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月已過半,清晨被婉轉(zhuǎn)的鳴喚醒,便起身來到了小區(qū)樓下沿著小花園的石板路散步,不經(jīng)意間,一抹灼眼的紅突然撞進(jìn)視野。那是幾棵石榴樹,在晨霧未散的綠意里,開著滿枝的紅花,在翠綠的葉片映襯下,耀眼奪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細(xì)碎的陽光穿過云層,落在花瓣上,像給每一片嫣紅鍍了層碎金。有的花苞鼓脹得像小紅燈籠,頂端裂開一道細(xì)縫,露出里面嬌嫩的瓣尖;有的已經(jīng)全然綻開,花瓣柔軟如絲綢,層層疊疊地舒展著,活脫脫像西域少女舞起的紅裙子。風(fēng)一吹,花枝輕顫,那紅便在綠中躍動,像一團團不肯熄滅的火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景象猝不及防地拽回了我的童年記憶。兒時的我老家院子里有一棵多年的獨特的石榴樹。是爺爺親手栽下的。說它獨特,是因為在粗壯的根部上邊有兩個分杈,纏繞在一起斜著向上生長,兩條樹杈斜著纏繞著的那一段,就像是一個靠椅,我小時候就喜歡坐在那里玩耍。冬季枝干嶙峋,遒勁有力,帶著清瘦硬朗的風(fēng)骨,自有別樣景致。每到五月,滿樹的石榴花開的如火如荼,我常常搬個小板凳蹲在樹下,仰著脖子數(shù)花,還總被母親笑:“數(shù)啥呢?數(shù)多少也變不成石榴?!蔽也挪还?,只盼著那些紅艷艷的花趕緊謝去,好讓枝椏上掛滿了圓滾滾的石榴果實,對此心中充滿了期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才知道,不是所有石榴花都能結(jié)果。母親告訴我,單瓣的花是結(jié)果的花,花瓣少,花托鼓鼓的,像個小酒盅;重瓣的是觀賞花,花瓣一層疊一層,開得熱鬧,卻大多只開花不結(jié)果。我那時總不喜歡重瓣花,覺得中看不中用,現(xiàn)在想來,倒覺得那些肆意盛放的重瓣花,自有一番不問結(jié)果的灑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聽父親說過,這石榴樹是遠(yuǎn)來的客人,兩千多年前跟著張騫從西域的安石國跋山來到中國。我總想著,它的種子曾藏在使者的行囊里,走過黃沙漫漫的戈壁,越過連綿起伏的祁連山脈,最終在中原的土地上扎根、開花、散葉、結(jié)果。或許是帶著西域的烈性子,它才開出這般濃烈的花,結(jié)得出這般飽滿的果實。</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也難怪歷代的文人雅士都偏愛它。韓愈寫“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把石榴花的明鮮勁兒寫得活靈活現(xiàn);王安石說“濃綠萬枝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道盡了這花在初夏的點睛之妙;連蘇軾都忍不住在詞里寫道“榴花開欲大燃”,那燃燒的紅,仿佛隔看千年時光都能灼傷人的眼睛。這些詩句過去讀,只覺得朗朗上口,如今再看,才懂那字里行間藏著的,是對榴花最貼切的偏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風(fēng)一吹,小區(qū)里的石榴花簌簌地落了幾朵,飄在我腳邊。我彎腰撿起一朵,指尖觸到花瓣柔軟的質(zhì)感,仿佛觸到了童年的溫度。那時候我總盼著石榴成熟,盼著咬開果皮時,那滿滿的甜香和晶瑩的籽粒;如今再看這花開,卻覺得這盛放的過程,本身就足夠動人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來有些偏愛,早已刻進(jìn)了時光里,就像這五月的石榴花,年年歲歲,開得熱烈而執(zhí)著,每次相見,都還是初見時那副照眼明的模樣。而我,也會永遠(yuǎn)記得這抹紅,記得它從西域走來的故事,記得它在我童年的院子里,曾點燃過多少個夏日的期待。</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