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見己

男士經(jīng)典

——5.19 中國旅游日 1613年5月19日，江陰人徐宏祖在天臺山寫下《游天臺山日記》，四百年后，這一天被定為中國旅游日。他自號霞客，用三十四年時(shí)間，用雙腳丈量了那個時(shí)代所能抵達(dá)的神州山川，留下六十余萬字的游記。而我的旅行，卻是從家門口開始。 生在江南的我，童年被南京城郊的牛首山與大官塘水庫環(huán)繞。那時(shí)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山谷與溪流。清晨沿水庫漫步，忽然驚起白鷺振翅，紫色鳶尾在岸邊靜靜綻放，翻開水邊青石，小螃蟹倏忽攪渾清水，逃之夭夭。牛首山半腰的石窟佛像跌坐，四周絕壁爬滿絡(luò)石藤蔓，夏日里開著細(xì)碎白花，清香漫谷；唐塔下的土坡上，懸鉤子紅得誘人，吃一顆滿是清甜；山頂泉眼“牛鼻子、牛眼睛”四季不涸，登至山頂高處，長江如練橫在天際，山風(fēng)拂過，衣袖鼓動，仿佛要乘風(fēng)而起。 王維有詩云“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年少的我不懂詩意，只覺家鄉(xiāng)山水已是人間美景。后來去了更遠(yuǎn)的地方，見了更高的山、更清的水。黃山的巨石在流云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上古神獸沉睡未醒，站在光明頂，伸出手掌，看云流從指縫間淌過；張家界的峰林拔地而起，像極了神話里天宮的遺柱；九寨溝的湖泊藍(lán)得靈動，波光一動，便晃出千百種層次的顏色；荔波的溪流在喀斯特間跌落，赤腳走在水上森林石板路上，水聲潺潺，鳥鳴婉轉(zhuǎn)。瀑布也看了許多，黃果樹的氣勢恢宏，水霧彌漫處常有彩虹隱現(xiàn)；壺口的濁浪排空，黃河在這里收起了上游的溫婉，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德天的瀑布跨國界而落，水汽氤氳中，兩國青山隔河相望，如詩如畫。 山水之美，至此似乎已臻極致。我很難想象，還有什么能超越這般的靈秀與雄奇，直到看見大海。 三亞初見南海，是猝不及防的震撼。一望無際的藍(lán)由淺及深，與天際相融，浪花一遍遍漫上沙灘，海風(fēng)里裹著咸濕的氣息。傍晚赤腳走在沙灘，海水微涼，落日把海面染成鎏金，空氣里彌漫著咸澀的自由，天地遼闊得讓人忘了歸途。后來又至北戴河，海風(fēng)更烈，浪擊礁石，濺起數(shù)米白浪，心也跟著澎湃。曹操寫“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毛澤東寫“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fēng)今又是，換了人間”。站在這樣遼闊海邊才懂，那不是刻意的抒懷，而是面對滄海時(shí)，心底自然生出的坦蕩與豪邁。 我以為大海已是風(fēng)景的盡頭，直到遇見雪山。 稻城亞丁高原凜冽的寒風(fēng)中，呼吸急促，腳步踉蹌，意識漸沉，混沌中抬頭卻撞見仙乃日、央邁勇、夏諾多吉三座雪山，品字形矗立在藍(lán)天之下，圣潔得讓人屏息。風(fēng)過山脊，流云似紗，像神祇佩戴的哈達(dá)，偶爾有七彩云朵在藍(lán)天掠過，山腳下的珍珠海變幻著色彩，時(shí)而碧綠如翡，時(shí)而湛藍(lán)如寶石。那一刻，心中沒有驚嘆，只有敬畏，像信徒面對圣地，虔誠油然而生。再后來見天山博格達(dá)、帕米爾慕士塔格，見貢嘎冰瀑一瀉千里，見西藏南迦巴瓦日照金山，冷峻俯瞰滄桑，才知雪山之美，是清冷、是莊嚴(yán)，是洗盡塵囂的寧靜。李白“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的蒼茫，唯有親至方能體會。 本以為雪山之后再無驚艷，直到身處沙漠。 寧夏沙坡頭。乘羊皮筏渡過黃河，河水渾濁而沉重，承載著千年的故事。上岸后騎上駱駝，駝鈴叮當(dāng)，在沙丘間起伏前行。換乘沙漠沖浪車，顛簸在騰格里沙漠的腹地，車輛俯沖谷底或拋向空中時(shí)，同行人皆發(fā)出歡喜的尖叫，目光所及，皆是漫漫黃沙。遠(yuǎn)處的沙丘在陽光下波浪般起伏，光影交錯，風(fēng)吹過，沙粒打在臉上，微微生疼。沿途可見枯倒的胡楊，枝干扭曲像在訴說歲月的滄桑，動物風(fēng)干的骨骼半埋在沙中，成為這片荒涼沉默的路標(biāo)。 深入沙漠腹地，只覺方圓萬里，似乎只有我們這一行人?？耧L(fēng)獵獵，吹動衣裳，嘩嘩作響。天大地大，人如微塵。忽然想起霍去病西征，少年將軍率鐵騎穿越荒漠，封狼居胥，聽見岑參“平沙莽莽黃入天”的吟嘆。電影《新龍門客棧》里的刀光劍影，《東邪西毒》里的醉生夢死，大漠劍客的身影在風(fēng)沙中若隱若現(xiàn)。一種豪情油然而生，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個騎馬持劍、仗劍天涯的俠客。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后來便常去沙漠。敦煌的風(fēng)沙里藏著信仰，那是時(shí)光無法吞噬的虔誠；鳴沙山下月牙泉一汪碧水溫柔了荒涼，夜晚再入沙漠參加星空演唱會，幾萬人齊聲唱著“后來，我總算學(xué)會了如何去愛”，歌聲在夜空下回蕩，忽然想起早已消逝的青春，眼眶微熱。嘉峪關(guān)外，祁連山的雪線與黃沙相接，孤城矗立，仿佛能聽見千年前戍邊將士的號角與嘆息，城墻上斑駁的磚石，刻滿千年的風(fēng)霜。穿越塔克拉瑪干的無邊浩瀚，讓人讀懂蒼涼與壯闊。大漠的美，是悲壯、是厚重、是俠骨柔情，這電影般的質(zhì)感，是山水、大海、雪山都無法替代的力量。 去年秋天，我又回了趟牛首山。大官塘水庫已經(jīng)改名隱龍湖，水位比記憶中略低一些，白鷺還在，卻已不是當(dāng)年的那只。我坐在兒時(shí)翻過的那塊青石旁，忽然想起那個追螃蟹的孩子，他后來走了這么遠(yuǎn)的路，看了這么多的山海，會驚訝嗎？ 也許不會。畢竟那孩子當(dāng)年站在山頂，看長江如練橫在天際時(shí)，就已經(jīng)知道，世界很大，而人很小。徐霞客用了三十四年，從碧海走到蒼梧。我的路或許比他還遠(yuǎn)，在沙漠月牙泉的歌聲里才明白：遍歷人間煙火與天地壯闊，終在自然光影里，與本真的自己，悄然相逢。只是這個道理，用了幾十年，才從眼底走到心里。 山風(fēng)還是當(dāng)年的山風(fēng)，吹動衣袖，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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