山上山下花海的芬芳；我已經(jīng)用萬般思緒，完成了與山的一次千年對話；也用自己的登攀，完成了對自己的加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8日寫于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