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夫人要用車，我便乘公交車去看望老母親。上午去的時候坐的是38路，下午回來，在交警城中中隊站乘32路車，坐到文富路（五星路口）站下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親近九十歲了，生活還能自理，腦子也還靈光。我一有空就去陪陪她。每次去看她，心里都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回來的路上，眼睛看著車窗外，心還留在她那間屋子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32路車緩緩駛?cè)虢痪侵兄嘘犝?，我?xí)慣性地掏出手機(jī)準(zhǔn)備掃碼。手伸進(jìn)兜里的時候，指尖碰到那張退役軍人優(yōu)待證——腦子里忽然響起母親上午說的話：“你當(dāng)過兵，國家給你的待遇該用就用，藏著掖著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證辦了好幾年了，卻從來沒有拿出來用過。說不上為什么。總是覺得不好意思，也許是覺得沒有必要，也許怕自己不會用，怕被人看著，怕刷卡機(jī)上沒有聲音的時候，全車人都盯著你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今天，不知是被母親那句話推了一把，還是自己也想試試，我把那張紅色的卡片從口袋里拿出來攥在手里，翻過來看了看，又翻過去看了看。薄薄的一張，上面印著字，有我的照片，有卡號。說實話，我從來沒有很仔細(xì)看過它。證發(fā)下來后就一直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難得出門時塞進(jìn)兜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踏上車子前門的踏板，走近刷卡機(jī)，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紅色的證件貼上去——沒有聲音。再貼，還是沒有聲音。我一下子慌了。翻過來調(diào)過去，正面貼完貼背面，一下下使勁往上按，恨不能把機(jī)器戳出個響聲來?？蛇€是安安靜靜的，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yán)镬o得嚇人，我都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明知道別人未必在看我，可就是覺得，滿車人的眼睛都落在我身上。臉“唰”地就熱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司機(jī)是個三四十歲的女同志，看我在那兒折騰半天，輕聲問：“你刷的什么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那張紅卡片往前遞了遞，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就……就這個?！?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掃了一眼，淡淡地說：“這個不用刷，直接坐就行?！闭Z氣平平和和的，像跟家里長輩說話一樣，沒一點不耐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趕緊把卡塞回兜里，低著頭往后走?？诖溊撕脦谆夭爬?。我走得很慢，似乎腿腳也不太利索，加上心里慌，步子更慢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一直沒有動，司機(jī)對我說了一句：“你快點坐下來吧?！闭Z氣也不算重，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心里忽然不太舒服，好像被什么輕輕刺了一下。說不上委屈，也說不上生氣，就是一種說不清的難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走到最后一排座位，默默坐下來。等我坐好后她才啟動車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開了。我靠著窗戶，臉上還是燙的。心里翻來覆去地想：早知道就不試了，丟人現(xiàn)眼的。當(dāng)兵的時候什么苦沒吃過，現(xiàn)在坐個公交車倒要搞特殊了。不就用個優(yōu)待證嗎，至于這么緊張？</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我也知道，那張紅色的卡片，在我心里壓了太久。不是不想用，是不好意思用。怕被人說“當(dāng)兵有什么了不起”，怕被人側(cè)目，怕自己配不上那上面寫的“優(yōu)待”兩個字。軍營十八載，退役快三十年了，回來后總不太愿意說過去，好像一說出來，就是在邀功，在討什么好處。今天終于鼓足勇氣試了一回，卻是這樣狼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正低著頭懊惱，車子停下來，人民醫(yī)院北門站到了，看見前面有人上車。那人在門口刷了一下卡片，清脆的“老年卡”女聲提示音非常悅耳。等那個老人找了座位坐下來，車子才緩緩地起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站，又有人上車。一個年紀(jì)比我還要大的老太太，手里拎著東西，顫顫巍巍的。司機(jī)同樣把車停得穩(wěn)穩(wěn)的，等老太太找好座位，慢慢坐下去，才重新開動。車子開得很穩(wěn)，幾乎讓人不覺得有顛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三站，第四站……每一站都是這樣。她不急、不躁，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沒有一聲催促，沒有一腳突然的油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想起自己上車時她那句“你快點坐下來吧”。也許她只是在提醒我注意安全，就像小時候母親催我“慢點跑，別摔著”一樣，語氣里的那一點急，不是不耐煩，是擔(dān)心。心里那根刺，不知不覺地悄悄軟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文富路和鎮(zhèn)澄路十字路口，32路要右轉(zhuǎn)彎走上文富路，就是萬達(dá)廣場東頭那邊往北拐。那個路口車多，電瓶車、自行車一輛接一輛地竄。她提前把車停在了最右邊的轉(zhuǎn)彎車道上，耐心地等著。一輛，兩輛，三輛……她不催，也不搶，更不按喇叭嚇唬人。就那樣靜靜地等著，像在等一個熟人走過去。一直等到非機(jī)動車道上干干凈凈了，她才慢慢地、穩(wěn)穩(wěn)地把車向北拐過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每一個細(xì)小的動作，她都認(rèn)認(rèn)真真。每一個上車的乘客，都等他們坐穩(wěn)。經(jīng)過路口，她禮讓每一輛電瓶車和自行車。有乘客上車時，她會微微笑一下。我坐在最后，隔著那么多人和座位，還是看見了她側(cè)臉上的那一點笑意。不是職業(yè)性的，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的、硬擠出來的禮貌。是讓人看了心里會暖一下的那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著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母親。母親一輩子也是這樣，不急不躁的，做什么事都替別人著想，從來不催我，從來不嫌我慢?？晌医裉烊タ此?，待到四點鐘就匆匆走了，她送我出門時說的還是那句老話：“有空就來，沒空別耽誤正事?！彼龔膩矶际沁@樣，把體諒給了別人，把等待留給自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或者，是因為那張紅色的卡片。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藏起來，好像藏著一段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青春。今天終于拿出來，雖然拿得很笨拙，刷得很狼狽，但到底還是拿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到了文富路（五星路口）站，我從車廂后門下車。忽然對這輛車、這位司機(jī)產(chǎn)生了敬意。下車后我站在路邊，沒有立刻走。我想記住點什么，記住這個下午，記住這個讓我心里軟了一下的人。我舉起手機(jī)，拍了一張這輛32路公交車車尾的照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沒有看清她的臉，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清。只記住了這個車號：蘇B06599D。</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大概是我乘公交車以來，遇到的態(tài)度最好、服務(wù)最周到的一位司機(jī)。可是現(xiàn)在想想，讓我感動的，不光是她的好態(tài)度，而是她讓我想起了一些別的東西。這世上總有這樣一些人，在自己平凡的崗位上，安安靜靜、認(rèn)認(rèn)真真地做著分內(nèi)的事。不說什么大道理，也不求被誰記住?？删褪沁@些細(xì)微到不起眼的善意，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剛好照在了我這個剛看望過母親、心里正柔軟著的普通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我把那張照片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畫面里只有公交車的尾部，車牌號清清楚楚。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記得她長什么樣子。 但我清清楚楚地記住了這個下午。</p> <p class="ql-block"> （2026年5月16日晚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