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豌豆是一道時令菜，四五月就有新鮮豌豆上市了，因?yàn)槲锪鞅?，市場上的豌豆一年四季都有賣。</p><p class="ql-block"> 豌豆專指圓粒狀的小青豆，我的老家湖北漢川卻把蠶豆、豌豆一律叫豌豆，蠶豆叫大豌，豌豆叫小豌。</p><p class="ql-block"> 汪曾祺老先生在《蠶豆》一文中說，蠶豆之名，來源于蠶蛹長成之時，他說大豌上市正是養(yǎng)蠶的時候，故稱蠶豆。汪老是文字方家，我卻是不相信他老說的由頭的合理性，且不說蠶豆與蠶蛹的生相不像，僅憑生成時段相合相契就把它們生拉硬拽在一起，多少有些牽強(qiáng)。</p><p class="ql-block"> 我老家過去種大豌的實(shí)用價(jià)值有兩，一是肥地，二是吃食。每年十月，種豆下地，來年四月就苗茂豆?jié)M了。摘去豆莢后，犁地后把豆苗就地伏入泥中，放水以溽，不過兩日，滿田都是褐墨色的田水。那顏色很厚，有酸腐味，農(nóng)人卻不厭棄它，因?yàn)榇笸愀缒芨龉痰?，是上好的有機(jī)肥。</p><p class="ql-block"> 那時，每家每戶都有很多大豌豆莢，角簍、簍子、籃子都裝得滿滿的。豆莢飽滿，.兩頭尖細(xì)，像一艘精制的小帆船。這些時日，人們收工后，就在煤油燈下忙著剝大豌豆。</p><p class="ql-block"> 剝大豌豆不是技術(shù)活，大拇指甲逢中一摳，皮米兩分后用大拇指一劃拉，豆米便悉數(shù)落入筐中。長期機(jī)械性的重復(fù)操作，往往讓指頭生痛，指尖也被染得黢黑。至今我都不明白，豌豆皮是綠的，豆米也是綠的，綠得不厚不薄，而且還有一股清香味，為什么把指頭滲得黑不溜秋的呢？</p><p class="ql-block"> 大豌是上好的油料。我老家偏僻，鎮(zhèn)上有一家榨油小作坊只榨棉籽油，沒人想到用大豌榨油，只是把它當(dāng)吃物罷了。</p><p class="ql-block"> 大豌有好幾種吃法，最多的是清炒大豌，當(dāng)作下飯菜。一般人家圖簡便，熱鍋熱油，生姜蒜瓣，大豌入鍋，翻炒一時，悶上三五分鐘即可出鍋。炒熟的大豌呈灰綠色，色氣不好，但也是香噴噴的。</p><p class="ql-block"> 吃法講究些的，會先把大豌焯水，酌鹽少許，清油幾滴，三兩分鐘撈起備用。這樣的大豌的綠很薄、很嫩，綠得得純正，幾無雜色。</p><p class="ql-block"> 文火炸料猛火炒菜。熱鍋中，油稍熱，生姜、蒜瓣、紅椒段入鍋，黃白紅齊躍躍地下池，彼此媾和、交織、相融，呲呲地香起四起。焯過的大豌入鍋，似帶著清香遁入江湖，它不搶風(fēng)頭，不避異類，只是在不經(jīng)意間趁著火候裂開皮口，似乎是要和姜蒜紅椒呼明喚友，一起逢迎著一場盛宴的到來。</p><p class="ql-block"> 有的吃家嫌大豌寡淡，另加一些韭菜或者酸菜，不僅在視覺上看出另外的色相，而且提味，粉嫩清香中彌漫著薄薄的酸味。</p><p class="ql-block"> 老百姓并覺得這等尋常菜就是佳肴，但它卻是杳無聲息地滋養(yǎng)著普通的日子。平淡、平實(shí)、司空見怪的滋味，就像水過平石一樣，悄無聲息地浸潤著農(nóng)民日復(fù)一日的庸常生活。</p><p class="ql-block"> 大豌的另一吃是汽水豆。過去，農(nóng)村可供種瓜種菜的自留地被當(dāng)作“尾巴”割掉了，可作佐餐的菜肴稀少之極，汽水豆就成了每家的長命菜。大豌曬干后，結(jié)實(shí)，鋼嘎嘎的，滾油下鍋，大豌自然是很不安分，噼啪噼啪地炸響，待大豌殼被炒得青黃，葫蘆瓢舀少許冷水兜頭一澆，酌鹽，蓋鍋，悶煮五六分鐘，大豌殼立馬松軟下來。</p><p class="ql-block"> 汽水大豌既是家常菜，也是學(xué)生伢可意的零食，上學(xué)前，或是出門玩耍，往兜里塞兩把汽水大豌，一路走，一路往嘴里塞，吃起來嘰嘎嘰嘠的，很有嚼頭。</p><p class="ql-block"> 大豌最有詩情畫意的是蘭花豆。大豌還是大豌，炒之前用剪刀剪開豆嘴，炒后豆瓣四裂，豆皮開豁著向外翻卷，形似花瓣，兩片豆米橘黃色，欲開未開，像極了蘭花的花蕾。</p><p class="ql-block"> 曾經(jīng)回老家吃過鍋巴烏龜粥。我平生不吃烏龜王八老鱉，但極愛喝粥，那天聚餐，朋友說有一款粥我肯定愛吃。那粥粘糊糊的，很稠，有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黑乎乎的小肉丁，還有去殼的大豌，一豆兩片，綠苬苬的，翡翠一般，嘬上一口，潤滑而清香。這粥、這烏龜肉因?yàn)榇笸闱逑惴圪|(zhì)的介入，清香而爽口。</p><p class="ql-block"> 魯迅筆下的茴香豆也是大豌制作的，怎樣制作的，我不得其要，也不曾吃過，它應(yīng)該是炒制時添加了茴香、桂皮、陳皮等香料，吃上幾粒，想必也是對味蕾的撫慰。我想，這茴香豆不只是舌尖上的極至享受，因有名人文墨的惠顧，它應(yīng)該是最有文化意味的大豌了。</p><p class="ql-block"> 大豌還是做調(diào)料的上好原料。小時候，我村子里的許多房屋上都有幾個壇壇罐罐，壇口封著，里面裝著大豌做的大醬，醬壇里腌著刀豆、蘿卜。我的口味重，特別喜歡吃大醬泡制的醬物，吃上一口，脆脆的，滿口都是咸、甜、辣、麻、香，這是頂好的五味雜陳。</p><p class="ql-block"> 我老了，牙口不好，現(xiàn)在正是大豌上市的時節(jié)，除了鮮嫩的大豌炒著吃，蘭花豆、汽水豆之類的堅(jiān)硬的大豌只能心心念念了。</p><p class="ql-block"> 2026/05/18</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