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煙火漫過的童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童年，總被一層淡淡的煙火氣裹著，像灶上溫著的粗陶碗，摸上去是舊時(shí)光的溫?zé)幔勂饋硎巧洁l(xiāng)特有的鮮活。那是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的粵西山區(qū)，連風(fēng)里都飄著草木與泥土的腥甜，藏著數(shù)不清的趣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洪水是山鄉(xiāng)的一場(chǎng)狂歡。暴雨連下三兩天，小河便漲起渾濁卻透著山澗流入清澈的水，從黛色的山褶皺里奔涌而出，撞在嶙峋的石頭上，濺起白花花的浪。這時(shí)節(jié)，大人小孩都往河邊跑——水里藏著土生土長(zhǎng)的“上水魚”，它們逆水而上游到淺灘，圓溜溜的眼睛在水里閃著光。我們拎著竹編的網(wǎng)兜，褲腳卷到大腿根，踩著滑溜溜的水草追著魚群跑。冰涼的山澗水漫過腳踝，帶著涼意鉆進(jìn)筋骨里，十分愜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次我瞅準(zhǔn)一條半尺長(zhǎng)的大鯰魚，猛地?fù)溥^去，網(wǎng)兜落空不說，腳下一滑摔進(jìn)水里，渾身濕透像只落湯雞?；锇閭冃Φ弥辈黄鹧?，我抹了把臉上的水，卻發(fā)現(xiàn)手心里攥著條小鯽魚，頓時(shí)忘了狼狽，舉著魚蹦得老高。魚群靈活地在水草間穿梭，我們跟著東撲西撲，網(wǎng)兜砸在水里，濺起的水花澆得滿臉都是。笑聲混著水聲，在河邊淺水里撞來撞去，驚飛了岸邊的水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是慢慢漫上來的。太陽(yáng)剛挨著山尖，村莊家家戶戶的煙囪就開始冒煙了。起初是細(xì)細(xì)的一縷，像誰(shuí)不小心扯斷的棉線，在黛色的屋頂上飄著，慢慢飄移至山腳下連成了片，像一層輕薄的白紗，把錯(cuò)落的村莊裹得溫柔。這時(shí)的田野和路上最是熱鬧：放牛的孩子坐在牛背上哼著童謠，牛尾巴慢悠悠地甩著，趕飛粘在身上的牛虻；有的人挎著竹籃，從田埂上走過，籃子里裝著剛割的牛草，帶著嫩草的清香；穿開襠褲的孩子舉著趕鴨的竹竿，跟在嘎嘎叫的鴨群后面，時(shí)不時(shí)被路邊的野花吸引，蹲下來摘一朵，又被鴨群落下的腳步聲催著跑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些半大的孩子，最愛在曬谷場(chǎng)玩“走贏”——用粉筆畫出格子，光著腳在上面跳，玩到興起，有人提議去偷摘某某阿婆的龍眼(桂圓)。我們貓著腰溜到樹木下，個(gè)子高的爬樹，個(gè)子矮的在下面接。剛摘到兩串，就聽見阿婆在屋里喊：“哪個(gè)小崽子偷我龍眼！”我們抱著龍眼撒腿就跑，跑到很遠(yuǎn)田埂上才敢停下來，啃著甜甜的龍眼，笑得直打嗝，早把阿婆的“罵聲”拋到了腦后。直到母親站在門檻上喊“回家吃飯”，才戀戀不舍地散去，腳步聲在泥土路上敲出輕悶的隆隆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時(shí)日子是清苦的，像灶上煮的稀粥，看得見碗底的米粒。早飯是稀粥就著酸菜，午飯是芋荷?；虼蟮{蓉沾鹽，晚飯依舊是稀粥配蘿卜干。酸菜是母親腌制的，酸得直皺眉，卻越嚼越香；芋荷梗是用水泡上三五天后再用大石頭壓榨干水，拌上鹽裝上瓦壇，想吃多少拿出來煲得軟爛才下飯；蘿卜干曬得干硬，咬起來咯吱響，是最耐吃的下飯菜。要是哪天碗里放著一個(gè)雞鴨蛋，那簡(jiǎn)直是天大的驚喜。我覺得那是祖上積了大德，才修來的口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盡管物資匱乏，可日子也是踏實(shí)的，對(duì)未來憧憬滿是希望。我們這些孩子，雙腳幾乎與大地零距離。春天在田埂上挖野菜，赤腳踩在松軟的泥土里，能感覺到草根的刺癢；夏天在河里摸螺螄，上山放牛，腳底板被光滑的石頭或柴芒硌得生疼，卻樂此不疲；秋天在曬谷場(chǎng)打滾，身上沾滿谷粒，像只小刺猬；冬天也都光著腳在地上跑，從不覺得有什么不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晚洗完腳，穿上吱呀響的木屐腳板才算脫離地面，在屋里走來走去，木屐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等腳涼干了，就爬上那張鋪著涼席的床，在一片漆黑里聽著窗外的蟲鳴，聞著山風(fēng)吹入屋里野草的清香，沉沉睡去，連夢(mèng)都是甜的。夢(mèng)里還在追著魚跑，手里攥著龍眼，嘴角掛著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盼望的還是過年。進(jìn)入臘月，村莊就開始彌漫著年的味道。母親會(huì)把家里的舊布翻出來，一針一線地縫新衣，頂針在指頭上磨得發(fā)亮；父親會(huì)去圩上買上一些豬肉；我們則天天盼著趁圩，跟著大人去買鞭炮，把那一串串紅通通的鞭炮攥在手里，摸了又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晚，全村人統(tǒng)一祭拜了先祖后，便一家人圍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扣肉、白斬雞、炸酥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蓮藕燉排骨。我們攥著父親給的一兩角壓歲錢，眼睛卻盯著桌上的肉，直到父親說“可以吃了”，才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此時(shí)的鞭炮聲零零星星一直響過不停，吃完飯后，父親就叫我們點(diǎn)燃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在寂靜的夜里炸開，火光映著我們通紅的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次我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拿了個(gè)小鞭炮，躲在柴房里用香點(diǎn)。結(jié)果鞭炮沒響，我湊過去看，它卻“啪”地炸了，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香都扔了。母親聞聲趕來，見我沒事，又氣又笑地拍了下我的屁股，我摸著發(fā)燙的耳朵，看著母親嘴角的笑，心里暖烘烘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早已離開了那個(gè)山鄉(xiāng)，住進(jìn)了高樓林立的城市。餐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卻再也吃不出當(dāng)年一個(gè)雞鴨蛋的香；腳下踩著干凈的地板，卻再也感受不到泥土的溫?zé)?；夜里的城市燈火通明，卻再也聽不到蟲鳴的清脆?？擅慨?dāng)想起童年，那股淡淡的煙火氣就會(huì)漫上來，像母親熬的紅糖姜茶，暖得人鼻子發(fā)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被煙火氣浸過的童年，沒有華服美食，卻有著最清澈的時(shí)光，最溫?zé)岬娜饲?。那些光著腳奔跑的日子，那些在暮色里追逐的時(shí)光，那些偷番桃、炸鞭炮的趣事，早已刻進(jìn)了我的骨血里，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寶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