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十六日，星期一，我與老伴背起半袋子玉米，前往青龍鎮(zhèn)柏香村。</p><p class="ql-block">路是土的，坡是緩的，風(fēng)里還裹著早春的涼意，可心是暖的——因那水磨房在前頭等著，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年年此時，靜候我們前往。</p><p class="ql-block">水磨房，鄉(xiāng)人也喚作石磨房，不單是古老的碾谷磨面所在，更是光陰停駐的一瞬，是日子在粗糲中磨出五谷甜香的史證。</p> <p class="ql-block">推開那道厚重的木門，仿佛掀開了一頁泛黃的冊頁。石磨就立在當(dāng)中，青灰的石紋里沁著水汽與歲月，一圈圈磨痕深淺不一，如年輪，如掌紋，如無數(shù)雙手曾在此伏身、推轉(zhuǎn)、守候。</p><p class="ql-block">墻皮剝落處，露出舊時泥灰的肌理；梁木微彎，卻承得住整座磨房時光的重量。它不說話，可一立就是幾個世紀(jì)。這水磨房把麥子碾成雪，把玉米磨成金，把村里每家人時時代代的日子，碾進(jìn)細(xì)密綿長的煙火里。</p> <p class="ql-block">空氣里浮著味兒——是麥香，是玉米面香，是水汽蒸騰后那一縷微甜的暖意。那香不濃烈，卻滲得進(jìn)肺腑，提得醒神思。我每每在此時深吸一口，便覺周身輕了，心也靜了。</p><p class="ql-block">老伴放下布袋，抖開袋口，金燦燦的玉米粒簌簌滑落，像一小股陽光傾瀉在石盤上。那光，是土地的余溫，是秋收的余韻，更是石磨房從未冷卻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石磨轉(zhuǎn)起來了。水從山澗引來，推著木輪，木輪牽著石軸，石軸帶著上下兩扇磨盤緩緩旋動。漏斗里的玉米，每旋轉(zhuǎn)一圈，便勻勻地漏下一點，不急不躁，如節(jié)氣更迭。玉米粒墜入鐵皮槽，嘩嘩嘩、叮咚咚——清脆而響亮，像山泉滴落石罅，像更夫敲打三更，像歲月在低語：慢，才有真味；轉(zhuǎn)，方得新生。</p> <p class="ql-block">我常想，科技如江河奔涌，智能生活確是豐饒——手機一點，歺已送到家門；APP一掃，營養(yǎng)配比精確到克。可那石磨轉(zhuǎn)出的粗糲感，那玉米粒在鐵皮上跳動的叮咚聲，那面香里裹著的山風(fēng)與人們的歡聲笑語……這些，是算法寫不出的韻腳，是芯片讀不懂的氣節(jié)。未來再亮，也需留一盞燈，照著來路；日子再快，也該容得下，一盤石磨，緩緩地、堅定地，永不停息地轉(zhuǎn)上一陣子。</p> <p class="ql-block">臨走時，我又撫了撫冰涼的磨盤，石面微潮，沁著曖意。老伴在門外呼我，聲音融在山風(fēng)里很親切。我不慌不忙地回頭又看一眼——木門半掩，石磨靜立，玉米粒在簸箕里泛著柔光，麥香仍在梁間浮游，水礳房的女主人還在原地站著目送我們，她的神態(tài)特別溫馨。</p><p class="ql-block">石磨房不宏大，不喧嘩，卻以它最樸素的姿態(tài)，在時光深處，磨著人間的本味，也磨著我們未曾走失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