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近日,網(wǎng)絡(luò)上流傳一則熱議傳聞:有人稱特朗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國宴致辭時,提及華盛頓紀念塔內(nèi)藏有中文石碑一事。經(jīng)官方報道核查,該說法并不屬實。但這塊沉寂百年的中文石碑,早已借著外交場合走入大眾視野。1998年6月29日,時任美國總統(tǒng)克林頓訪華,在北京大學(xué)百年校慶演講中專門提及此碑,將其視作150年前中美民間友好交流的珍貴見證。這段跨越山海、綿延百年的文史淵源,令我心生向往。2013年赴美游歷期間,我數(shù)次專程前往華盛頓,只為親眼一睹這塊鐫刻著晚清筆墨、藏于美國地標的特殊石碑。</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華盛頓紀念碑</span></p> <p class="ql-block">坐落于美國首都的華盛頓紀念碑,是全美民眾致敬開國元勛的精神坐標,美國人對開國領(lǐng)袖的尊崇真摯綿長、從未停歇。這座通體素凈的無字方尖碑高約169米,形制簡約莊重、毫無繁飾,身姿挺拔矗立在華盛頓城市中軸線核心地帶,遠觀如一柄刺破蒼穹的利劍,氣勢凜然。紀念碑選址格局考究,東望國會山、西臨林肯紀念堂、南眺杰斐遜紀念堂、北瞰白宮,四大地標環(huán)峙呼應(yīng),盡顯肅穆恢弘的大國氣度。</p><p class="ql-block">紀念碑整體中空,內(nèi)設(shè)898級臺階可供徒步登臨,同時配有觀光電梯,登頂可憑窗俯瞰華盛頓全城景致。為守護這座城市地標、維系其至尊地位,華盛頓特區(qū)至今恪守一條百年規(guī)制:城區(qū)所有新建建筑,高度一律不得逾越華盛頓紀念碑,讓這座豐碑永久屹立于城市之巔。</p><p class="ql-block">這座經(jīng)典地標是為緬懷與緬懷開國總統(tǒng)華盛頓所興建,工程于1848年7月4日動工奠基,前后歷時三十六載,幾經(jīng)停工修繕,直至1884年12月正式封頂落成。碑身中空內(nèi)壁整齊鑲嵌著193塊紀念石碑,分別來自美國各州與全球11個國家,碑上鐫刻著贊頌華盛頓的文字與畫像,印證著這位美國國父超越地域與國界的深遠影響力。</p> <p class="ql-block">在眾多石刻中,有兩塊石碑與中國淵源頗深:一塊為旅居美國的福建福州籍人士所贈,碑文為英文;另一塊則是獨一無二、留存至今的中文石碑,也是整座紀念塔中最為特殊的異域石刻。此碑鑲嵌于紀念塔第十層、六十余米高處的西壁墻體,為規(guī)整的長方形花崗巖材質(zhì),高1.6米、寬1.2米,以黑漆楷書豎向鐫刻成文,字體端正工整、字跡雋永清晰。</p><p class="ql-block">這塊中文石碑鐫刻于清咸豐三年,碑文摘選自晚清名臣徐繼畬《瀛寰志略》中的兩段按語,全文如下:欽命福建巡撫、部院大中丞徐繼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華盛頓,異人也。起事勇于勝、廣,割據(jù)雄于曹、劉,既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chuàng)為推舉之法,幾于天下為公,骎骎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余嘗見其畫像,氣魄雄毅絕倫,嗚呼,可不謂人杰矣哉。米利堅合眾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shè)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guī),公器付之公論,創(chuàng)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大清國浙江寧波府鐫,耶穌教信輩立石。咸豐三年六月初七日,合眾國傳教士識。</p><p class="ql-block">這段百年碑文,是晚清士大夫?qū)ξ鞣轿拿髋c民主制度最超前、最客觀的認知與禮贊。徐繼畬以古今對照的開闊視野盛贊華盛頓:起兵創(chuàng)業(yè)之勇,勝于陳勝、吳廣;割據(jù)拓土之雄,不輸曹操、劉備。最為難得的是,他馳騁疆場、辟土萬里,功成之后卻不僭越帝位、不世襲權(quán)柄,首創(chuàng)推舉共和之制,近乎實現(xiàn)儒家理想中“天下為公”的大同圖景。華盛頓治國崇文尚禮、敦厚民風(fēng)、輕棄征伐,與當(dāng)時各國窮兵黷武的治國模式截然不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中外學(xué)者觀看華盛頓紀念碑的徐繼畬漢字碑銘</span></p> <p class="ql-block">在徐繼畬的筆墨里,疆域遼闊的美利堅合眾國,摒棄千年世襲王侯的舊制,打破王朝更迭的桎梏,將國家公權(quán)交由公眾評議決斷,開創(chuàng)了亙古未有的政治新局。縱觀西方千年風(fēng)云人物,華盛頓當(dāng)之無愧位居首位、獨樹一格。在晚清朝野固守天朝上國、閉目塞聽的時代,這段公允通透、眼界超前的評述,堪稱振聾發(fā)聵的思想先聲。</p><p class="ql-block">正因《瀛寰志略》中這段中肯公允的評價,1867年,美國總統(tǒng)安德魯·約翰遜特意贈予徐繼畬一幅華盛頓復(fù)刻畫像,以此感念他對美國開國領(lǐng)袖與共和制度的公正解讀。同年,美國駐華公使蒲安臣在北京主持正式贈禮儀式,這場跨越重洋的跨國禮遇,成為當(dāng)時中美文化交流的一段佳話。1868年,《紐約時報》刊發(fā)題為《美國在中國的影響》的專題報道,完整記錄贈禮全過程,全文刊載蒲安臣致辭與徐繼畬答謝辭,盛贊徐繼畬是沖破認知桎梏、勇于探求真相的“伽利略式”先行者。這也是晚清高級官員,首次獲西方國家元首如此隆重的官方禮遇,而徐繼畬的遠見格局,著實受之無愧。</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美國贈給徐繼畬的華盛頓畫像,復(fù)制的是吉爾伯特·斯圖爾特的一幅名作</span></p> <p class="ql-block">寫下這段傳世文字的徐繼畬,是晚清為數(shù)不多的開明務(wù)實之士。他生于1795年,卒于1873年,山西五臺人,1826年登進士第。一生仕途沉穩(wěn),歷任翰林院編修、監(jiān)察御史、鹽運使、福建布政使、福建巡撫等職,后官至總理各國事務(wù)衙門行走,兼總管同文館事務(wù)。1842年任職福建布政使期間,受道光皇帝欽點,全權(quán)主持廈門、福州兩處通商口岸的對外交涉事務(wù)。</p><p class="ql-block">自此,徐繼畬跳出封閉的朝堂認知,頻繁接觸歐美外籍人士,潛心鉆研近代世界的地理版圖、政治體制、經(jīng)濟格局與人文風(fēng)貌。公務(wù)之余,他埋首典籍、反復(fù)考據(jù)、數(shù)易其稿,歷時五載潛心著述,終在1848年編撰完成《瀛寰志略》這部曠世典籍。</p><p class="ql-block">相較于晚清諸多粗淺籠統(tǒng)的域外見聞著作,《瀛寰志略》是一部涵蓋世界地理、歷史、政治、經(jīng)濟、軍事的綜合性通識典籍。全書共十卷、約十五萬字,配圖四十二幅,體例嚴謹、內(nèi)容翔實。它徹底沖破“天朝上國、萬國來朝”的愚昧認知,首次系統(tǒng)、客觀、全面地向國人介紹歐美諸國的文明成果、政治體系與多元世界格局。全書尤為重視梳理美國的崛起脈絡(luò)與民主建制,對華盛頓開創(chuàng)全新國家體制的壯舉給予高度公允的評價,是晚清士人“開眼看世界”的核心經(jīng)典之作。</p> <p class="ql-block">遺憾的是,這部思想超前的著作問世后,并未得到朝堂認可,反而飽受非議、屢遭打壓。咸豐帝的老師史策先指責(zé)此書“張外夷之氣焰,損中國之威靈”,一度準備上奏彈劾;曾國藩亦在致左宗棠的書信中,批評《瀛寰志略》“頗張大英夷”,認為其過度推崇西方。</p><p class="ql-block">在舉國固守傳統(tǒng)、閉塞排外的輿論環(huán)境中,徐繼畬因這部開明著作屢遭排擠、仕途受挫。罷官歸鄉(xiāng)后,他絕口不提此書,以求避禍自保。受輿論壓制,《瀛寰志略》在國內(nèi)沉寂十余年、無人刊印傳播。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鄰國日本自1861年起多次翻印此書,吸納其中的世界認知與革新理念,為明治維新提供了重要思想滋養(yǎng),對日本近代化進程產(chǎn)生深遠影響。</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華盛頓紀念碑中文石碑的鐫刻、運送與立石始末,美國國家公園管理處留存的官方檔案,給出了清晰確鑿的答案。學(xué)界普遍考證認定,此碑由美國傳教醫(yī)生瑪高溫倡議鐫刻制作。1862年下半年,瑪高溫結(jié)束在華傳教事務(wù)、返回美國參與內(nèi)戰(zhàn),將這塊由寧波府基督徒精心鐫刻的石碑一并帶回美國。</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瑪高溫,寧波華美醫(yī)院的創(chuàng)辦者</span></p> <p class="ql-block">美國官方檔案完整留存著瑪高溫1865年2月22日致紀念碑建設(shè)負責(zé)人布倫特的親筆信函,其中明確寫道:“我已經(jīng)榮幸地將一塊捐贈的花崗巖石碑送到了你們那個崇高而虔敬的紀念碑處,那塊石碑是在我的提議下,由中國寧波美國傳教使團的基督徒們所準備的。與石碑一起送來的還有英譯的碑文,后者是關(guān)于聲名顯赫的華盛頓的一段頌詞。”</p><p class="ql-block">令人唏噓的是,1853年石碑鐫刻立石之時,徐繼畬早已因朝堂非議遭罷黜歸鄉(xiāng),隱居山西五臺故里。他終生不曾知曉,自己筆下一段客觀公允的評述,竟能遠渡重洋、鐫刻于美國核心地標,成為百年中美文明對話的永恒物證。</p><p class="ql-block">這位敢于沖破時代桎梏的開明名臣,心懷家國、銳意求新,卻因思想超前、難容于當(dāng)世,半生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1867年獲美國贈畫禮遇兩年后,心力交瘁的徐繼畬于1869年黯然辭官歸鄉(xiāng),歸隱田園。四年之后的1873年,這位晚清開眼看世界的先行者,走完了跌宕孤遠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一方方寸石碑,跨越大洋阻隔,穿越百年光陰。它承載著晚清士大夫稀缺的開闊眼界與中正史觀,鐫刻著近代中美民間最質(zhì)樸的善意與文明共鳴。在閉關(guān)鎖國、故步自封的混沌時代,徐繼畬以筆墨破偏見、以平視觀世界,這份清醒與坦蕩歷經(jīng)歲月淬煉,愈發(fā)熠熠生輝。這段被時光塵封的跨洋往事,終成為跨越國界、經(jīng)久不息的文明佳話。</p> <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u5KQH65yAZG8kdMSGrI44A" >查看原文</a> 原文轉(zhuǎn)載自微信公眾號,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