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午后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城南的校園里的小徑上，我照例繞道去教學(xué)樓，卻總被那一片月季花叢絆住腳步。它們就長在實驗樓和行政樓之間那道矮矮的白柵欄后，紅的、黃的、橙的，開得毫不收斂，像一群不肯守規(guī)矩的學(xué)生，在風(fēng)里晃著腦袋。枝條上密密的刺并不藏掖，扎眼得很——可正因這“帶棘”，才讓人不敢隨手去折，反倒護(hù)住了它們的盛放。偶爾有學(xué)生匆匆走過，背包帶子蹭到枝條，窸窣一聲，驚起幾只小蜜蜂，又很快歸于安靜。</p> <p class="ql-block"> 前兩天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還浮著濕漉漉的甜香。我蹲在花叢邊拍照片，鏡頭里剛湊近兩朵并生的紅月季，花瓣一層疊一層，厚實得像裹了綢緞，紅得發(fā)亮，又不是單薄的艷，是帶著體溫的、微醺的紅。旁邊幾片葉子還托著水珠，一顫，就滾進(jìn)泥土里去了。這花不叫玫瑰，是月季——校園里沒人叫它“玫瑰”，老師在植物課上特意糾正過：“月季耐活，刺多，一年能開好幾茬，是咱們這兒的‘?；墶ｑv選手?！?lt;/p> <p class="ql-block"> 最讓我駐足的是靠南角那株紅黃相間的，花瓣邊緣是深紅，越往芯里越亮，像被陽光從內(nèi)部點著了。它不靠數(shù)量取勝，單打獨斗，卻偏偏最搶眼。我常想，它大概也明白自己生得特別，所以開得格外篤定，連刺都長得精神，斜斜向上，不彎腰，也不退讓。</p> <p class="ql-block"> 有天清晨趕早課，天光微亮，我看見一朵白里透粉的月季正迎著光舒展，花瓣邊緣泛著柔柔的粉暈，像誰用指尖輕輕蘸了胭脂，又暈開了一點。陽光穿過薄瓣，能看見細(xì)密的脈絡(luò)，像手背上隱約的青色血管。它就開在白柵欄旁，安靜得不像話，可你一旦看見，就很難再把眼睛挪開——原來帶刺的花，也能這么輕、這么靜，靜得讓人想放輕呼吸。</p> <p class="ql-block"> 還有一朵淡黃的，開在花叢最底下，花瓣軟而薄，顏色由中心向外漸淡，像被水洗過似的。它不爭高，也不搶光，就安安靜靜伏在綠葉里，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響，它也跟著輕輕晃。我蹲下來，和它平視了一會兒。它不刺人，可枝條上那些小刺，依然清晰可見——溫柔不是沒有鋒芒，只是把鋒芒藏得更妥帖些。</p> <p class="ql-block"> 上周五放學(xué)，幾個低年級學(xué)生蹲在花叢邊寫生。他們畫得認(rèn)真，鉛筆沙沙響，畫紙上的月季卻總畫不出那股子“勁兒”：粉黃漸變的花瓣太飽滿，像要從紙上鼓出來；葉子太綠，綠得發(fā)亮，綠得帶水汽；而那些刺，細(xì)密、倔強、毫不妥協(xié)，畫得稍軟一點，就失了神。我站在旁邊沒說話，只看著他們一遍遍擦掉重來。后來一個女孩忽然抬頭問我：“老師，這花為什么非得長刺啊？”我笑了笑：“大概因為太好看，怕被人隨便摘走吧?！?lt;/p> <p class="ql-block"> 我最喜歡它開得最盛時的樣子——不是孤零零一朵，而是整叢一起鬧騰。粉黃漸變的那幾朵，花瓣層層疊疊，緊實得像攥著的小拳頭，又像隨時準(zhǔn)備綻開的笑。陽光一照，花瓣邊緣泛起金邊，連刺都閃著微光。它不靠香氣勾人，也不靠姿態(tài)取寵，就那么站著，帶著刺，也帶著光，把校園一角，守成了一個小小的、有脾氣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 今天又路過，看見一朵深紅月季正盛放，花瓣厚實油亮，紅得沉甸甸的，像凝住了一小片晚霞。葉子上還掛著幾顆水珠，清亮亮的，映著天光。我伸手想碰，又縮回來——不是怕扎，是忽然覺得，這花自有它的分寸：它把美給你看，把刺也給你看，既不討好，也不退讓。就像我們每天走過的這條小徑，有樹影，有長椅，有匆匆的腳步，也有它，一年四季，不聲不響，卻始終帶著自己的棱角，在校園里，開得理直氣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