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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紙的“接生婆”

筑路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深山里的石源村，時(shí)間好像被山泉泡軟了，又曬硬了。你還能見到那種最土氣的造紙術(shù)，造的是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前，供銷社里常賣的那種黃色草紙。粗糙，但皮實(shí)。</p><p class="ql-block">老屋前，一池土黃的紙漿，漂著碎竹屑。一個(gè)老漢，穿著拖鞋，褲腿卷過膝蓋。他手里拿著一副竹架子，當(dāng)?shù)亟小爸窈煛薄＿@簾子，是把竹子剖成發(fā)絲般的篾絲，經(jīng)緯交織成一張疏密有致的網(wǎng)，再蒙上一層蠶絲絹?？粗喡?，卻是每一張紙的“接生婆”。</p><p class="ql-block">它不像雕版那般承載文字的重量，也不似墨香那般縈繞文化的氣息，卻以一副竹骨絹面的普通之軀，擔(dān)起成紙之始的重任。它輕巧，卻非輕浮；它單薄，卻非脆弱。經(jīng)緯交錯(cuò)之間，是匠人目光的延伸，是紙魂初塑的搖籃。</p><p class="ql-block">老漢將竹簾入池，如魚潛淵。他輕輕一舀，紙漿便如云絮般涌入竹簾，隨后緩緩放平，輕輕前推、回拉、搖晃。這并非簡單的打撈，而是一場分寸的較量。用力過猛，紙張便厚薄不均；手腕稍抖，纖維便無法交織成片。多余的水分從它的網(wǎng)眼中悄然退去，只留下最純凈的纖維，均勻地鋪陳在它的身上，凝結(jié)成一張濕漉漉的、初生的紙。這一推、一拉、一搖，手隨心動(dòng)，它隨手動(dòng)，動(dòng)作如行云流水，無須言語，全憑手感與經(jīng)驗(yàn)。竹簾在他的掌心，仿佛有了生命，懂得在激蕩中保持平穩(wěn)，在渾濁中篩選清白。</p><p class="ql-block">我用相機(jī)捕捉他的一舉一動(dòng)。只見竹簾已經(jīng)不僅是一件工具，還成了他肢體的延伸，比繡花針還聽話。它隨著他不緊不慢，一網(wǎng)下去，一紙上來，像人喘氣一樣自然。我忽而明白：竹簾之所以能成紙，不在其堅(jiān)韌，而在其“通透”。它不拒漿，亦不留水，取其所需，放其所余，與老漢共同完成了一次對混沌的梳理，將無形的漿液，定格為有形的文明載體。</p><p class="ql-block">這不禁讓人深思：人們總想著“得到”，害怕“失去”。讀書要滿，口袋要滿，心里也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卻不知真正的成形，往往始于篩選與舍棄。如這竹簾，唯有懂得讓多余的水分流走，才能托起那一層薄而堅(jiān)韌的希望，用它滿身的“空”，織出了一張紙的“實(shí)”。</p><p class="ql-block">到下班時(shí)間了，老漢收了竹簾，在水龍頭下沖掉殘?jiān)?。那簾子沖過水后，又露出本來面目——竹篾還是竹篾，絹面還是絹面，干干凈凈，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明天一早，它還會再次沉入那池土黃，一遍遍撈起那些即將成形的日子。</p><p class="ql-block">竹簾無言，卻教人以篩選與取舍之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