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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眾生相 亂世赤子心——讀《原諒,但不能忘記》卷四《大荒原》

作家于艾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 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當代文學的譜系中,于艾平的《原諒,但不能忘記》是一部極為特殊的作品。它根植于特殊年代的個體生命記憶,寫至第四卷,則以蒼?;脑瓰榈咨?,融個人命運、時代滄桑與人性追問于一體。</p><p class="ql-block"> 《大荒原》是全書中最為蒼涼沉郁的一章。當少年小艾平逃離城市,獨自一頭撞入無邊無際的嫩江荒原時,他并沒有走向與世隔絕的絕境——相反,他在大荒原上遇見了一群被時代拋棄的人,從此跌入一場生死搏斗、風雨同舟的命運交響。</p><p class="ql-block">正是這樣一群底層的盲流與流放者,在荒原的暴風雪、洪水與掃蕩中,以最樸素的方式,為小艾平撐起了一片庇護的天空。他們共同書寫了一曲暗夜中的微光之歌,也構成了這部作品最動人的“人性脊梁”。</p><p class="ql-block"> 病叔是《大荒原》中最為悲愴而又最為溫暖的人物之一。</p><p class="ql-block"> 身為一個貧病交加的知識分子,他早已被時代徹底拋棄。但在《大荒原》中,病叔身上承載的不僅是文學上的象征意義,更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他瘦弱、多病,時??┭?,卻從未放棄對知識的堅守和對少年的關懷啟蒙。他讓小艾平認識到了一種超越生存本能的尊嚴:即便肉體被摧垮,一個人的精神信仰依然可以屹立不倒。他鼓勵小艾平說:“苦難出真知,好好學習吧,將來拿起筆,把這一切都真實地表現出來。”當小艾平問“我行嗎”時,病叔就給他講述了高爾基和狄更斯等外國著名作家的人生事例。</p><p class="ql-block"> 讀到他臨終時分的超然與豁達,讀者的眼眶不由變得濕潤。聽絕奶說,病叔臨咽氣時還在擔憂大家的安危,念叨著:“快過年了,要提高警惕,提防掃盲隊拉大網”(掃盲隊,即掃除盲流的抓捕隊)。</p><p class="ql-block"> 如果病叔僅僅是一個博學多才的仁厚之人,他或許仍會被記得,但不會如此令人動容。病叔的動人之處,恰恰在于他在肉身瀕臨坍塌的絕境中,依然以微弱卻執(zhí)著的吟誦回應荒原上的黑夜。這種“以殘燭之軀點亮他人”的生命姿態(tài),比任何轟轟烈烈的英雄壯舉都更令人心碎,也更有力量。他讓我想起加繆作品《鼠疫》中里厄醫(yī)生:他不懷有勝利的希望,卻永不停止抗爭。他的偉大不在于做出驚天動地的事,而在于在最黑暗的時刻,依然堅持做身為“人”該做的事。</p><p class="ql-block"> 病叔的戰(zhàn)斗方式,就是用他最后的一口氣,在少年小艾平心中種下一顆永不熄滅的文明種子。</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病叔是精神的燭火,絕爺便是荒野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絕爺是參加“抗聯”打日本鬼子受過傷的“胡子”(土匪),外表嚴厲得近乎冷酷,卻在內心蘊藏著無限的溫情與正義感。他并非官方的執(zhí)法者,卻以自己的江湖規(guī)矩在荒原上撐起一片公正的秩序,以血性與正義挺身對抗不公。他是大荒原江神廟人真正意義上的“老大”與“嚴父”,是一個在暴力與混亂中建立了生存法則的智者和勇者。</p><p class="ql-block"> 在《大荒原》中,絕爺對少年小艾平的舐犢情深,既包含著嚴厲的教誨,也浸潤著深藏不露的溫情。他教會“小疙瘩”(艾平)如何在冰雪中求生,如何在世俗規(guī)則的罅隙中保持做人的本分。</p><p class="ql-block"> 絕爺的超凡之處,體現在他從未因為自己身處邊緣就喪失內心的正義標桿。他以“私刑”處死玷污妮兒的惡人大下巴,這一行為無疑構成了最為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但它并非一件單純的復仇故事,更是一面映照人性底色的明鏡。在那個扭曲的年代,當外部規(guī)則已然崩壞,正義懸置,人性屢遭踐踏,大多數人選擇了麻木、順從乃至沉默。絕爺的行動,則是對罪惡的零容忍,對弱者被欺凌后的雷霆反擊。</p><p class="ql-block"> 絕爺這一形象,是“無情未必真豪杰”的最佳詮釋。他讓我們看到:即便在最黑暗的年代,依然有人敢于挺身而出,以決絕的方式捍衛(wèi)人的基本尊嚴,為無辜者雪恥,為道義招魂。他的“私刑”,是一塊試金石,試出了人心的向背,也試出了在道德廢墟上重新站立的可能。我們贊譽絕爺,正是贊譽那種在任何環(huán)境下都不被磨滅的正義感、責任感和血性良知。</p><p class="ql-block"> 在整部小說的邊緣群像中,狗剩子是一個充滿矛盾卻又異常真實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他三十來歲,身材高大,濃眉大眼,渾身肌肉”——這是小艾平在大荒原看到狗剩子的第一印象。他不知道這個“美男子”為什么名叫“狗剩子”,只知道在這東北荒野的流亡之地,“大家遇到一起,從不打聽對方姓氏名誰,老老實實干活就有你一口飯吃,秋后算賬該拿多少就拿多少”。小艾平覺得,也許和自己剛來時,老絕爺看他又瘦又小就隨口叫他“小疙瘩”一樣。</p><p class="ql-block"> 小艾平剛來時,狗剩子就以一種防范與算計的心態(tài)表示反感。然而,恰恰是這樣一個看似自私的人,在關鍵時刻卻伸出了援手,這種不自覺的人性流露,比任何天然的圣徒模樣都更真實、也更動人。他時而讓人心生嫌惡,時而讓人眼眶發(fā)熱——這種閱讀過程中不斷游移的情感體驗,恰恰是人性復雜性的最好注腳。狗剩子的存在,讓“小疙瘩”艾平也對“人心”二字有了最樸素的體悟:人與人的差距,不在于外表是否華美,而在于面臨絕境時,你選擇可以把手伸給誰。</p><p class="ql-block"> 狗剩子與漂姐的情緣,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對照美學—— 他們既不是純粹的善人,也不是無可救藥的惡人,而是被時代碾碎卻依然掙扎著站立的小人物,二人共同構成了荒原上最動人的生命圖景。他們之間沒有感天動地的愛情誓言,也沒有蕩氣回腸的戲劇沖突,僅僅是在暴風雪、盲流抓捕隊和饑餓的夾縫里,靠著彼此的微光照亮一段并肩同行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病叔和絕爺是荒原的脊梁,那么漂姐和妮兒這兩名女性人物,則在這片粗礪荒涼的土地上涂抹上了一道溫暖且柔和的色彩。</p><p class="ql-block"> 漂姐是那種“身在泥淖,心向星辰”的女子。她在最惡劣的絕境之中依然保持著樂觀的天性,用她與生俱來的溫柔和堅韌,溫暖著身邊每一個孤獨的生命。她是一個被命運反復碾壓卻始終沒有放棄微笑的人。在《大荒原》江神廟的盲流之家,漂姐的存在,像一團跳動的火苗——即使風雪再大、日子再苦,擔負著對外賣買和采購生活用品重任的她,仍然竭盡全力讓盲流之家的人有酒喝、有藥吃、有錢花。她的形象,讓我想起普希金1825年幽居時期的一個風雪之夜,詩人與奶娘阿琳娜同飲著一杯酒,阿琳娜為他唱起民間歌謠的動人情景——物質上早已一無所有,卻依然用情緒的火焰溫暖著冰屋。</p><p class="ql-block"> 妮兒,是荒原上最純真的天使,水靈靈的,像荒原花草上的露珠。她這個十六七歲的小“妮兒”與十四五歲的“小疙瘩”情深意濃,姐弟二人一起在風雪中奔跑,一起在星空下許愿,彼此溫暖,彼此慰藉。她的世界里,沒有苦難的陰霾,只有純粹的快樂與天真的向往。然而,現實的殘酷,終究沒有放過這個美好的女孩。她的悲,是突如其來的別離,是命運的無情捉弄,是尚未綻放就已凋零的花蕾;她的喜,是與艾平小弟相擁相伴的日子,是荒原上一縷初春的陽光。妮兒的離去,是小艾平最心疼最心碎的悲傷。她像一顆流星,短暫地照亮了這片蒼涼的土地,卻也給人留下了無盡的思念和悵惘。</p><p class="ql-block"> 一大一小的兩個女性,共同構成了整部卷四《大荒原》中最溫暖的人間底色。她們的身影,讓這部殘酷且充滿暴力的作品始終氤氳著母愛和少女的溫馨。讀至一半,我不禁在心里發(fā)問:假如荒原上的這個盲流家園沒有漂姐與妮兒,冰天雪地的松花江畔是否早就熄滅了最后的一顆人性星火?</p><p class="ql-block"> 在書中,最為艱難卻也最為動人的線,始終是由第一人稱視角串起的主人公“我”——這個偶然逃入大荒原的小少年。</p><p class="ql-block">他是那個時代最微小的悲劇符號: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被釘上“小反革命”的標簽,在父親蒙冤自盡、母親身陷囹圄的絕境中獨自求生。但正是這個無依無靠的少年,在廣袤無垠的大荒原上,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課。</p><p class="ql-block"> 十四五歲的“小疙瘩”,是整部卷冊的眼睛,也是苦難歲月里最鮮活的微光。他帶著孩童的純粹與敏感,闖入這片陌生的荒原,懵懂地見證著身邊人的離合悲歡。他會為病叔的隱忍而心疼,為絕爺的堅守而敬畏,為狗剩子的沖動而擔憂,為漂姐的命運而惋惜,為妮兒的純真而心動。他的世界里,沒有復雜的人心算計,只有最樸素的善惡分辨——他記得病叔偷偷塞給他的半塊干糧,記得絕爺教他辨認荒原上的草木,記得和狗剩子一起在風雪中奔跑的暢快,記得深夜大炕上漂姨的熱烈懷抱,記得妮姐清秀明麗的笑容。小艾平的悲,是孩童視角下無力的共情,是看著身邊人遭遇苦難卻束手無策的茫然;小艾平的喜,是荒原上微不足道的溫暖,是風雪里的一句叮囑、一口熱飯、一次相擁。他的成長,不是轟轟烈烈的蛻變,而是在見證了太多的別離與苦難后,從懵懂無知走向沉默懂事,從膽怯迷茫走向心懷敬畏。他把荒原的風雪、人心的冷暖,都悄悄刻進了成長的年輪,成為他一生無法磨滅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這恰恰是《大荒原》文學魅力的精髓。作者于艾平從不將“傷痕”示眾以博取廉價的哀憫,而是借一雙尚未被時代灼傷的少年之眼,去凝視苦難、吞咽恥辱、珍藏善意。作品中真正震顫心靈的,從來不是對暴力的工筆細描,而是孩童與荒原之間那場隱秘而奇異的共生——譬如:初雪乍落,少年立于漫天飛絮般的雪幕中,揉著惺忪睡眼撒出一泡熱尿,看那凍土上洇開的印跡,竟然“在雪地上畫出一個大大的驚嘆號”——沉重的苦難,就此凝成一顆清晰的隱喻。這般分寸感,這般藝術上的精準克制,遠非尋常煽情之作所能企及。</p><p class="ql-block"> 大荒原的歲月,不管是不是有一點點兒像梁山泊,也不管是不是有一點點兒像桃花源,與十三歲就在工廠學校慘遭批斗毒打的經歷相比,“小疙瘩”艾平在江神廟盲流家園的日子,卻也過得有吃有喝有苦有樂頗為安然。但絕爺和幾個年長者早就憂心忡忡,每天看似“安然”,頭頂上卻時時刻刻高懸著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盡管日夜都有人放哨,仍然防不勝防——“過小年的前一天下年”,漫天的鵝毛大雪,一輛坐滿戴著紅袖章的“掃盲”隊員的大卡車突然開過來了……一場短兵相接的交火之后,萬般無奈,掂著獵槍的狗剩子和漂姐沿江而逃。絕爺、絕奶、妮姐、小疙瘩、小豆芽和一眾老弱“盲流”被一網打盡……</p><p class="ql-block"> 讀完《大荒原》的最后一頁,松花江畔的暴風雪仍然在我耳畔盤旋。病叔臨終前的低吟淺唱、絕爺凜凜風骨中的無聲堅韌、漂姐在困境中那抹苦澀卻閃亮的笑容、妮兒清純目光中的熱烈執(zhí)念,仍然在我兩眼熱淚中定格、閃現……</p><p class="ql-block"> 于艾平創(chuàng)作這部自傳體長篇的初衷,不是為了宣泄情緒,而是為了留存真實的記憶——讓后代知曉民族曾經承受的劫難,讓歷史的悲劇不再重演。在《苦難使我們成熟》一文中,于艾平說:“這部書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用血淚寫就的真實故事。有人說,時間可以治愈一切創(chuàng)傷。但我想說,有些創(chuàng)傷,是時間永遠無法治愈的。它會深深烙印在你的心底,刻在你的骨頭上,伴隨你的一生。你可以原諒,但絕不能忘記。原諒,是為了放下仇恨,解放自己;忘記,就意味著背叛,意味著對歷史的背叛,對無數冤魂的背叛。我感謝命運,讓我在苦難中成長,在挫折中成熟。我也感謝所有在我苦難歲月中,給予我?guī)椭?、支持和溫暖的人們。是你們的善良和友愛,讓我在冰冷的世界里,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情;是你們的鼓勵和信任,讓我在絕望的深淵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lt;/p><p class="ql-block"> 書頁翻盡,歲月翻新。那些曾經在荒原上聚散離合的小人物,早已不是飄散在嫩江之濱的孤魂——他們乘坐于艾平的筆墨,穿越數十載的風雪,永遠駐留在每一位讀者心中,成為一把鑰匙、一塊銘刻著良知的碑石。</p><p class="ql-block"> “原諒,但不能忘記”——這句話既是書名的宣告,也是大荒原上一代邊緣人的集體遺言。而今,我們能做的,無非是一遍遍地提起、一次次地重溫,讓這份無比珍貴的記憶,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p><p class="ql-block"> 意猶未盡,詩曰:</p><p class="ql-block"> 狂風暴雪入流年,誰記死生昔日緣。</p><p class="ql-block"> 末路英雄存傲骨,底層世界有遺賢。</p><p class="ql-block"> 良知不滅真難得,至善無虧最可憐,</p><p class="ql-block"> 遙想大荒原上事,眾生依約在身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河南省語文教育專業(yè)委員會副會長、周口職業(yè)技術學院教授。已在《人民日報》《中國報告文學》《綠風》《小說評論》《博覽群書》《海外文摘》等報刊發(fā)表詩文數百篇。著有長篇小說《青春歲月》和《瀟瀟春雨》《風雪臘梅》等多部文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