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十一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姑奶奶走了，炕坊也跟著關(guān)了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天，李瑞蘭領(lǐng)著為鳳，把炕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孵蛋的炕床熄了火，冷冰冰地蹲在屋子里，像一口沒了氣息的灶膛。幾十只竹編的孵筐摞在墻角，落滿了灰塵。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上，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仿佛在問：怎么忽然就冷清下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站在炕坊中央，環(huán)顧著這個她從小進進出出的地方，鼻頭一陣陣發(fā)酸。她記得小時候，每逢春天孵雛的季節(jié)，炕坊里便熱氣騰騰的，姑媽邁著一雙小腳忙里忙外，臉上掛著汗珠，嘴里卻總哼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那些剛出殼的小雞小鴨，黃絨絨的一團團，擠在竹筐里啾啾地叫著，她和李華亭便蹲在旁邊看得入了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炕床涼了，人也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按照姑媽的遺愿，為鳳跟著李瑞蘭和雷英夫婦生活。他們?nèi)耘f住在姑媽留下的老宅里，房子是姑媽生前就交代過的，留給為鳳住。李瑞蘭把姑媽的房間收拾出來，給為鳳做了書房。姑媽的那些舊衣裳，能改的便改了給為鳳穿，不能改的便拆了做鞋面、打袼褙，一樣也舍不得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和雷英成婚多年，一直沒有生養(yǎng)。街坊鄰居背地里免不了有些閑言碎語，可李瑞蘭從不往心里去。她把一腔母愛，全都傾注在了為鳳身上。衣裳漿洗得干干凈凈，鞋襪破了連夜縫補，飯桌上總是把好菜先夾到為鳳碗里。雷英也是個厚道人，待為鳳如親生女兒一般，從未有過半句怨言。鄰居們看在眼里，都說這夫婦倆，待侄女比親爹娘還上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也懂事。每天放學(xué)回來，先幫著姑媽做家務(wù)，淘米、洗菜、掃地，樣樣都搶著干。她的腿腳不靈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干起活來從不叫苦。忙完了家務(wù)，她便坐到姑奶奶留下的那盞煤油燈下，溫習(xí)功課到深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年夏天，為鳳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取了縣立第一中學(xué)的高中部。這在北外街可是一件稀罕事——一個身有殘疾的姑娘，沒了爹娘，靠著姑媽姑父拉扯，居然考上了全縣最高等的學(xué)府。鄰居們紛紛上門道賀，七嘴八舌地說，這孩子的出息，都是李國珍積下的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把錄取通知書拿到姑奶奶的遺像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照片上的姑奶奶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在說：好孩子，姑奶奶就知道你能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若能就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下去，倒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這世道，此時正發(fā)生了底朝天的變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四九年春天，六合解放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日子，縣城里熱鬧得很。解放軍排著整齊的隊伍從北外街上走過，戰(zhàn)士們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一個個精神抖擻。街道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帶頭鼓掌，有人往戰(zhàn)士手里塞雞蛋和饃饃。為鳳站在人群里，望著那些年輕的臉龐從眼前走過，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激動。她知道，從今往后，這世道怕是要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道確實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過多久，土地改革運動便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李伯賢作為六合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糧商，首當(dāng)其沖。他的糧食行被查封了，那幾座曾經(jīng)堆滿金燦燦稻谷的糧庫，被貼上了封條；李國珍留下的六十多畝良田和那座炕坊，也一并被沒收充公。工作組的人在糧行門口召開了群眾大會，那些當(dāng)年被李伯賢欺壓過的窮苦百姓，一個個上臺控訴他的罪行——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放高利貸、欺男霸女。當(dāng)年那個在六合城里不可一世的李伯賢，如今低著頭彎著腰站在臺上，灰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糟糟的，渾身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夜之間，李伯賢從一個富甲一方的大老板，變成了一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更讓他心寒的事還在后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在李家被抄的前一天夜里，姨太太王子珍不見了。她趁著糧行一片混亂，把家里值錢的金銀首飾、現(xiàn)大洋，連同壓在箱底的那些房契地契，一股腦兒卷了個干干凈凈，連招呼都沒打一個便消失得無影無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王子珍眼見李伯賢身體日漸衰老，糧食行的生意也大不如從前，心里開始盤算起來，暗地里還跟當(dāng)?shù)匾粋€有權(quán)勢的官吏有一腿。自從六合城進了大軍，大小官吏逃的逃、跑的跑，李伯賢的好日子也到頭了。王子珍那個相好的官吏也扔下她而去。見此情景，王子珍覺得李伯賢已靠不住，便起了卷款逃走的歹念。據(jù)說她投奔到安徽蕪湖一個親戚家，改頭換面當(dāng)了一名面館收銀員，文革期間被人揭發(fā)曾經(jīng)是地主老婆的身份，一個老破鞋，被揪斗游街，羞愧難當(dāng)，最后投河自盡。這些都是后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是第二天一早才發(fā)現(xiàn)的。她到糧行后院去看父親，只見李伯賢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里，面如死灰，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干了精氣的空殼。王子珍的衣柜敞開著，里面的綢緞衣裳被翻得亂七八糟，那些值錢的細軟已蕩然無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王子珍呢？"李瑞蘭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伯賢沒有回答。他呆呆地望著那只敞開的空衣柜，嘴角抽搐了幾下，忽然發(fā)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笑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跑了……都跑了……銀子沒了，糧行沒了，房子也沒了……連那個賤人也跑了……哈哈哈……跑了，全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笑著笑著，眼淚便順著那張干瘦的長臉淌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站在那里，望著眼前這個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父親，心里說不清是恨還是憐。她想起他當(dāng)年如何把哥哥吊在房梁上毒打，如何對她們兄妹不管不顧，如何在姑媽面前說"炸死了給他收尸"那樣絕情的話?？裳矍斑@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人，佝僂著身子縮在椅子上，連哭都沒有聲音了，她又覺得心里一陣酸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別想那些了。往后，就跟著我們過吧。"李瑞蘭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伯賢沒有應(yīng)聲。他只是木然地望著窗外，嘴里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同一句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報應(yīng)……都是報應(yīng)……"</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伯賢的厄運遠沒有結(jié)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九五一年，鎮(zhèn)壓反革命運動在全國范圍內(nèi)展開。那天，當(dāng)年那個被李伯賢用獵槍指著胸膛的丁八，領(lǐng)著一群曾經(jīng)受過李伯賢欺壓的街坊鄰居，走進了縣政府的大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丁八這十多年來，一直對那件事耿耿于懷。那年在糧食行門口，李伯賢端著獵槍要崩了他，雖說姑媽李國珍救了他一命，可他心里的怨恨卻越積越深。如今世道變了，窮人翻身做了主人，他丁八再也不怕那個土財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在舉報信里，把李伯賢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一樁樁一件件寫得清清楚楚——囤積糧食、哄抬糧價、盤剝百姓、欺男霸女、私藏槍支、持槍威脅貧苦群眾。那些當(dāng)年敢怒不敢言的街坊鄰居，如今也紛紛站出來作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久，李伯賢被公安機關(guān)逮捕。法院經(jīng)過審理，認定他犯有剝削罪、欺壓百姓罪，依法判處有期徒刑五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去探監(jiān)的時候，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衰老不堪的老人就是自己的父親。才一年多的光景，李伯賢的頭發(fā)已全白了，牙齒掉得只剩幾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他佝僂著腰，雙手扶著桌子才能勉強站穩(wěn)，說話的聲音也有氣無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蘭子……"他隔著鐵柵欄，顫巍巍地伸出手來，"爸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哥……對不住為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握住父親那雙枯瘦如柴的手，哽咽著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爸，別說這些了。你在里面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來。我們在外面等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李伯賢沒有等到那一天。入獄不到一年半，他便因身體原因被保外就醫(yī)。出獄時他已是油盡燈枯，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雷英和李瑞蘭把他接回家里，盡心伺候了幾個月?？伤纳碜庸窃缫驯淮鬅熀蜌q月掏空了，哪還經(jīng)得起這番折騰？沒過多長時間，他便在一個寂靜的深夜，悄無聲息地咽了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發(fā)現(xiàn)的時候，他已經(jīng)涼透了。那張干瘦的臉上，嘴巴微微張著，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有什么話沒來得及說出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站在床前，望著這個她叫了十幾年"爺爺"的老人，心里五味雜陳。她想起小時候爺爺夸她字寫得好，想起爺爺從錢柜里摸出兩塊大洋遞給她時那副得意的神情，想起爺爺端著獵槍要打丁八時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也想起姑奶奶罵他"吝嗇鬼"時他那副滿不在乎的嘴臉。如今，這個曾經(jīng)富甲一方的大糧商，這個六合城里人人畏懼的李大老爺，就這樣冷冷清清地走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幾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按照李瑞蘭的意思，李伯賢的喪事沒有聲張。一副薄棺，幾個人抬著，悄沒聲息地葬到了馬鞍山下的李家祖墳地里。沒有吹吹打打，沒有披麻戴孝，只在墳前燒了幾刀紙錢，磕了幾個頭，便算完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父親的墳前，李瑞蘭想起了姑媽李國珍，想起了哥哥李華亭，想起了那個不知所蹤的嫂子邱佩玉，想起了這些年李家的起起落落，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掉。這才幾年的光景啊，偌大一個李家，說敗就敗了，說散就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伯賢死后不久，政府給雷英一家在永寧街分配了三間公房。房子雖然不大，但總算是有了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李瑞蘭把姑媽的遺像端端正正地掛在堂屋墻上，又在旁邊供了一尊小小的觀音菩薩，每日早晚都要上香禱告一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雷英在公私合營后的西門面粉廠上了班，從賬房先生變成了廠里的正式職工。雖然每月掙的工資不算多，但比起從前在米行做伙計的時候，日子倒安穩(wěn)了不少。李瑞蘭也沒閑著，除了操持家務(wù)、照看為鳳，她還到街道上領(lǐng)些糊紙盒、納鞋底之類的零活，掙幾個小錢貼補家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高中畢業(yè)了。她念書一向用功，成績在班上也是排在前頭的。畢業(yè)那些日子，同學(xué)們陸陸續(xù)續(xù)都有了著落——有的進了機關(guān)，有的分到了學(xué)校，有的去了供銷社，一個個領(lǐng)到了分配工作的通知，歡天喜地地回家報信去了。為鳳心里也暗暗盼著，盼著哪一天也能收到一份通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星期一星期過去了，什么動靜也沒有。為鳳天天坐在家里等，耳朵豎得尖尖的，一聽見外面有人喊"李為鳳"，心頭便是一跳?？擅炕嘏艹鋈ヒ豢?，不是郵差送錯了信，便是隔壁鄰居在喊她幫忙做點什么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久了，她心里便漸漸明白了。不是她成績不好，不是她不夠格——八成，是人家看她身體有殘疾，怕她干不了工作，怕她給單位添麻煩，怕這怕那，便干脆把她晾在了一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段日子，為鳳天天悶在家里。她坐在姑奶奶留下的那張老書桌前，對著窗戶一坐就是大半天。窗外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又落，落了又長出新芽，可她心里那扇門，卻好像被什么東西堵死了，怎么也推不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為鳳心里苦——一個身有殘疾的姑娘，好不容易念了這么多年書，到頭來卻只能窩在家里吃閑飯，換作誰心里也不會好受。可她也知道為鳳的性子，這孩子打小就要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從不輕易向外人吐露。她只是每天變著法子做些為鳳愛吃的菜，晚上把洗腳水端到她跟前，想方設(shè)法讓她寬心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天晚飯后，為鳳忽然放下筷子，抬起頭來，望著李瑞蘭和雷英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姑媽，姑父，我想好了。我要去找鎮(zhèn)政府，讓他們給我安排個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和雷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出了驚訝和擔(dān)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一個姑娘家，腿腳又不方便，能干什么工作呀？"李瑞蘭小心翼翼地說，"家里又不是揭不開鍋，你就在家待著，幫姑媽做點家務(wù)，不也挺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姑媽，我讀了這么多年書，不能就這么白費了。"為鳳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堅定，"姑奶奶活著的時候總說，要我做個自食其力的人。我不能一輩子靠你們養(yǎng)著。你們養(yǎng)了我這么多年，也該讓我自己養(yǎng)活自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雷英放下手里的筷子，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說得對。孩子有志氣，咱們不能攔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可看見為鳳眼里那束倔強的光，又把話咽了回去。那束光，她見過——當(dāng)年姑媽李國珍在為鳳病床前說"我家為鳳絕不會成為廢人"時，為鳳眼里亮起來的，就是這樣一束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一大早，為鳳就起了床。她把自己拾掇得利利索索——一條藍布褲子，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頭發(fā)梳成兩條齊整的辮子，腳上穿著一雙姑媽連夜給她趕出來的新布鞋。臨出門前，她又從抽屜里翻出那張高中畢業(yè)證書，小心翼翼地揣進隨身的布包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永寧街到鎮(zhèn)政府，不過十來分鐘腳程?？蓪轼P來說，這段路卻不算短。她拄著那根竹節(jié)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晨光剛剛灑下來，照在路旁低矮的屋檐上，幾只麻雀在電線桿上嘰嘰喳喳地叫著。街上已經(jīng)有了走動的人影，有挑著擔(dān)子賣菜的，有推著板車送貨的，也有和她一樣腳步匆匆的趕路人。有人從她身邊經(jīng)過時，免不了要多看她兩眼——這個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姑娘，大清早的是要去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她咬著嘴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這樣的目光，她從小看到大，早已習(xí)慣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