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是平房聚居區(qū)。位于哪里？我想，幾十年前，全國所有的城市都有這樣的平房聚居區(qū)。我只能說，這平房聚居區(qū)位于半坡，坡之東西向有一條土路，坡之南北向也有一條。兩條土路在半坡交叉成十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土路，干旱的季節(jié)，只要有風(fēng)，便塵土飛揚。印象里，土路的塵土是黑色的，土路刮過的旋風(fēng)是灰黑色的。別說起了風(fēng)，就是不刮風(fēng)，車輪碾過，也煙塵滾滾。不論卡車、拖拉機(jī)，還是轎車，只要駛過這兩條土路，便即刻燃起塵煙。尤其是拖拉機(jī)，拖拖拉拉地轟鳴而過，像引發(fā)了戰(zhàn)爭，炮火連天、狼煙四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倒霉的永遠(yuǎn)是住在這平房聚居區(qū)的老百姓。朔風(fēng)刮起的每一粒沙塵都塞進(jìn)了這里居民的蓬頭里，愣是把一頭頭發(fā)旋成一叢土哄哄的蓬草八窩。車輪碾起的每一陣塵土都抹在這里居民的臉上，像刮膩子一樣，一天刮好幾遍，硬是把個頭臉刮成了“高原黃”。無論是刮風(fēng)，還是車輛駛過，他們只要出門、回家，都灰頭土臉的，遠(yuǎn)看像個莊稼人，近看又像個窯黑子。這兩條土路使他們的身份成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趕上雨季，又是一番糟心。各種車型、大小車輪砸碾下的各式各樣的坑，都積了水。凹凼里的積水像一塊老年斑。土八窩里的水渾濁得像世紀(jì)老人的眼睛。大坑里的水像是裂開了的液晶屏，黑里泛著油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天走路，還能應(yīng)付。這里居民都練就了跳著走的奇功。少年連跳走下坡去，像只羚羊。壯年健步如飛，像猛虎下山。即便是老年人，也蹦蹦噠噠的，還時不時地拄著拐杖，來個撐桿跳。馮驥才說得好，俗世造就奇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夜路可就遭殃了。踩進(jìn)土八窩，呲出一股股泥漿，把個褲腿呲成了泥腿。踏進(jìn)凹凼，泥水飛濺，濺落一身，像是被女媧娘娘用沾了泥漿的藤條抽打出世的。邁進(jìn)大水坑，兩鞋殼灌滿了黑水，一拔，還總有一只鞋陷進(jìn)黑泥里。一路走來，等回到家，早已面目全非，任你親娘老子都認(rèn)不出來。你得洗涮吧。這一折騰，就深更半夜了。衣服洗不洗？不洗也得換，換了還得洗，只要各種坑里的水還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要是走在路上，再遭遇一場瓢潑大雨，那就連死的心都有了。在大雨中，趟這路，你也不需要跳躍，跳躍只能讓你更加狼狽。你就只管走，也不要縮脖子，挺得直直地走，因為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應(yīng)對，都是徒勞?；沽耍瑹o論摔進(jìn)哪種坑，不要遲疑，站起來，繼續(xù)走……你只要明白一點：只有盡快走到家，才能結(jié)束這一路的“顛沛流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家了，洗洗涮涮，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墒?，明天，你的腳再也伸不進(jìn)皮鞋里了。干了的皮鞋里到處怒卷，像絞肉機(jī)的刀片。剛買的鞋皮鞋只走了這一段土路，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沒人回收的廢品。再好的鞋也趟不了這樣的路！</p> <p class="ql-block"> 讓這里居民高興的事情來了。要修路了。每個居民都暢想著未來的水泥路。你想啊，一修路就得配備下水系統(tǒng)，那居民倒生活廢水就方便了。最應(yīng)該高興的是菜農(nóng)，因為東西向這條土路的南面都是菜地。這里的居民把生活廢水都倒進(jìn)了菜地。路邊菜地有一大片已經(jīng)寸草不生，被生活廢水浸泡成了鹽堿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菜農(nóng)一看到往菜地里倒生活廢水的人就怒不可遏。有一次，一個居民去土路邊上倒生活廢水，剛倒出半桶，腦袋就開了瓢。怎么回事？被菜農(nóng)發(fā)現(xiàn)了。菜農(nóng)勃然大怒，撿起石頭就砸了過去，正好打到頭上，砸開了瓢。好在沒砸到要命部位。這個居民包扎了傷口，白紗布纏著額頭，像剛下火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居民因此跟菜農(nóng)纏斗起來了，而且斗智斗勇。居民掐準(zhǔn)菜農(nóng)出地的點兒，倒泔水。菜農(nóng)算準(zhǔn)居民倒泔水的點兒，抓現(xiàn)行。這場錯時的纏斗，一直從暮春斗到深秋。地里的菜收割完，他們才宣告休戰(zh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果修成水泥路，那該多好??！泔水倒進(jìn)下水道，菜農(nóng)就能專心種他的菜。不倒泔水的菜地也能種出令人放心的蔬菜。居民看著綠油油的菜地也養(yǎng)眼、也舒心。關(guān)鍵是，走出走進(jìn)，不再滿面塵灰，不需要一回家就得洗把臉，也不不需要一洗臉就得認(rèn)真清洗兩只灌滿塵土的耳朵，更不需要一下雨就得蹦跳騰躍，恐怕連走遇雨的夜路的往事都極可能變成說起來就捧腹大笑的美好回憶。</p> <p class="ql-block"> 路從北面修起，雖然進(jìn)度慢，但居民有了盼頭。居民看著慢慢延伸上來的水泥路，滿心歡喜。這家想著快修到我家門口了，那家想著修過誰誰誰家就修到我家了。這水泥路，修起來，慢得要命，像一只肥青蟲在蠕動，整整三個月過去了，好不容易蠕動到了南北向土路的一半。不管怎樣慢，這里的居民是毫無怨言的，因為他們認(rèn)為修過家門口是遲早的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是，修到一半的水泥路拐了彎，拐進(jìn)東面的深巷里去了……在這條深巷里，路修到一半，修路工人就全部撤走了，修路也就停了。居民們到處打聽停修的原因。曲曲折折地，終于打聽到了，原來修路計劃就是修到這里，不會向東或折回南再轉(zhuǎn)向東去修了。這個世界不怕絕望，因為我們在絕望中也能活下去……這個世界最怕的是給人希望又讓人絕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怨聲載道，眾說紛紜。那半條水泥路停在誰家門口，誰家就成了眾矢之的。這家人更是莫名其妙！他們?nèi)覜]有一個人知道為啥要停在他們家門口。哪怕再往前停一戶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水泥路修到這里，有輛車每天開上來，就停在水泥路盡頭。車停好了，一按喇叭，水泥路盡頭再往前一戶的門就開了。戶主走出來，上了車，車駛下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要再問了！這半條水泥路決不可能再往前修一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