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象山的《記憶》蘭江之畔 <p class="ql-block">那年象山的黃昏，我常坐在石浦老碼頭的青石階上，看天色一寸寸軟下來。藍漸漸被揉進橙黃里，云像被曬暖的棉絮，浮在山巒的肩頭。水是活的，碎金子似的晃，幾艘歸航的船靜靜泊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不搶眼，卻讓人心里一安——那光，是家在喊你。</p> <p class="ql-block">有回我跟著阿伯的船出了一小段海，返程時天正薄暮。船頭切開微瀾，身后拖一道淡金的痕。他不說話，只把舵穩(wěn)穩(wěn)扶著，船燈亮起的那一刻，光浮在水面上，像一條回家的路鋪開了。</p> <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那艘大船的剪影，立在粉紫漸變的天幕下，桅桿如一筆干凈的墨線。水靜得能照見整片天空，我蹲在岸邊，看它把晚霞一分為二——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水里，而船，就停在光與影的縫里。</p> <p class="ql-block">漁船、海面、山脈、飛鳥、余暉——這五個詞，我后來才懂，不是景，是象山給我的呼吸節(jié)奏。一只白鷺掠過船桅，翅膀劃開余暉，飛向山影深處，我忽然明白，所謂記憶，就是那只鳥飛走了，可風里還留著它扇動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有天傍晚，我看見一位老漁民坐在船頭補網(wǎng)，海鳥從他頭頂飛過，不驚，也不停。夕陽把他的側影鍍上薄金，山在遠處淡成一道青痕。他手里的網(wǎng)線一拉一收，像在縫補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我沒上前，只遠遠站著，怕驚了那一幀靜得能聽見潮聲的時光。</p> <p class="ql-block">那艘大漁船緩緩靠岸時，船身還沾著夕陽的余溫。甲板上鐵器微涼，纜繩盤得整整齊齊，遠處山影沉沉，云卻還浮著一點暖色。它不像剛結束勞作，倒像剛赴完一場約定——和海，和山，和年復一年守候在這里的我們。</p> <p class="ql-block">石浦碼頭的黃昏，總混著柴油味、咸腥氣和一點鐵銹的微澀。那艘紅藍相間的貨船停穩(wěn)后，紅旗在晚風里輕輕招展，像在跟山巒打招呼。卡車停在濕漉漉的地上，司機搖下車窗點煙，煙霧升起來，和遠處山間的薄霧混在一起——那不是離別，是日子在喘氣。</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港口另有一番靜氣。天剛透亮，云稀稀落落，幾頂舊帳篷在碼頭邊支棱著，像幾只還沒醒的鳥。我蹲在濕潤的岸沿，看一艘小漁船浮在微光里，船身泛著青灰的亮，像一塊被海水養(yǎng)熟的玉。山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仿佛它本就該在那里，等我們想起它。</p> <p class="ql-block">“南海漁29727”——這串數(shù)字刻在船頭，像一句家常話。我見過它在夕陽里靠岸，紅藍漆色被光洗得發(fā)亮，幾個身影在甲板上走動，動作熟稔，不急不緩。山在背后靜默，仿佛它見過太多這樣的歸航，早已把等待，釀成了呼吸。</p> <p class="ql-block">日落沉得最慢的那天，我站在東門島礁石上。太陽一寸寸墜入海平線，金紅潑灑，云朵燒得透亮。幾艘船泊在水灣里，不動，不響，只把光一寸寸收進船身。山影漸濃，水光愈碎，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謂故鄉(xiāng)，就是你不必說話，它已替你把所有心事，映在了水里。</p> <p class="ql-block">阿婆總在退潮后去灘涂收網(wǎng)。她彎腰的弧度，和山巒的起伏竟有些像。漁網(wǎng)濕漉漉地垂在臂彎，網(wǎng)眼里還掛著細小的光。船在遠處，山在更遠處，而她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把一天的潮聲，一網(wǎng)一網(wǎng)，收進皺紋里。</p> <p class="ql-block">我試過撒網(wǎng)，沒撒開，網(wǎng)團在手里。阿伯沒笑，只把我的手覆在他手上，一揚，一抖，網(wǎng)就開了，像一朵突然綻開的云。夕陽正落在他肩頭，海面碎金亂跳，山影溫柔地環(huán)著我們——那不是捕魚，是把整個象山的黃昏，輕輕捧在了手里。</p> <p class="ql-block">他穿藍工裝，袖口磨得發(fā)白，蹲在灘頭理網(wǎng)，動作慢而準。網(wǎng)線在他指間滑動，像一條條細小的河。船在身后靜泊，山在遠處靜立，而他低頭的樣子，仿佛在整理的不是網(wǎng)，是那些被海風帶走又悄悄送回的舊話。</p> <p class="ql-block">最后一天離開前，我又去了碼頭。夕陽正沉，海面浮金，幾艘漁船泊在灣里，山影沉沉壓著水線。我什么也沒拍，只站著，看光一寸寸退去。后來才明白，有些記憶不必存檔——它早就在你眼睛里，長成了海，長成了山，長成了那年，象山?jīng)]說出口的，一句晚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2023年10月28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拍攝于寧波象山石浦漁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