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娘沒上過學(xué)，不識字，一輩子守著山村的炊煙。按理說，娘與“銀行業(yè)務(wù)營銷”這般字眼，八竿子打不著，但她憑著樸素的智慧，借助手電筒的光亮，在貧瘠的土地上，悄悄播撒金融的種子，喚醒鄉(xiāng)野深處的信任與托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個世紀(jì)六十年代，中國人民銀行梁山縣支行銀山營業(yè)所（村民稱銀山銀行），打算在我們蔡窩村設(shè)立“銀行業(yè)務(wù)代辦站”，要求大隊(duì)干部推薦一名人品好、會算賬、在村上有威望的人。我爹當(dāng)年36歲，識文斷字，曾在梁山縣城關(guān)供銷社當(dāng)過主管會計(jì)，還是山東省供銷系統(tǒng)勞動模范，1962年出席全省群英會。1966年因家庭身世，回村成了社員，成為村上代辦員最合適的人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月余后，我爹到銀山銀行參加會議、接受培訓(xùn)，拿回牌子、營業(yè)執(zhí)照、存款空白憑證等，還有一沓子文件，正式成為蔡窩村銀行業(yè)務(wù)代辦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晚，爹娘坐在八仙桌前，<span style="font-size:18px;">煤油燈下，</span>爹逐字逐句念文件，娘一句不落用心聽，倆人一直學(xué)到深夜。娘說：“大隊(duì)干部、銀行領(lǐng)導(dǎo)人看得起咱，咱得好好干，叫人家說上話去?！钡嵵氐攸c(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代辦站還未開張，爹娘已有了責(zé)任；還未掛牌，已牢記規(guī)章：存款不問來源，取款不問用途，為儲戶保密，為鄉(xiāng)親們守信。爹娘做了簡單分工，爹在家建賬、記賬，接待上門存款的村民；娘提燈出門，走村串戶，動員存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大隊(duì)干部送來一張三抽桌、一條長板凳。爹把三抽桌放在堂屋里間，把爺爺留給他的老算盤找岀來，擦干凈，家門口掛上牌子，簡陋的“蔡窩村銀行業(yè)務(wù)代辦站”開業(y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娘在蔡窩村生活多年，村中九百多口人的灶臺冷暖、婚喪嫁娶，她心中有個活賬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農(nóng)閑時，娘坐在村頭小廣場納鞋底、話家常；下地時，她一邊在生產(chǎn)隊(duì)干活，一邊留意著村上的大事小情；晚飯后，娘拿著手電筒，到村民家的油燈下、炕頭上宣傳剛剛學(xué)會的儲蓄政策，動員儲蓄存款。蔡窩村最早的金融萌芽，破土在手電筒的光亮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山頭有戶人家養(yǎng)了幾只羊，在集上賣了羊羔，收入60多元。娘踏著月光登門：“錢放家里不安全，留點(diǎn)零花，把50元存銀行吧——40元存定期，10元存活期，定期利息多，活期隨用隨取，不用往銀山銀行跑啦?！?娘用蔡窩村的語言，掰著手指算賬：一年后能有多少利息，夠買幾斤鹽、幾盒火柴……不識字的農(nóng)民不會算利息，卻聽得懂“多出來的那把米”。那晚，第一筆存款50元落進(jìn)娘的衣兜，也落進(jìn)娘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50元存款，給娘信心。10元8元不嫌少，幾十幾百更開心。娘的腳步踏遍山村的每一條胡同，手電筒的光照過每一扇柴門。代辦站在娘的腳步中向前延伸，開始有人上門存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北街有位俊姑娘，在銀山集上換了手絹（定親）。男方是木匠，家庭比較富裕，在供銷社給她買了一包袱花洋布。這件事很快在村上傳開。晚飯后，娘正要登門，姑娘來了，紅著臉偷偷給我娘說：“嬸子，那天換手絹，人家（她對象）偷偷地塞我手里200塊錢，存上吧?！?姑娘結(jié)婚前，我娘到她家?guī)兔p被子、做嫁衣、絞花做花鞋。結(jié)婚當(dāng)天，給她開臉、梳頭、剪大小不一的紅喜字貼在臉盆里、嫁妝上。姑娘結(jié)婚后，陸續(xù)把婆家的錢存到蔡窩代辦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60年代，農(nóng)民收入大多是賣羊、賣豬、女孩定親等。70年代，農(nóng)村實(shí)行承包責(zé)任制后，農(nóng)民收入渠道增加，娘的工作范圍隨之?dāng)U大。磨坊、豆腐坊、油坊、一風(fēng)吹小鋼磨，收廢品、賣雞糞、賣樹、挖樹根的人等等，都成了娘的客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雞糞，是養(yǎng)藕的好肥料，一些養(yǎng)藕專業(yè)戶到各村掏雞糞，一筐兩毛錢。掏雞糞的人頭腳走，娘后腳就去串門，有一元存一元，有兩元存兩元。代辦站一元兩元積累，三元五元存儲，聚少成多，聚沙成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蔡窩代辦站開辦兩年，存款余額、賬款質(zhì)量、群眾口碑在全公社代辦站列第一位。爹從銀山銀行捧回一張獎狀、一床紅底黃花洋布床單。娘把獎狀放在堂屋，八仙桌后面條幾正中間，讓來串門的人都看到。床單展開又疊好，疊好又展開，喜歡在心里，笑容掛臉上。娘跟爹商量：把床單送給存款最多的人家吧，咱有獎狀。爹欣然同意。晚上，娘把床單送到客戶手里：“銀行專門獎勵給你的！”對方怔了一下，忙抓住娘的手：“晚幾天我走娘家去，把親戚的錢，慢慢都轉(zhuǎn)過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那年始，凡是獎勵的臉盆、毛巾被、綢緞被面等等，都送給鄉(xiāng)親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多年后，代辦站開辦了“存單質(zhì)押貸款業(yè)務(wù)”。一次，娘串門時，見一戶人家圍坐在一起，既高興又發(fā)愁。孩子考上大學(xué)，可定期存款差兩個月到期。娘說：“別愁，咱村上的代辦站能辦貸款，把存單押上就行?！比胰四樕狭ⅠR露出笑容，說笑聲提高了八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貸款業(yè)務(wù)還吸引了石子廠、石灰廠、石粉廠等小微企業(yè)的存款。來代辦站存款的人越來越多，業(yè)務(wù)紅紅火火。這不只是業(yè)務(wù)延伸，更是金融在泥土里扎下的根，它不僅為盈利而生，也為解困而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娘把村民的血汗錢看得比天大。代辦站規(guī)定五天一報(bào)賬，這五天之內(nèi)，村民的存款放在家中，晚上把錢藏在哪里，成了爹娘的大事。盡管當(dāng)時民風(fēng)淳樸，但爹娘為確?，F(xiàn)金萬無一失，還是想了很多方法。風(fēng)箱里、房梁上、缸底下都曾經(jīng)是藏錢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一個村民存了一千元，爹娘高興之余，又愁把錢藏在哪里？爹把一根閑置多年的竹竿劈開，把錢藏到它肚子里，外面用捆麥子的腰子（草繩）捆好，靠在墻角不顯眼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一次，晚上十一點(diǎn)多，有人敲大門，爹起身開門，是外村趕來的一對夫妻，四十多歲，拿來一筆大錢。男的小聲給爹說：“存最長的定期?！卑芽蛻羲妥?，已是半夜，爹娘你看我，我看你，激動得沒有睡意。這么多錢，放在哪里呢？他倆商量了多種方案，都不放心。最后，做一個大膽的決定，爹用油布把錢包好，娘拿著鏟子，相互攙扶著摸黑爬上小山，把錢埋在我家山坡地的地瓜秧下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天深夜，全家正在熟睡，我十歲的弟弟突然大聲喊：“有人偷錢，有人偷錢，正點(diǎn)錢里?！比胰粟s緊起身，爹從門后拿起一根棍子，娘跟在爹身后。弟弟嚇得大哭，妹妹也跟著哭。<span style="font-size:18px;">原來是一個土鱉，在蚊帳頂報(bào)紙上爬動發(fā)出的聲音，全家人都驚出一身冷汗。</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為了賬款安全，我家專門養(yǎng)了一只狗?？墒?，存款的人一進(jìn)大門，它就汪汪叫，不知是歡迎還是嚇唬？教訓(xùn)它多次，秉性難改，無奈，送給親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1984年初，全村通電，院里安上大燈泡、報(bào)警器，放心了許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到結(jié)息日，爹娘最忙。爹在家用算盤算利息、寫明白紙，娘一家一家送。定期存款分段計(jì)息，最多的分七段，一段一段寫清楚，讓存款人心里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對在代辦站存款的人，爹娘始終懷著一顆感激的心，因?yàn)榻o他們掙了面子。客戶來時，爹會遞上熱茶；走時送出大門。人家有了喜事，娘一定送一塊紅色的喜靈子；人家有了喪事，送一個黑色的幛子，不分家族，不分姓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春季播種、夏收秋種是農(nóng)村最忙的時節(jié)，村民用錢多，只要村民有需求，爹立馬放下自己手中的活，以最快的速度辦理。很多年，爹基本沒吃過囫圇飯。一個大雪的夜晚，一村民重病，他兒子半夜拿著存單來到我家說：“明天送老人去梁山看病，把存款全部取出來?！碑?dāng)時，代辦站沒有這么多錢。第二天天剛亮，弟媳冒著大雪，步行去銀山銀行取錢，來回十里路，因走的急滑倒多次，大衣扣子都摔掉了，雪人一樣小跑著趕回來。病人全家極為感動，事后提著雞蛋、白糖來感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春節(jié)以前，娘到集上買下水果糖和炒熟的花生，藏在里間屋，來了小孩，娘就抓一把放進(jìn)孩子衣兜。晚上，娘就坐在縫紉機(jī)前忙活，縫制一大摞帶帽檐的男式帽子，讓客戶戴著新帽子過新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過了小年娘更忙，她忙著給村里人做新衣、打花糕、炸丸子。因?yàn)槟锸鞘锇肃l(xiāng)有名的裁縫，基本成了全村人及親戚朋友的服裝師，經(jīng)常熬夜到凌晨，甚至黎明。我娘一輩子做了兩輩子的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年大年初一，弟弟出去拜年，娘就叮囑他，無論姓啥，只要輩份比你高，都要給人家磕頭。娘說：“一年的情分，都在一個頭里；一年的言差語錯，磕一個頭就能扯平?！?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代辦站成立以來，爹多次到縣里參加表彰會。如：“萬元代辦站”“10萬元代辦站”“存款第一代辦站”等等。拿回來一些獎品，娘一如既往地送給存款大戶，并告知是縣銀行給你的獎勵。有的睜大眼睛、有的張大嘴巴，難以置信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誰家有紅白大事，娘總是第一個到場，比忙自己的事還盡心。這些真誠的付出，深深感動著鄉(xiāng)親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為儲戶保密”五個字，刻在爹娘心里。凡來我家存錢的人一進(jìn)大門，我和弟弟妹妹趕緊躲到東屋或西屋，眼睛不準(zhǔn)向堂屋看，這是代辦站剛成立時，爹娘給我們立的規(guī)矩。誰來我家打聽存款，娘只是笑笑：“這是銀行的大事，不能說。”神圣而嚴(yán)肅的樣子。農(nóng)民的每一分錢都伴著汗水，怕露富，更怕被人惦記。而娘串門，大都在晚上，送去感激，保護(hù)隱私。娘的手電筒，不照貧富，只照冷暖，不照遠(yuǎn)近，只照人心。娘經(jīng)常說：“人家出力扒嗨掙一年錢，把家底都給咱代辦站，一沓子錢換回去一張紙，這個信任忒大啦?！?鄉(xiāng)親們都說爹娘“嘴嚴(yán)”，是值得托付的好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娘的好名聲，在周圍村口口相傳，十幾個村的錢慢慢向我們村流動，而且數(shù)額大、存期長。還有一些在外地工作蔡窩村的后代，被爹娘勸著把錢存在老家代辦站，說這里讓人放心。隨著客戶的增加，娘基本上不再需要上門營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問代辦站收入怎樣？開辦第一年，沒有一分錢收入，純粹為村民服務(wù)。第二年開始計(jì)工分，每天記兩分工，當(dāng)時十分工值一毛錢左右。12年后，從1980年開始計(jì)提手續(xù)費(fèi)。收入微乎其微，但爹娘樂此不疲，原因樸素而簡單：娘說，人家看得起咱，咱就得好好干；爹覺得，利用自己的特長，給老少爺們幫點(diǎn)忙，心里高興；爹娘有一個共同感受，當(dāng)一個“編外銀行人”有自豪感、成就感……代辦站讓爹娘贏得了全村人的尊敬和愛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3年，我爹因病在梁山縣人民醫(yī)院住了十幾天。蔡窩村大部分人家提著雞蛋、掛面、紅糖等到六十里外的醫(yī)院看望，病房里站滿蔡窩村的男女老少。他們安慰我爹說，多吃雞蛋，趕緊好起來，蔡窩離不了您，代辦站離不開您，感動得爹娘熱淚盈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家責(zé)任田的莊稼，常常在我爹娘不知道的情況下，被鄰居收割下來，放到我家場院里。我家有事，鄰居們齊呼啦地來幫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娘七十多歲時，把代辦站交給我弟弟、弟媳。他倆不僅接過了爹娘的賬本、老算盤、手電筒，還接過了從未熄滅的熱心與誠信，代辦站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得到了傳承、發(fā)揚(yáng)、光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蔡窩村代辦站1968年掛牌，2024年交回金融部門，這期間，銀山公社<span style="font-size:18px;">1985年由梁山縣劃歸東平縣。代辦站</span>先后為人民銀行、農(nóng)業(yè)銀行、信用社等金融機(jī)構(gòu)基層網(wǎng)點(diǎn)，代辦過金融業(yè)務(wù)，歷經(jīng)時代變遷，初心始終未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六年，兩代人，一盞燈，一座站，雖不在繁華的高樓里，卻穩(wěn)穩(wěn)托起全村人的信用；雖在偏遠(yuǎn)山村，卻積攢出城區(qū)正規(guī)儲蓄所的業(yè)務(wù)規(guī)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十六年風(fēng)雨兼程，半個多世紀(jì)算盤匠心，<span style="font-size:18px;">十六年煤油燈下，</span>蔡窩代辦站，究竟辦了多少萬筆業(yè)務(wù)？為農(nóng)民解決了多少困難？提供了多少方便？爹和弟弟頂風(fēng)冒雪報(bào)賬，奔波多少個來回？早已算不清。但兩萬多天，天天賬賬相符、賬款相符，沒出一分錢差錯、沒泄露客戶一點(diǎn)秘密、沒算錯一筆利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爹和弟弟用平凡的雙手，捍衛(wèi)了銀行“鐵賬、鐵款、鐵算盤”的至高信譽(yù)；娘和弟媳手電筒的光亮，一直照在蔡窩村老百姓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