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建春門立在貢江邊上，磚色灰青，像被江水浸潤過多年。我常從它底下穿過，風(fēng)從門洞里鉆出來，帶著水汽和舊木頭的味道。樹影斜斜地鋪在石階上，人影也斜斜地走著，仿佛時間在這里放慢了腳步，又仿佛它根本沒走，只是停在門楣上，等誰抬頭看一眼。</p> <p class="ql-block">城墻蹲得低，卻站得久。青磚縫里鉆出細(xì)草，磚面被手摸得發(fā)亮，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掌紋留下的溫?zé)?。右邊那座小樓，飛檐翹得輕巧，像隨時要飛去對岸的浮橋上歇一歇。貢江水在遠(yuǎn)處閃，門在近處靜，一動一靜之間，城就活成了呼吸的岸。</p> <p class="ql-block">“涌金門”三字刻在石上，不張揚(yáng)，卻壓得住風(fēng)。有人從里頭出來，衣角被風(fēng)掀得一揚(yáng)；有人在外頭笑，笑聲脆得像剛剝開的蓮子。配電箱蹲在左，石塊堆在右——它們不古，可它們就在那兒，和門一起曬太陽、躲雨、聽江聲。古不是封在玻璃柜里的東西，是門洞里晃動的樹影，是石階上挪動的鞋印，是人走過去時，門沒攔，也沒問。</p> <p class="ql-block">一輛紅三輪停在門洞里，漆色鮮亮，像一粒跳進(jìn)古畫的朱砂。沒人趕它走，它也不吵，就那么泊著，像歇腳的鳥，也像等人的信?？扉T一響，六百年的風(fēng)、三百年的雨、還有此刻的陽光，全被收進(jìn)方寸之間。樹在左邊綠得認(rèn)真，不喧嘩，也不退場，只是把枝葉往門上輕輕一靠，仿佛說：我替你守著，你替我記著。</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門洞中央，影子被拉得又細(xì)又長，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人從門里穿過，車從門里穿過，風(fēng)也從門里穿過。那紅樓閣在頭頂靜靜站著，檐角翹向云層，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石墻粗糲，綠樹柔軟，一剛一柔之間，城門不聲不響，把過往與當(dāng)下，一并納進(jìn)自己的影子里——原來它不是墻，是橋；不是隔開今昔的界碑，是讓兩個時代，能并肩站在一起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從門內(nèi)往回望，“涌金門”三字懸在頭頂，比記憶還清晰。藍(lán)袍白袖拂過石壁，像拂過一頁泛黃的冊頁；糖糕攤子冒著熱氣，竹匾上還沾著晨露。遠(yuǎn)處樹影后，天是藍(lán)的，云是慢的。我忽然明白，所謂“古”，未必是塵封的標(biāo)本——它只是活得久一點(diǎn)，記得多一點(diǎn)，卻依然愿意讓一個穿拖鞋的小孩跑過它的拱洞，讓一輛外賣電動車叮鈴鈴地穿過去，然后，在風(fēng)起時，輕輕晃一晃檐角的銅鈴。</p>
<p class="ql-block">貢江水緩緩流，兩座門靜靜立。它們不說話，可每一道磚縫、每一道光影、每一次穿門而過的風(fēng)與人，都在替它們說：我們還在，也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