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十四章</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調(diào)到飲食服務(wù)公司開展整風(fēng)工作那年，已經(jīng)二十三歲，雖然身有殘疾，但膚白貌美，是個如花似玉般的大姑娘。姑媽李瑞蘭背地里多次對鄰居說，若為鳳不是這點缺點，家里的門檻早就被追求的年輕小伙子踏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整風(fēng)運動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名種材料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整不完的記錄、抄不完的簡報。為鳳整天埋在文件堆里，白天跟著工作組做會議記錄，晚上加班整理材料、刻鋼板、油印簡報，常常忙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走。她的字寫得漂亮，做事又認(rèn)真，領(lǐng)導(dǎo)們提起這個新來的姑娘，都要點點頭說一句："別看她腿腳不方便，干起活來，一個頂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他們不知道，這姑娘除了干活認(rèn)真，還有一樁心事——她戀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伙子姓鄭，名叫鄭建國，是公司政工組的干事，比為鳳大兩歲。中等個頭，白白凈凈的，梳著三七開的分頭，說起話來斯斯文文，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在單位里人緣極好。他寫得一手好文章，公司的簡報和宣傳稿大多出自他的手筆，鋼筆字也漂亮，在機(jī)關(guān)里算得上是個才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兩個人是在一次整風(fēng)座談會上認(rèn)識的。那天為鳳做會議記錄，鄭建國代表政工組發(fā)言，分析公司經(jīng)營管理中存在的問題。他說話不急不緩，條理分明，有理有據(jù)，把復(fù)雜的問題講得清清楚楚。為鳳一面飛快地記著筆記，一面忍不住抬頭多看了他兩眼。散會后，鄭建國主動走過來，客氣地說："李為鳳同志，你剛才記的會議記錄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有個發(fā)言數(shù)據(jù)不太確定，想核對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把記錄本遞給他。他接過去翻看了幾頁，忽然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你的字寫得真好。我還是頭一回看見女同志能寫出這么漂亮的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的臉微微紅了。她低著頭，輕聲說了句"寫得不好"，便匆匆收拾起文具，拄著拐杖走了?？伤睦?，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泛起了一圈圈的漣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那以后，鄭建國便常常找機(jī)會接近她。有時候是借材料，有時候是核對數(shù)據(jù)，有時候干脆什么借口也不找，就在下班時"恰好"和她同路。他說他家住在冶浦橋，和永寧街正好順路。為鳳心里明白，冶浦橋和永寧街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壓根不順路?？伤龥]有戳破，只是低著頭，拄著拐杖慢慢地走，聽他講單位里的趣事，講他讀過的書，講他對未來的憧憬。他的聲音很好聽，不高不低，像春天的風(fēng)拂過耳畔。為鳳聽著聽著，心里便像有只小鹿在亂撞，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天下班，天忽然下起了大雨。為鳳沒帶傘，站在公司門口的屋檐下，正發(fā)愁怎么回家。鄭建國忽然從身后冒出來，撐開一把油布傘，笑著說："走吧，我送你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鉆到了他的傘下。雨很大，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路面上濺起一朵朵水花。鄭建國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自己半個肩膀都淋在雨里。為鳳察覺到了，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又被他發(fā)現(xiàn)了，又把傘偏了過來。兩個人就這樣在傘下你推我讓，誰也沒說話，卻好像什么都說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永寧街口，為鳳停下腳步，說："就到這兒吧，前面就是我家了。"鄭建國把傘遞到她手里，說："你拿著吧，明天還我就是了。"為鳳還沒來得及推辭，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跑進(jìn)了雨幕里，單薄的背影很快便被雨水模糊了。為鳳撐著那把傘，站在街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發(fā)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那以后，鄭建國便幾乎天天接送為鳳上下班。每天早上，他都在永寧街口等著，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為鳳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便快步迎上去，笑著說："早啊，李為鳳同志。"晚上下班，他又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公司門口，陪著她一路走回家。單位的同事們漸漸看出了端倪，有人當(dāng)面打趣："小鄭，天天接送李為鳳，什么時候吃你們的喜糖?。?quot;鄭建國便紅了臉，連連擺手說"別瞎說"，可眼睛卻忍不住往為鳳那邊瞟。為鳳更是羞得滿臉通紅，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鉆進(jìn)地縫里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她的心里，卻是甜絲絲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小到大，因為身體的殘疾，她習(xí)慣了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習(xí)慣了在人群中低著頭匆匆走過，習(xí)慣了把自己的心事深深地藏起來。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不嫌棄她的殘疾，愿意陪著她慢慢地走，愿意聽她說那些從不對人提起的心里話。在鄭建國面前，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被人憐憫的殘疾姑娘，而是一個被人欣賞、被人珍視的女人。這種感覺太美好了，美好得讓她有時候夜里醒來，都要掐一掐自己的手臂，確認(rèn)這不是在做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藏得住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是最先察覺到的。那段日子，她發(fā)現(xiàn)為鳳回家比往常晚了，有時候還帶著笑，嘴里不自覺地哼著小調(diào)，連走路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她起初以為是工作順利，也沒太在意?？珊髞?，她一連好幾次在街口撞見那個送為鳳回家的小伙子——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路燈下，望著為鳳進(jìn)門，才轉(zhuǎn)身離開。李瑞蘭心里便"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揪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天晚飯后，李瑞蘭把為鳳叫到跟前，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枺?quot;送你回家的那個小伙子，是怎么回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他……他是我們單位的同事，叫鄭建國。我們……就是普通朋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普通朋友？天天接送你上下班，這叫普通朋友？"李瑞蘭的臉色沉了下來，"為鳳，姑媽不是反對你交朋友。可你也不小了，該知道這世上的事，沒那么簡單。你這樣子——"她頓了頓，斟酌著字句，"你的情況，跟別的姑娘不一樣。人家一個好好的小伙子，憑什么對你這樣殷勤？你有沒有想過，他圖你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心里有千言萬語想替鄭建國辯解，可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姑父有個老同事，姓王，在你們飲食服務(wù)公司干過。"李瑞蘭接著說，"你姑父今天專門去找他打聽過了。那個鄭建國，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他父親是市里一個什么部門的領(lǐng)導(dǎo)，雖說現(xiàn)在是"右派"被打倒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家是干部家庭，就算眼下落了難，那也不是咱們這種家庭高攀得起的。他一個干部子弟，會真心實意地跟你好？你就不怕人家是在消遣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她強忍著沒有讓它掉下來。她說："姑媽，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從來沒有瞧不起我，他對我……是真心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真心？"李瑞蘭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為鳳的頭，語氣軟了下來，卻更叫人心里發(fā)酸，"傻孩子，姑媽活了半輩子，什么人沒見過？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尤其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心。你年紀(jì)小，沒經(jīng)過這些事，容易被幾句好話哄住。可姑媽不能看著你往坑里跳。你想想，他家里要是知道了他在跟一個殘疾姑娘談戀愛，會同意嗎？就算他眼下是真心的，等這股子新鮮勁兒過去了呢？等他家里給他施加壓力了呢？到時候他一走了之，受傷的還是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她知道姑媽是為她好，可她心里又割舍不下鄭建國。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整夜沒有合眼。月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照在墻上姑奶奶的遺像上。她望著姑奶奶慈祥的笑容，心里默默地問：姑奶奶，你要是還在，你會怎么跟為鳳說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雷英的態(tài)度比李瑞蘭更堅決。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平日里對為鳳百依百順，從不舍得說一句重話?？稍谶@件事上，他卻像變了一個人。他把為鳳叫到跟前，板著臉說："為鳳，姑父不是要干涉你的終身大事?？赡愕妹靼祝蹅兗沂鞘裁辞闆r——你爺爺是資本家，被鎮(zhèn)壓的對象，到現(xiàn)在街坊鄰居提起他來還要搖頭。你父母雖說都是有文化的人，可一個死了，一個跑了，連個下落都沒有。你自己又是這么個身體情況。這樣的家庭出身，加上這樣的身體條件，哪個正經(jīng)人家會愿意跟你結(jié)親？更別說鄭家那樣的干部家庭了。就算那個鄭建國是真心的，他家里也絕不會同意。到時候鬧起來，吃虧的還不是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只是默默地流淚。她知道姑父說的都是實話，可那些實話像一把把刀子，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李瑞蘭又去找了公司的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是個明白人，一聽便懂了她的意思，答應(yīng)幫忙做做工作。沒過幾天，鄭建國便被領(lǐng)導(dǎo)找去談了話。談了什么，沒人知道。可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在為鳳下班的時候出現(xiàn)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等了他三天。每天早上，她走到街口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放慢腳步，盼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會忽然從某個角落里冒出來，笑著對她說"早啊，李為鳳同志"。每天晚上下班，她都會在公司門口多站一會兒，眼睛不住地往街上張望，盼著能看見那把熟悉的油布傘?？扇爝^去了，鄭建國始終沒有出現(xiàn)。他就像一滴水蒸發(fā)在了空氣里，無聲無息，不留痕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四天，為鳳在單位走廊里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了他。他正和幾個同事說著話，笑得很大聲，那兩個淺淺的酒窩在臉頰上若隱若現(xiàn)。他似乎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鐘，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繼續(xù)和同事們說笑著，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另一間辦公室，連頭都沒有回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站在原地，渾身的力氣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她扶著走廊的墻壁，慢慢地蹲下身子，將臉埋進(jìn)雙手里。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肩膀在劇烈地顫抖著，像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天晚上，為鳳回到家，沒有吃飯，直接把自己關(guān)進(jìn)了房間里。李瑞蘭敲了幾次門，她都沒有開。半夜里，李瑞蘭悄悄推門進(jìn)去，看見為鳳坐在窗前，對著窗外的月光發(fā)呆。她面前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了的筆記本——那是她整風(fēng)期間的工作筆記。筆記本的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了兩行字，字跡清秀有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身殘志堅，前程似錦?！c李為鳳同志共勉。鄭建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為鳳把那一頁撕了下來。她沒有揉碎，也沒有扔掉，而是仔仔細(xì)細(xì)地疊成了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jìn)了姑奶奶留下的那個鐵皮針線盒里。然后她關(guān)上盒蓋，把盒子放進(jìn)抽屜最深處，上了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那以后，為鳳再也沒有談過戀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人給她介紹過對象，她都婉言謝絕了。理由總是那一句："我這身體，不想拖累別人。"李瑞蘭勸過她幾回，說年紀(jì)不小了，該找個人成個家了，老了也好有個依靠。為鳳只是笑笑，不說話。她知道姑媽是為她好，可她心里那扇門，從那個秋天起，便再也沒有對任何人打開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在鎖廠財務(wù)科，她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個；每年的先進(jìn)工作者評選，她的名字總是排在前面；她帶出來的徒弟，后來當(dāng)了財務(wù)科長，提起她來還要豎大拇指。她的生活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上班，下班，回家?guī)凸脣屪黾覄?wù)，晚上在燈下看書、練字。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也沒有溫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只是偶爾，在某個雨天的黃昏，她會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計，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發(fā)一會兒呆。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個傍晚，那把向她傾斜的油布傘，那個寧愿自己淋濕半身也不肯讓她沾一滴雨的青年。那些畫面已經(jīng)泛了黃，模糊了，像一張壓在箱底的老照片，看不真切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那把傘，她一直沒有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備注：插圖來自網(wǎng)絡(luò)。</span></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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