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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異的瑿石峰/煙雨民間文學(xué)故事

煙雨

<p class="ql-block"><b>峽江縣玉笥山峰志異 </b></p><p class="ql-block"><b> 卷一 總 序</b> </p><p class="ql-block"> 跋曰:此山傳說,始于仙道,歸于人文。三十二峰實乃三十二面鏡子,照見醫(yī)藥農(nóng)工、禮樂刑政、天人之際、古今之變。所謂奇峰,奇在每塊石頭都記得,我們是誰,從何處來,該往何處去。云海蒼茫處,祖宗的精魂,一直在峰巒間等著,與子孫相認(rèn)。 </p><p class="ql-block"> <b>卷二 玉笥山峰志異</b></p><p class="ql-block"> 瑿石峰, 玉笥一座山,半部南唐遺夢。</p><p class="ql-block"> 這里不僅是道家福地,更是中國美術(shù)史上的隱秘注腳。</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畫家顧閎中,在此將《韓熙載夜宴圖》的神魂繪入頑石,讓風(fēng)流不再隨金陵煙云俱散,而是化作山間一抹不散的霧氣,歲歲年年,待客來觀。</p> <p class="ql-block">煙雨民間文學(xué)故事集:</p><p class="ql-block"> <b>十五、奇異的瑿石峰</b></p><p class="ql-block"> 在玉笥山的北麓,有座山峰不甚高,卻常年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霧氣里。那霧氣不似尋常山嵐,倒像誰用淡墨在宣紙上淺淺地染了一層,終日不散。峰頂有塊巨石,方正如印,石色烏黑中透出隱隱的幽光,像是上好的墨錠。這峰便叫做“瑿石峰”——“瑿”是墨玉的古稱,說的便是這石如墨玉,霧如墨暈。</p><p class="ql-block"> 要說這瑿石峰的來歷,得從五代十國那個亂世說起。</p><p class="ql-block"> 那時節(jié),天下紛爭,江南一帶先后經(jīng)歷了吳、南唐。南唐后主李煜好文詞,宮中養(yǎng)著許多畫家,其中最擅人物的,便是顧閎中。這顧閎中有樁本事,畫人不但形似,更能傳神。他畫美人,美人眼中便有愁;畫文士,文士袖中自有風(fēng)。后主命他畫《韓熙載夜宴圖》,他潛入韓府,目識心記,回來揮毫而成,畫中數(shù)十人物,個個栩栩如生,連韓熙載眉間的憂色、歌伎指尖的顫動,都纖毫畢現(xiàn)。</p><p class="ql-block"> 可好景不長,宋軍南下,金陵城破。顧閎中不愿事新朝,收拾了畫筆行囊,一路南逃。他聽說玉笥山是處清凈地,便尋了來,在北峰下結(jié)了個茅屋,打算在此了此殘生。</p><p class="ql-block"> 那時瑿石峰還不叫這名,鄉(xiāng)人只叫它“霧鎖石”——因那塊方石終年鎖在霧中,少見真容。顧閎中第一眼見到這石,就怔住了。那石的形狀,那霧的氣韻,竟像極了一幅未完成的水墨長卷。他是個畫癡,當(dāng)下便在石前擺開畫具,要畫這“霧鎖石”。</p><p class="ql-block"> 第一日,他畫石形。那石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他用了淡墨層層渲染,畫出石在霧中的朦朧。</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他畫霧態(tài)。那霧流轉(zhuǎn)變化,晨昏不同,他換了濕筆潑墨,畫出霧的流動。</p><p class="ql-block"> 第三日、第四日……他一連畫了八日,畫了八幅《霧石圖》,可總覺得未盡其意。那石在霧中,仿佛藏著什么,不只是石,不只是霧,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象。</p> <p class="ql-block">  第九日,已是深秋。黃昏時分,夕陽將落未落,余暉斜照峰巒。顧閎中鋪開第九張宣紙,正要落筆,忽然一陣山風(fēng)起,那終日不散的霧氣竟開始流轉(zhuǎn)翻騰起來。</p><p class="ql-block"> 奇事就在這時發(fā)生了。</p><p class="ql-block"> 但見濃霧之中,那方正的巨石表面,忽然泛起水紋般的光澤。緊接著,霧中隱現(xiàn)人影——不是一個兩個,是數(shù)十個,有男有女,有坐有立。細(xì)看時,顧閎中手中的筆“啪”地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那些人影,他太熟悉了!</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他《韓熙載夜宴圖》中的人物么?</p><p class="ql-block"> 看,那個著紫袍、持酒杯、眉宇含憂的,正是韓熙載!他身邊那個彈琵琶的歌伎,低眉信手,不是李姬是誰?那邊跳舞的王屋山,腰肢輕擺,袖帶飛揚;這邊聽曲的狀元郎粲,擊節(jié)含笑,神態(tài)悠然……更奇的是,這些人物不是靜止的,他們在霧中活動,在石罅間穿梭。那方巨石,竟成了夜宴圖的背景——石上天然的紋理化作屏風(fēng)、桌椅,裂隙化作回廊、門洞,苔痕化作地毯、帷幔。整塊石頭,成了一幅活的、立體的《韓熙載夜宴圖》!</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渾身顫抖,以為自己連日作畫,耗神太過,生了幻覺。他揉了揉眼,景象卻更清晰了。不但人物清晰,連絲竹之聲也隱隱傳來,琵琶琤琮,洞簫幽咽,竟與當(dāng)年韓府夜宴時一般無二!</p> <p class="ql-block">  正驚駭間,霧中韓熙載的身影忽然轉(zhuǎn)過身,朝他長揖一禮。接著,所有人物都停下動作,齊齊向他行禮。那韓熙載開口,聲音飄飄渺渺,似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顧先生?!?lt;/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下意識還禮:“韓、韓公……”</p><p class="ql-block"> “蒙先生丹青妙筆,留我輩真容于世間?!表n熙載的聲音帶著笑意,也帶著嘆息,“使我等風(fēng)流,不至隨金陵煙云俱散。今日借先生在此,借寶山此石,為我輩擇一畫墓,永藏形神,先生可允否?”</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怔怔不能言。他忽然明白,眼前這些,不是幻覺,是當(dāng)年夜宴中那些人的精魂——或者說,是他畫筆賦予那些形象的神魂。他畫他們時傾注的心血、感悟的風(fēng)流,竟使畫中人生出了靈性。如今金陵已破,畫作散佚,這些畫中之魂無處寄托,便尋到他這個“生父”,要借這靈山奇石,尋個歸宿。</p><p class="ql-block"> “此石通靈,可納墨韻,可藏畫魂?!表n熙載指著那方黑石,“今日之后,我輩便永駐此石之中。他日若有知音來觀,或可從石紋中,見得當(dāng)年一二風(fēng)流。”</p><p class="ql-block"> 說完,霧中眾魂再拜。顧閎中熱淚盈眶,也深深拜下。當(dāng)他抬起頭時,霧氣正緩緩收攏,如帷幕閉合。那些人物隨著霧氣,漸漸融入巨石之中。最后一縷霧散盡時,夕陽正好完全落下。</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急步上前,撫石細(xì)看——這一看,又吃一驚。</p><p class="ql-block"> 只見那原本光滑的石面上,竟自然浮現(xiàn)出無數(shù)細(xì)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斧鑿,不是雕刻,倒像是石中自生的肌理??勺屑?xì)辨認(rèn),那分明是一幅陰刻的《夜宴圖》!韓熙載舉杯的姿勢,李姬低眉的神態(tài),王屋山旋轉(zhuǎn)的裙裾,郎粲擊節(jié)的手指……人物雖小,纖毫畢現(xiàn),衣紋流暢,神態(tài)宛然,竟與他原作一般無二,只是以石紋為線,以陰陽為墨,別有一種渾厚古拙的韻味。</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對著石頭,從黃昏坐到月上中天。他終于明白,自己這九日的寫生,不是他在畫石,是石在等他。這通靈的墨玉巨石,等的正是他這樣一位畫魂之人,等的正是《韓熙載夜宴圖》這樣一幅風(fēng)流長卷。石與畫,畫與人,人與石,在這一刻,完成了千古的因緣。</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這石頭便有了靈性。它不再終日鎖霧,反而時常在月夜生出淡淡的青霧。霧起時,石中隱隱有絲竹聲,仔細(xì)聽,是琵琶,是洞簫,是當(dāng)年夜宴的余韻。更奇的是,若有人在月夜霧中,靜心觀石,有時能看見石紋流動,那些陰刻的人物仿佛活了過來,在石中繼續(xù)那場未盡的夜宴。</p><p class="ql-block"> 顧閎中在石旁結(jié)廬長住,給自己住的小軒取名“寫霧軒”。他不再畫人,只畫山水,尤其愛畫霧。他畫的霧,有了魂,有了韻,看過的人都說,那霧里仿佛藏著許多故事,許多人物,只是不肯全然顯現(xiàn),留三分在霧中,讓人遐想。</p><p class="ql-block"> 山下漸漸有了傳說。說那霧鎖石中,藏著一幅顧閎中未曾示人的第九幅《夜宴圖》——不是紙絹上的,是石中的,是活的。說那些夜宴中的人物,其實不是畫魂,是真魂。當(dāng)年金陵城破時,韓熙載郁郁而終,那些歌伎樂師流散四方,他們的精魂不舍風(fēng)流,便聚到玉笥山,借石存形,永享歌舞。</p><p class="ql-block"> 也有老學(xué)究反駁,說韓熙載卒于宋開寶三年,顧閎中入宋時,韓公已逝多年,何來魂魄相見?可鄉(xiāng)人說得更玄:畫家的筆通了神,畫誰,誰的精魂便分一縷入畫。顧閎中畫夜宴圖時,傾注了心血,也攝入了畫中人的神韻。那些神韻在畫中修煉成靈,如今借石還魂,也是有的。</p><p class="ql-block"> 這些傳說,讓瑿石峰的名聲漸漸傳開。到了宋朝,天下安定,不少文人雅士慕名而來。他們月夜對石,聽霧中笙簫,看石紋變幻,寫下了許多詩詞。有首《瑿石謠》傳得最廣:“<b>霧鎖石,石藏畫,畫中人在石中話。千年風(fēng)流不肯散,只等明月來夜話</b>?!?lt;/p> <p class="ql-block">  最奇的,是這石頭對畫師的影響。凡畫師來此寫生,對著瑿石作畫,畫出的人物必帶三分飄逸之氣,二分朦朧之韻。有那專攻人物的畫師,在此一住數(shù)月,畫技大進,說是在此能“通古人筆意”。北宋時,李公麟游玉笥山,在瑿石峰下住了旬月。他本擅白描人物,從瑿石峰回去后,筆下人物更添神韻。友人問其故,他笑而不語,只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字:“石魂”。</p><p class="ql-block"> 南宋淳熙年間,有個游學(xué)的書生路過玉笥山,聽了瑿石峰的傳說,特地往觀。那日正是月夜,他在石前坐了半宿,歸后在“寫霧軒”壁上題了一首七絕:“<b>金陵王氣已全收,唯有丹青石上留。夜半忽聞簫管動,方知韓老不曾休</b>?!蔽词鹦彰?,可那筆法清俊,詩意蘊藉,人們都說定是個有才情的讀書人。這首詩后來流傳開來,瑿石峰的名聲更響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奇石多劫。元朝至正年間,天下又亂,紅巾軍起事,江南震動。一隊潰兵過玉笥山,聽說峰中有寶,便上山搜尋。他們見那石頭烏黑發(fā)亮,以為是墨玉,價值連城,便想鑿下來運走。誰知鐵錘落在石上,竟發(fā)出鐘磬般的清音,震得人耳膜生疼。更奇的是,那些鑿痕過了一夜便自行愈合,石面恢復(fù)如初。潰兵驚恐,以為觸怒山神,連夜逃走了。</p><p class="ql-block"> 可自那以后,瑿石便很少再生霧了。有人說,是兵戈之氣沖了石靈;有人說,那些潰兵雖未鑿壞石頭,可鐵器的殺氣還是傷了石脈。霧雖少了,可月夜靜聽,石中偶爾還有隱隱的樂聲,像是嘆息,又像是慰藉。</p><p class="ql-block"> “寫霧軒”在歲月中漸漸傾頹。顧閎中當(dāng)年親手栽下的那株老梅,還在石旁年年開花,可茅屋已換了三次草頂。到元末時,軒前石基上那行“閎中霧里看真魂”的刻字,被風(fēng)雨侵蝕得只?!办F里”二字還依稀可辨。有細(xì)心人發(fā)現(xiàn),每當(dāng)月圓之夜,那“霧里”二字會微微反光,像是蒙著極淡的霧氣。</p> <p class="ql-block">  瑿石峰的傳說,就這樣一代代傳下來。雖然那石頭不再常顯靈異,可關(guān)于它的故事,已成了玉笥山文脈的一部分。后來有畫者來此,雖不見霧,不聞樂,可對著那石靜靜寫生,依然覺得筆下不同——不是石中有什么靈異渡給他,是他聽了故事,心中先有了那份風(fēng)流蘊藉,筆下自然帶了氣韻。</p><p class="ql-block"> 這便是瑿石峰的故事。一塊石頭,一場夜宴,一個畫師,一段亂世風(fēng)流。石可損,軒可圮,霧可散,可那石中藏著的畫魂,那畫中凝駐的風(fēng)流,卻在故事里永生。當(dāng)你在月夜登上瑿石峰,撫摸著石上那些天然的紋路,或許能明白:真正的藝術(shù),不在石中,不在畫中,在千古相傳的故事里,在每一個聽故事、講故事、被故事打動的人心中。</p><p class="ql-block"> 于是瑿石峰雖不再常生霧,可它的傳說,卻如最好的墨,在時間的宣紙上,暈染出一幅永遠(yuǎn)生動的長卷。這幅長卷的主角,是顧閎中,是韓熙載,是李姬、王屋山、郎粲……也是每一個來到峰前,被這個故事觸動的后來人。</p><p class="ql-block"> 這,就是瑿石峰。一座藏著南唐余韻、畫師癡魂、千古風(fēng)流的山峰。它的霧或許稀了,可它的故事,永遠(yuǎn)氤氳在玉笥山的月光里,等待著下一個懂得聆聽的知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