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土崖蹲在那兒，像位聽歌聽了半輩子的老者。三人立在崖邊，一個仰頭望天，另兩個把籃子抱在胸前，像抱著剛采下的音符。云影慢慢移過她們的眉梢、肩頭、籃沿，光一晃，歌就從影子里浮出來，不響亮，卻扎得深——扎進(jìn)黃土，也扎進(jìn)年歲里。</p> <p class="ql-block">山風(fēng)一吹，紅衣就飄起來，像朵云落進(jìn)黃土坡里。她坐得隨意，卻不是懶散，是山里人骨子里的自在——手里的綠葉子還沾著晨露，指頭一捻，清氣就漫開來了。天藍(lán)得沒一點雜色，云朵慢悠悠地走，她也不急，就那么坐著，仿佛整座山都在等她哼出第一句調(diào)子。</p> <p class="ql-block">洞口半掩在巖縫里，暖光斜斜淌進(jìn)來，照在她們手上。竹篾在指間翻飛，一繞一壓，籃子就漸漸有了腰身。誰哼了半句調(diào)，另一個人便接上，聲音不高，卻把洞里的塵埃都唱得輕了。那調(diào)子不講工尺，只隨手指的節(jié)奏走，像溪水繞石，彎彎繞繞，卻從不迷路。</p> <p class="ql-block">土墻老得裂了口，可墻頭還曬著幾串紅辣椒，像一串沒唱完的音符。她們站成一排，籃子挎在臂彎，布袋垂在身側(cè)，顏色撞得熱鬧：靛青、姜黃、石榴紅……男人摘下草帽，手往遠(yuǎn)處一指，不是指路，是替那支歌點個拍子。風(fēng)一過，衣角和歌聲一起揚起來，土墻也跟著輕輕應(yīng)和。</p> <p class="ql-block">坡上草短，風(fēng)硬，可她們站得穩(wěn)。一個竹籃擱在膝頭，另一個手朝天一抬，不是問天要什么，是把剛哼到一半的調(diào)子，托給云朵捎遠(yuǎn)些。藍(lán)天底下，人小，歌大；山靜，心熱。那調(diào)子沒詞，卻比詞更懂山的脾氣——高處清亮，低處綿長，拐個彎，又回到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洞里光線軟，人影也軟。四個人站著，一個坐著，手里的東西各不相同：一束干艾草，半截未編完的藤，一只豁了口的陶碗，還有一把舊銅鈴。沒人特意擺樣，可站姿、手勢、眼神，都像被同一支歌調(diào)過音。陽光從洞口斜切進(jìn)來，光柱里浮著微塵，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音符，在靜默中輕輕震顫。</p> <p class="ql-block">洞口的陰涼剛夠歇腳，她們就散開了：有的靠著土崖，有的盤腿坐在石上，籃子隨手一擱，東西也隨意攤開。沒人說話，可空氣里浮動著未落定的余韻——前一句還在舌尖打轉(zhuǎn)，后一句已在風(fēng)里成形。山不催，歌也不趕，就這樣，一截一截，長成了日子的筋絡(luò)。</p> <p class="ql-block">又是土坡，又是藍(lán)天，又是那抹紅與綠。她坐得低，手里的綠枝卻舉得高；另一個仰著臉，手指向天，像要把那支歌，親手掛到云朵底下。稀疏的草在風(fēng)里點頭，仿佛也在學(xué)唱——山里的歌，原就不必字字咬準(zhǔn)，只要心口熱著，調(diào)子就斷不了。</p> <p class="ql-block">山坡敞亮，云走得慢，話也說得慢。她們圍坐一圈，衣裳鮮亮得像把山野的顏料全潑在了身上。誰先開口，誰就起個頭；誰接得順，調(diào)子就往下淌。沒有譜，卻從不跑調(diào)——山教的耳朵，比五線譜更準(zhǔn)。</p> <p class="ql-block">草地軟，天色清，她坐在那兒，像一株自己長出來的紅花。頭巾上的花紋是祖母手繡的，針腳里也藏了調(diào)子；她笑起來，嘴角彎的弧度，和山坳里溪水轉(zhuǎn)彎的姿勢一模一樣。手里的綠葉子輕輕晃，仿佛不是握著一片葉，是托著整座山剛醒來的晨光——那光里，有歌，有風(fēng)，有她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