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百塔寺村記</b></p><p class="ql-block"><b>楊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天的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像我們年少時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電視劇《主角》里那個年代的光景,那個年代的衣裳,那個年代走路的樣子,把王涵看得眼淚模糊。他按訥不住地說:“咱們?nèi)ヒ惶碎L安縣吧?!蔽覀冋l都沒有問去哪里,心里都明白——去那個當年路過的地方。離曹村很近,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地方,在田埂上只站了幾分鐘就匆匆離開的地方。那時候以為“路過”就是“去過”,以為拍張照片就算抵達。如今才知道,有些地方是需要用腳一步一步走進去的。</p><p class="ql-block"> 于是,王成開車拉著我們幾個一同去那里,靠近山的地方。然而,到了那個曾經(jīng)寂靜的地方——風雷儀表廠舊址 。拍電視劇的地方已經(jīng)擠滿了游人。他們在主角站過的位置上拍照,擺著相似的姿勢,臉上是相似的興奮。王涵和魏丹看了一眼,轉(zhuǎn)身就走,走得快,我們跟著他,像跟著一個領(lǐng)路的人。拐進旁邊的小路,游人漸漸少了,喧鬧聲也遠了。百塔寺村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p><p class="ql-block"> 櫻桃熟了,一株一株的樹,紅紅的果子掛在枝頭,有些探出墻來,像誰家姑娘羞紅的臉。路邊擺著小攤,老太太和婦女們安安靜靜地坐著,櫻桃一堆一堆的,蔬菜也一堆一堆的——蔥一把一把捆著,香椿一小捆一小捆碼著,豆角也是小小的一堆,一個人就能全部買完的樣子。她們不吆喝,不招攬,就那么坐著,像坐在自己的日子里。我們走過的時候,他們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仿佛我們也是這村子里長出來的。旁邊有人在樹下下棋,魏丹過去看了一會。下棋的人和觀棋的人都不說話。</p><p class="ql-block"> 百塔寺在村子深處。我們進去上了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白塔寺的院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銀杏樹。它立在那里,已經(jīng)一千七百多年了。樹身很寬,三五個人合抱不住,粗糙的樹皮像老人的手背,溝溝壑壑的,全是歲月的紋路。枝葉卻繁茂得驚人,密密匝匝地舒展開來,把整個院子的中央都給覆蓋住了。站在樹下,只覺頭頂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碎成滿地的金。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這一千多年的記憶都牢牢抓在這片土地里。整棵樹透著一股子穩(wěn)健,不急不躁的,風來時微微搖著葉子,雨來時默默接著水珠,人就那么安靜地站著,心里便也跟著安穩(wěn)下來。一千多年了,多少代人從它下面走過,它都記得,它都不說。</p><p class="ql-block"> 仰頭望的時候,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很輕。那一刻忽然想起小時候放學不肯回家的事來——在操場上跳皮筋,母親在巷口喊了一遍又一遍,我們嘴里應(yīng)著“就回就回”,身子卻紋絲不動?,F(xiàn)在也是這樣,我們誰都不想走,就在這村子里磨蹭著,流連忘返。</p><p class="ql-block"> 后來無意間闖進了一片廢棄的廠區(qū)。我們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人攔我們,我們一步步深入進去。幾排蘇聯(lián)人蓋的老樓立在那里,厚實的墻體,高高的天花板,一看就是那個年代的產(chǎn)物——結(jié)實,笨重,帶著一種舊時代的氣派。樓都不高,大多空著,窗玻璃碎了,墻上爬滿了藤蔓。有些地方被人租下,重新翻修后,搖身一變成了供人發(fā)呆的咖啡屋、茶社、棋牌室、私人會所等。有一戶租了兩套,把中間的墻打通了,做了寬敞的客廳,在門口種了花草。聽說是陪讀的人家,孩子在這里上藝術(shù)學校,他們便打算在這里住上幾年。我們站在窗外看了許久,屋里擺著老式的家具,墻上掛著舊照片,恍惚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p><p class="ql-block"> 雨后的青磚地上濕漉漉的,泛著青灰色的光。他們仨穿著旅游鞋,按訥不住前行的腳步,穿布鞋的我一邊小心翼翼地從上面走過,一邊往身旁的一間間迷人小屋里張望。</p><p class="ql-block"> 這片廢墟里還藏著一個音樂人的俱樂部。有人把一樓旁邊的空地改建了,做了個不大的空間。幾個年輕人正在里面彈琴唱歌,唱的是自己的歌,也有老歌。</p><p class="ql-block"> 不知誰彈起了《閃閃的紅星》里的曲子,我們便跟著哼起來。后來又唱瓊瑤劇的插曲,“我破繭成蝶,愿和你雙飛”“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紅塵自有癡情者,莫笑癡情太癡狂”……瓊瑤的這些古風濃、情感烈的歌詞,與下車前在王成車里聽到的那些老歌新編,已將我們的心攪和出當年青春的激情與美好。記得那時的人,大部分人都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不敢脫離現(xiàn)狀,這樣那樣地束縛著自己,不得不完成一段一段的俢行,使得每個人光鮮亮麗的背后,都有自己難以名狀的苦澀。</p><p class="ql-block"> 柳樹在頭頂搖著,麥田在遠處泛著淡黃,一望無際。我們的心也跟著飄遠了,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我們來這里,和那些住在舊樓里的人、和那些在廢墟里唱歌的人一樣,都是在重溫舊夢。尋找那個純真年代,尋找一個回不去的自己。我們都做著相同的夢。</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那片舊廠區(qū)里走了很久,散了很久的步。雨一會兒落幾滴,一會兒又停了。地上到處是青苔,滑得很,我們小心翼翼地走著,一步一步,像踩著記憶的碎片。就這樣一直走到傍晚,天色漸漸暗下來,黃昏的光從云縫里漏出來,把那些舊樓染成暖暖的顏色。</p><p class="ql-block"> 我們在村子里找了一家私人菜館,不大,很安靜。車就停在門口,安安心心的,不用擔心什么。進去坐下,先不急著點菜,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慢慢地聊。說電視劇里的情節(jié),說小時候的事,說這些年的來來去去。不知不覺就到了六點半,這才點了幾個菜,都是家常的味道,吃得胃里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吃完了我們還不急著走。又續(xù)了茶,接著聊。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變成墨黑。雨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聽不見聲音,只看見窗玻璃上慢慢凝起的水珠。我們就那么坐著,喝茶,說話,或者不說話。那樣的自在,像是很久很久沒有過了。沒有人催著要回家,沒有人想著明天還要上班。就好像我們又變成了十幾歲的孩子,在外面玩瘋了,母親喊了一遍又一遍,我們嘴上答應(yīng)著,身子卻一動不動。</p><p class="ql-block"> 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我們才起身。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颼颼的。我們冒著小雨慢慢往回走,走到車跟前,拉開車門坐進去,身上已經(jīng)微微有些濕了。王成發(fā)動了車子,車燈亮了,照亮前面一小段濕漉漉的路。</p><p class="ql-block"> 車子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已經(jīng)隱沒在夜色里,看不見麥田,看不見櫻桃樹,看不見古塔和寺廟,也看不見那些舊樓和青苔了。可我知道,那個地方會一直在那里。我們曾經(jīng)路過它,曾經(jīng)停留過它,曾經(jīng)在那里唱過歌,曾經(jīng)在那里想起過小時候的事。詩和遠方,也許并不在很遠的地方,它就在這樣的村子里,在這樣的櫻桃樹下,在一堆一堆的蔬菜旁,在一句一句的老歌里,在那些住舊樓陪讀的人身上,在那些廢墟里唱歌的年輕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心在這里停留過。那個夢還在,那個純真年代還在。哪怕只是偶爾回去看一看,也足夠讓人心里暖很久很久了。</p> <p class="ql-block">【楊瑩簡介】當代詩人、作家,中國作協(xié)書畫院畫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散文學會理事、中國農(nóng)工民主黨中央婦女委員會委員、陜西文學藝術(shù)創(chuàng)作百人計劃人才,長安唐詩之旅組委會委員,西安培華學院客座教授。陜西女子詩社社長。著有《楊瑩小詩》《少婦集》《臺歷邊語》《品茗》《風起雨飄》《純真年代》《花兒日記》《奔向光明》《從長安出發(fā)》等詩歌、散文、小說作品集十多種。作品多次獲獎,多次參展,入選海內(nèi)外多種圖書版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