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的鳳凰（紀(jì)實文學(xué)連載十五）

江南

第十五章 一九六八年，暮春。 算起來，邱佩玉離開六合，已經(jīng)整整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前的那個中秋之夜，她在王子珍兩記耳光的羞辱下，在清冷的月光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前，她俯身在熟睡的女兒額上印下最后一個吻，把那張字條壓在枕邊，然后拎著一只小小的包袱，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那扇門。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腳步。 那些年，她像一片被秋風(fēng)卷走的落葉，飄飄蕩蕩，不知何處是歸程。離開六合后，她一氣之下到了南京，憑著大學(xué)文憑和一手漂亮的文筆，在偽政府里謀了一份文書的差事。那是一段她日后最不愿提起的歲月——屈辱、茍且、身不由己。后來經(jīng)人介紹，她嫁給了一個小官員，又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她以為自己可以把過去徹底埋葬，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下半輩子?？赡莻€男人并不是良配，仕途不順時酗酒打罵，順?biāo)鞎r拈花惹草，對她從無半分真心。她咬著牙忍著，一忍就是十幾年，直到孩子們長大成人，她才提筆寫了離婚書，凈身出戶，獨自一人回到了上海。 上?！亲贻p時求學(xué)、戀愛、結(jié)婚、生子的城市，那座她曾經(jīng)以為會終老一生的城市。她找到了當(dāng)年教過書的教會學(xué)校，如今的豫園中學(xué)，重新站上了講臺。歲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細(xì)密的紋路，在她的鬢邊染上了斑斑的白霜。昔日的才女邱佩玉，已經(jīng)變成了學(xué)生們口中溫婉而沉默的邱老師。她教書認(rèn)真，待人和氣，卻從不與人深交。同事們只知道她離過婚，兒女都在外地工作，至于她的前半生，她只字不提。 如今她已經(jīng)退休了。兒女們各自成家，一個在北京，一個在南京，逢年過節(jié)才回來看她一趟。她獨自住在豫園附近一間小小的弄堂房子里，每天種花、看書、聽收音機，日子過得清靜而孤獨。人老了，便總愛回想從前的事。她越來越多地想起那個被自己留在六合的女兒——那個她只在懷里抱了不到一年的小為鳳。 算起來，為鳳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她還活著嗎？她過得好不好？她有沒有念書，有沒有成家，有沒有人疼她？無數(shù)個夜里，邱佩玉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問題。她想起李華亭臨終前那張蠟黃的臉，想起姑媽李國珍那雙粗糙而溫暖的手，想起女兒躺在襁褓里甜甜酣睡的模樣。愧疚像一條冰冷的蛇，日日夜夜纏繞著她的心，越纏越緊，越纏越疼。她終于下定決心——回去，回六合去，去找那個被她拋棄了三十多年的女兒。 　　從上海到六合，路不算遠，可她整整猶豫了兩個月。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出現(xiàn)在為鳳面前，不知道女兒會不會認(rèn)她這個不負(fù)責(zé)任的母親。她在心里演練了無數(shù)遍見面的場景——她要怎樣開口，怎樣解釋，怎樣請求寬恕。可她心里也明白，無論怎樣的解釋，都彌補不了三十二年的虧欠。 終于，在一個春日的清晨，她登上了開往南京的火車。 一路上，她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車窗外掠過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和村莊，那些景致與她三十二年前離開時相比，已大不相同。可她的心里，卻仿佛又回到了當(dāng)年那個中秋之夜——那種惶恐，那種無助，那種心如刀絞的疼痛，一切都沒有變。 到達六合時已是下午。邱佩玉在汽車站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放下行李，便迫不及待地往永寧街走去。這條街她并不熟悉——當(dāng)年她住在城北的香塘路上，而永寧街在滁河邊，她從未來過。可她還是找到了。那三間公房挨著一排低矮的磚瓦房，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干有合抱粗，枝葉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個院子。她站在街對面，遠遠地望著那扇半掩的木門，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就在這時，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從院子里走了出來。 那一瞬間，邱佩玉覺得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那個身影走得很慢，左腳每邁出一步，右腳便要拖一下，整個身子隨著步伐微微搖晃著。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列寧裝，頭發(fā)整齊地梳在腦后，用一根黑色的發(fā)夾別著。她的面容清秀而蒼白，眉眼之間，依稀還看得出當(dāng)年那個漂亮嬰兒的影子。邱佩玉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張了張嘴，可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為鳳似乎察覺到了街對面有人在看她，停下腳步，抬頭望了過來。母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邱佩玉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顫巍巍地抬起手，向著街對面那個身影邁出了腳步。可為鳳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猛地別過臉去，轉(zhuǎn)身走進了院子。那扇半掩的木門，在她身后緩緩地合上了。 邱佩玉站在街對面，像一尊石雕。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招待所。那天夜里，她坐在床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夜無眠。她知道，女兒認(rèn)出她了。她也知道，女兒不想見她。 第二天上午，邱佩玉找到了李瑞蘭家。這個舉動是她反復(fù)思量后才做出的——她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能讓為鳳愿意見她的橋梁。在她看來，這世上最合適的人選，只有李瑞蘭。 　　李瑞蘭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聽見有人敲門，回頭一看，手里的衣裳險些掉在地上。門外的女人雖然老了、瘦了，臉上布滿了歲月的刻痕，可那雙眼睛、那個輪廓，她還是一眼就認(rèn)了出來——那是她嫂子邱佩玉，那個三十二年前失蹤了的邱佩玉。 "瑞蘭……"邱佩玉的聲音發(fā)著顫，"我……我是佩玉。你還認(rèn)得我嗎？" 李瑞蘭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后，她只是慌忙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zhuǎn)身進屋搬了張板凳出來，招呼邱佩玉坐下。 兩個女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邱佩玉把自己這些年的經(jīng)歷，斷斷續(xù)續(xù)地講了一遍——南京、婚姻、上海、教書、退休。她一邊講一邊抹眼淚，李瑞蘭一邊聽一邊陪著掉淚。講到為鳳的時候，兩個人都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李瑞蘭才嘆了口氣，把為鳳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邱佩玉——姑媽李國珍是怎樣含辛茹苦地把她拉扯大的，那場小兒麻痹癥是怎樣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落下終身殘疾的，她是怎樣拖著殘腿一步步念完小學(xué)初中高中的，又是怎樣在雨傘社被人栽贓陷害、在煉鐵廠和皮革廠吃苦受罪的。她每說一樁，邱佩玉就哭一場，哭到最后，連聲音都啞了。 "我想見見她。"邱佩玉哽咽著說，"瑞蘭，求求你，讓我見見她。我知道我對不起她，我知道我不配做她的母親?？晌业炔涣肆恕遗履囊惶煳疫@把老骨頭一撒手，連當(dāng)面跟她說聲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了……瑞蘭，求你幫幫我。" 李瑞蘭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握著邱佩玉的手，點了點頭。她說："嫂子，我?guī)湍闳フf。" 李瑞蘭當(dāng)天就去找了為鳳。她盡量把話說得委婉些，先提起了哥哥李華亭，說起了當(dāng)年在上海的那些往事，然后才慢慢引到正題。她說為鳳，你媽媽回來了，她來找你了。她就在我那兒，她想見你一面，跟你說說話。 為鳳正在書桌前整理鎖廠的賬本。她聽完姑媽的話，手里的筆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在賬本上寫著數(shù)字，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過了很久，她才放下筆，抬起頭來，臉色平靜得像一汪死水。 "姑媽，"她說，"我沒有媽媽。我只有一個媽媽，那就是你。" 李瑞蘭的眼眶一下子濕了。她走到為鳳身邊，伸手?jǐn)堊∷募绨?，柔聲說："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氣。可她畢竟是你的生身母親，大老遠從上海跑來看你，你總不能連一面都不肯見吧？她……她也老了，頭發(fā)都白了。" 為鳳把賬本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瑞蘭。窗外的老槐樹上，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瑞蘭以為她不打算再開口了。 "姑媽，"她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你還記得嗎？我六歲那年，姑奶奶送我去上學(xué)。她拉著我的手，把我送到文廟門口，囑咐我要好好念書。你也在場。那天放學(xué)的路上，有個男孩子追在我后面喊'瘸子'，我哭著跑回家，姑奶奶把我摟在懷里，對我說，別人說什么都別往心里去，你只管把書念好。后來姑奶奶走了，臨走之前把你叫到床邊，讓你答應(yīng)她，一定把我拉扯大。這些事，每一樁每一件，我都記在心里，一輩子也忘不了。" 她轉(zhuǎn)過身來，望著李瑞蘭，眼里沒有淚，卻有一種讓李瑞蘭心頭一震的東西。 "姑媽，你說她是我的生身母親?？晌覇枂柲恪野l(fā)高燒燒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她在哪兒？我變成殘廢、再也站不起來的時候，她在哪兒？姑奶奶走的時候，她又在哪兒？這么多年，我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委屈、挨的那些白眼，她知不知道？她管過我一回嗎？" 李瑞蘭無言以對。 為鳳重新轉(zhuǎn)過身去，面朝窗外，聲音平得像一面結(jié)了冰的湖："你告訴她，我謝謝她生了我?？晌覜]有媽媽。這輩子，我只有一個媽——那就是你。" 李瑞蘭站在她身后，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姑娘，眼淚嘩嘩地往下淌。她知道為鳳的性子——這孩子打小就要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從不輕易外露?？稍绞沁@樣的孩子，心里那道坎，越難邁過去。她知道再勸也是徒勞，便默默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那天晚上，為鳳坐在書桌前，盯著姑奶奶的遺像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姑奶奶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酸，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陣酸澀逼了回去。 邱佩玉在李瑞蘭家里等了整整兩天。她知道女兒不想見她，可她舍不得走。這三十二年里，她做了太多太多的錯事，她欠女兒的，比山還高比海還深。她不敢奢求女兒的原諒，她只是想當(dāng)面看她一眼，跟她說一句話——哪怕那句"對不起"說出口之后，女兒當(dāng)著她的面把門關(guān)上，她也認(rèn)了。 可兩天過去了，為鳳始終沒有出現(xiàn)。 第三天早晨，邱佩玉終于死心了。她收拾好帶來的行李，把那幾件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了李瑞蘭家的桌子上。然后她拉住李瑞蘭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瑞蘭，"她說，"這些東西，你幫我交給為鳳。都是些不值錢的舊物，留在我身邊也沒用。她不愿見我，我……我不怪她。" 她又從包里翻出一個信封，里面裝著幾件東西，遞到李瑞蘭手里，聲音哽咽著說："她父親從上海帶回來的那幾大箱子?xùn)|西，我翻過了。那些古董字畫都是華亭生前最愛的，我挑了幾件帶在身邊，這些年一直留著。余下的那些，你們好好保管，我不該拿，也不該再拿了。這幾件我?guī)ё?，?quán)當(dāng)……權(quán)當(dāng)是個念想。" 李瑞蘭接過信封，手也微微發(fā)抖。她望著邱佩玉那張淚痕斑駁的臉，心里一陣陣地發(fā)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什么呢？說自己沒有照顧好為鳳？說自己沒臉見嫂子？說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說與不說，似乎都太輕了。 邱佩玉站在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望的不是這間屋子，而是永寧街的方向。她那樣站著，站了很久。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含著淚，一步一步地朝紫霞街走去。 　　紫霞街的汽車站是六合通往外界唯一的客運樞紐。邱佩玉站在破舊的站臺下，身旁是一棵光禿禿的法桐樹，樹干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大字報和革命標(biāo)語。站臺上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等車的旅客，沒人注意這個默默流淚的老婦人。她手里攥著一張去南京的車票，肩膀微微聳動著，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為鳳到的時候，車子已經(jīng)開走了。 她是聽李瑞蘭說了才知道的。李瑞蘭把邱佩玉留下的東西送到她手里時，告訴她，邱佩玉已經(jīng)去紫霞街車站了，要趕中午十二點半那班開往南京的汽車。為鳳沒有馬上起身。她把母親留下的東西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看——一塊絲巾，一條圍脖，一副手套，一架老花鏡，還有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裝著幾件嬰兒衣裳，是她小時候穿過的。最底下一層，壓著一只褪了色的玉佩，系著一根發(fā)黃的紅絲繩。她記得那只玉佩——姑媽曾跟她提起過，說是一個叫冉希的叔叔送給她的滿月禮，還說她母親當(dāng)年收下時無論如何不肯要。她握著那只玉佩，只覺得手掌心里一陣冰一陣熱，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為鳳親啟"四個字，字跡娟秀而陌生，是她從未見過的筆跡。她拿著那封信，手指抖得厲害，撕了好幾次才把信封撕開。信紙上的字有些潦草，像是一邊流淚一邊寫下來的—— "親愛的女兒為鳳： 請允許我這樣叫你一次。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做你的母親。三十多年來，我沒有盡過一天母親的責(zé)任，沒有喂過你一口飯，沒有給你縫過一件衣，沒有在你生病的時候守在床邊。那些年月，是姑奶奶和姑媽替我做了本該由我來做的一切。她們才是你真正的親人。我對不起她們，更對不起你。我不敢求你原諒，只求你能收下這些東西，權(quán)當(dāng)留個念想。 為鳳，你的名字是你爸爸取的。他說，鳳凰是祥瑞之鳥，愿你這輩子能逢著太平盛世，愿你的婚姻美滿幸福。他沒有活到看見你長大的那一天，我也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zé)任。若有來生，我愿意做牛做馬，償還這一世欠你的一切。 這是我最后一次來打擾你了。往后的日子，我不會再來。上海那邊，我已經(jīng)退了租的房子，打算去南京隨兒女同住。這封信若是能到你手中，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安慰。 愿你往后平安順?biāo)?，愿你遇到一個疼你愛你的人，愿你有一個比我好得多的歸宿。 你不愿意相認(rèn)的母親邱佩玉叩首" 為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頭來，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忽然，她把信往桌上一放，猛地站起身來。那只玉佩被她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微微發(fā)疼。她拄著拐杖，用她那條殘腿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踉踉蹌蹌地沖出了家門。 從永寧街到紫霞街汽車站，這條路她走過無數(shù)次，可這一回卻覺得格外漫長。她走得太急，腳下一滑，險些摔倒。路上的行人紛紛側(cè)目，看著這個一瘸一拐的姑娘像瘋了一樣往前趕，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沁滿了汗珠。可她什么都顧不上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見她一面，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說一句話。 當(dāng)她氣喘吁吁地趕到紫霞街時，站臺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等下一班車的旅客。那棵貼滿標(biāo)語的法桐樹在午后的風(fēng)里孤零零地站著，樹下的長條椅上坐著一個打盹的老頭，幾條廢紙被風(fēng)吹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那輛開往南京的汽車，已經(jīng)開走了。 為鳳站在站臺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望著汽車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那只玉佩，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滾燙。她把玉佩舉到眼前——玉佩的正面雕著一只展翅的鳳凰，雕工古樸雅致；翻過來，背面刻著兩行細(xì)小的字，是篆書，她認(rèn)了好一陣才認(rèn)全： "天保定爾，俾爾戩穀。罄無不宜，受天百祿。" 這是《詩經(jīng)》里的句子。她沒有念過多少古書，可這十六個字她隱約能懂——那是祝福，是她出生那年，那個叫冉希的叔叔為她許下的祝愿。 可是祝愿終歸只是祝愿。她的天，從未保定過她。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將那只玉佩貼在臉頰上。淚水終于奪眶而出，順著她的指縫一滴一滴地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很快就洇成了幾朵深色的花。 遠處，又一輛汽車緩緩駛進了站臺，揚起一陣灰黃的塵土。喇叭聲在午后的寂靜中響了又響，幾個旅客拎著行李匆匆跑了過去。為鳳蹲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像。?（注：插圖來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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