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推開院門，土墻邊那棵老果樹正撐開濃蔭，枝干虬勁，像極了老連長布滿老繭的手——兵團(tuán)人扎下根來，便從不輕易挪動半步。菜畦齊整，壟溝筆直，松軟的黑土里還沾著晨露，仿佛昨天才被鐵鍬翻過。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微潮、溫厚，帶著青草與腐葉的氣息。這土，是兩代兵團(tuán)人一筐筐從鹽堿灘上背回來的，混著汗水、堿花和倔強(qiáng)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 沿著石板小徑往里走，墻根下那張舊木長椅被曬得發(fā)燙，椅面磨得光滑，像被無數(shù)個歇腳的脊背熨過。葡萄藤順著墻頭攀爬，藤蔓粗糲，節(jié)節(jié)盤繞，新葉底下已綴著青澀的小?！鴪F(tuán)人種葡萄，不單為解渴，是把日子一寸寸纏緊、向上托舉的勁兒。我伸手輕撫藤蔓，觸到幾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哪年哪個孩子用小刀記下的身高，還是哪位老團(tuán)長職工劃下的節(jié)氣標(biāo)記。</p> <p class="ql-block"> 陽光正斜斜穿過葉隙，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我看見一位穿紫衣的嫂子彎腰在畦邊掐豆角，袖口卷到小臂，指甲縫里嵌著黑土，動作卻輕巧利落。她直起腰擦汗時，朝我笑了笑，眼角的細(xì)紋里盛著光：“摘嫩的，老了筋多，人吃了才踏實(shí)?！边h(yuǎn)處另一位也穿著紫衣，正踮腳剪一串沉甸甸的番茄，藤蔓被壓得微微下垂，卻始終沒斷。那抹紫色，在綠意里不張揚(yáng)，卻像兵團(tuán)人扎進(jìn)戈壁的旗，靜默，卻自有分量。</p> <p class="ql-block"> 樹上的果子青中泛亮，像一枚枚未打磨的小玉墜。我仰頭細(xì)看，枝杈間還留著幾處補(bǔ)過的疤——早年風(fēng)沙撕裂樹皮，老職工用桐油拌泥巴糊上，如今樹皮愈合，只余一圈微凸的印痕。果子底下，石板圍起的種植床里，韭菜剛冒新芽，小白菜舒展著嫩葉，一行行，一列列，不爭高，不搶光，只把根往深里扎，把綠往實(shí)里長。這園子不靠天賞飯，靠的是人把四季拆成日歷，把日歷釘在鋤把上。</p> <p class="ql-block"> 庭院東角那根粗柱子，表面斑駁，爬滿藤蔓，藤蔓底下隱約露出幾道褪色的紅漆字：“1960年建，二連三班”。柱子是當(dāng)年卸下拖拉機(jī)車廂板釘?shù)?，藤蔓是后來從老連長家移來的葡萄秧。如今藤蔓已把柱子裹得嚴(yán)實(shí)，新葉疊著舊痕，綠意壓著歲月。我伸手輕叩柱身，咚咚兩聲悶響，像叩在一本攤開的舊相冊上——里頭沒有口號，只有鋤頭入土的深淺、藤蔓繞架的松緊、果子掛枝的時辰。</p> <p class="ql-block"> 白石板圍出的畦壟一直延伸到樹蔭下，那里光影交錯，泥土微涼。樹影邊緣，幾株辣椒正抽出細(xì)小的白花，風(fēng)一吹，輕輕顫。再往遠(yuǎn)，屋頂?shù)募t瓦、遠(yuǎn)處電線桿的剪影，都安安靜靜立在那里，不喧嘩，不退讓。我忽然明白，兵團(tuán)人的精神不在高處，在這低處：在石板與泥土的咬合里，在藤蔓繞柱的耐心里，在青果靜待轉(zhuǎn)紅的守候里——它不喊口號，只把根扎下去，把日子過成一行行筆直的壟，把歲月釀成一串串沉甸甸的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