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 <p class="ql-block"> 我父母都能喝酒，他倆喝酒各有其勢。父親酒量大，七十多歲時(shí)還能一頓喝一斤白酒。他為什么能海喝，是不是體內(nèi)有足夠的解酒的酶，我不曉得，全村人都曉得父親幾杯酒下肚，腳底就冒汗，所以，村民多不敢跟他斗酒。母親年輕時(shí)滴酒不沾，晚年時(shí)才開始喝酒。她不懂淺酌，喝得豪爽，大多是一口一杯，攔都攔不住。我得了他們的真?zhèn)鳎菜銈€(gè)能喝之人，但酒之于我，還是尤愛喝黃酒。</p><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不產(chǎn)黃酒，也沒人喝黃酒，我直到襄陽工作后才開始喝黃酒。襄陽的黃酒不是什么名貴珍釀，卻很有些名氣。襄陽黃酒是襄陽牛肉面的標(biāo)配，吃面者，必喝黃酒。襄陽牛肉面譽(yù)滿荊楚，襄陽黃酒也借勢而名。</p><p class="ql-block"> 襄陽牛肉面是特產(chǎn)，油厚、味重、醇香，是襄陽人早餐的首選。吃牛肉面或者素面，必有黃酒而佐。正宗的黃酒琥珀色，大路貨，盛器、飲具都不講究。有的店家用粗制的大缸，有的用碩大塑料桶，或者燒水用的白鐵壺，酒碗更不考究，清一色粗碗，一碗酒足有半個(gè)之多。來了食客，店小二瓢入深缸，臽起一瓢往碗里倒，酒滿碗肥，酒面浮起一層酒沫。</p><p class="ql-block"> 這酒沫又名“綠蟻”，其名有點(diǎn)膈應(yīng)人，但它是白居易說的，就有些風(fēng)雅了。他在《問劉十九》中說:“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據(jù)說是白老先生游歷襄陽，時(shí)置寒冬時(shí)節(jié)，他新釀了一壇黃酒，邀約好友劉十九前來小酌，劉某人見這酒沫浮渣一般，不肯下口。白老說，這細(xì)密微黃的酒沫，像綠色螞蟻，蟻也是肉，食肉者并不鄙，馬上要下雪了，不能飲一杯嗎？</p><p class="ql-block"> 他倆是咋喝的，并不重要，我倒是覺得這“綠蟻”是襄陽黃酒最經(jīng)典的意象，也是白居易賜給襄陽人千年不衰的口惠。</p><p class="ql-block"> 粗看酒沫，好似酒垢，初飲者見著它應(yīng)該是像劉十九有些膽寒的，雖然沒多少襄陽人知道這酒沫和白老居易沾親帶故，但襄陽人多少曉得這“綠蟻”也是黃酒的精華所出。所以，食客大多是低著頭，哈氣輕輕一吹，“綠蟻”四散后便輕吮一口，汩汩而下。</p><p class="ql-block"> 襄陽黃酒有老嫩之分。嫩者，酒力薄，喝這嫩酒，一如涮嘴凈齒；老酒味重，酒力大，若是燙酒，喝下便是微熏，冰鎮(zhèn)的，則是酒勁后發(fā)，把人鬧騰得暈乎乎的。</p><p class="ql-block"> 黃酒有冰鎮(zhèn)、常溫、熱酒，各有其性。食客大抵喝常溫酒，常溫酒不慍不火，適合性情平和者，有人特別喜歡喝溫黃酒。其實(shí)，溫黃酒并不溫和，是很滾燙的，吃一口厚油熱辣的牛肉，再一口燙酒入喉，肉香酒香便溫潤了腸胃。而我是尤愛喝冰鎮(zhèn)黃酒的，這口欲一年四季都不曾變過。</p><p class="ql-block"> 冰鎮(zhèn)黃酒清涼、沉靜、內(nèi)斂，清而不寡，醇而不烈，它的酒香沉在碗底，不動(dòng)聲色，不如溫黃酒張揚(yáng)，看著就讓人心安。小口抿下，一股涼意順著喉嚨一路而下，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便覺一身都是祛熱劫濕的寒涼，奔波塵世的疲憊也煙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冰箱中常年備著一罐冰鎮(zhèn)黃酒，盛器是一個(gè)烏蘇啤酒的錫罐。錫罐很是精制，一公升容量。它本是琥珀拉格棈釀容器，卻被我用來裝鄉(xiāng)野之飲，每至中晚餐，小菜兩三碟，細(xì)嚼慢飲，兩頓畢盡，便覺得這庸常日子也有些稱心溫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早年去湖北房縣公干，朋友請(qǐng)喝房縣黃酒。都是黃酒，房縣黃酒卻是另一味。房縣黃酒酒色厚，咖啡色，不如襄陽黃酒清亮。襄陽黃酒若不酌糖，本味醇厚，房縣黃酒甘冽，甜味重。我喜糖水，那日不知深淺，也不曉得偽裝出客人應(yīng)有的從容，以至喝得恣意妄為，硬是被它放倒了。</p><p class="ql-block"> 事后一想，一方水土一方飲，我實(shí)在怪不得房縣黃酒深藏不露的殺氣，它不溫婉，不秀氣，它只不過是把自己的剛烈安放在沉穩(wěn)中，這是秦巴深處，漢水之畔的山野獨(dú)有的淳樸風(fēng)骨，它千百年來藏著一壇穿越千年的醇香，不似江南黃酒溫婉秀氣，卻多了幾分巴山的厚重、漢水的清冽，帶著鄂西北山野獨(dú)有的淳樸風(fēng)骨，千百年來，它敬歲月、敬流年、敬大山深處的人情世故，只是我的貪欲辜負(fù)了這黃酒的古法匠心。</p><p class="ql-block"> 喝黃酒也是有文野之分的。紹興黃酒是名酒，我沒喝過。紹興人喝黃酒很講究，這是魯迅在《孔乙己》里說的。紹興人喝黃酒不拼酒、不猛灌，只是小咂、咪著喝。喝酒用的是錫壺，不像襄陽用海碗。襄陽是清喝，黃酒就是純黃酒，紹興人則在黃酒里加姜絲或者草莓，還要配上茴香豆等佐食。尤其是喝酒的姿態(tài)有階層、身份之分。窮人站著喝，掏幾文錢，站在柜臺(tái)前猛灌幾口，提腳便去找活路。穿長衫的文化人就斯文多了，慢悠悠落座，蹺起二郎腿，錫壺一把，秀杯一盞，輕酌細(xì)品，一把折扇，一盤茴香豆，吃喝都是有滋有味……現(xiàn)在的紹興人是不是這般講究，不曉得，想必也是不出左右的。吃喝都是文化，凡文化都是沿襲、傳承著的，且不說人和酒的風(fēng)骨，但風(fēng)格是不會(huì)隨隨便便丟失的。</p><p class="ql-block"> 我國的蒸餾酒起自元代，古人喝的是黃酒。<span style="color:rgb(0, 3, 17);">明代李時(shí)珍在《本草綱目》中有云：“燒酒非古法也，自元時(shí)始創(chuàng)其法?！睙凭褪前拙?，所以，我國古詩文中所涉寫的酒，應(yīng)該是黃酒，文人騷客們以酒唱和所喝的酒自然就是黃酒了。</span></p><p class="ql-block">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保ǘ鸥Α兜歉摺罚疤m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xiāng)?！保ɡ畎住犊椭行小罚澳r(nóng)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保懹巍队紊轿鞔濉罚┻@些詩文中的濁酒、蘭陵美酒、臘酒都是黃酒。俗話說，詩酒一家，凡詩家、書家，大抵都和酒有干系，李白之于詩、王羲之之于《蘭亭序集》與酒的關(guān)系都是有案可稽的。</p><p class="ql-block"> 想必其他地方也有自產(chǎn)的黃酒，啥味？啥喝法，所知不多，想她也必定是口中尤物，百飲不厭的。</p><p class="ql-block"> 黃酒嘛，糧之佳釀?dòng)褚?，?dāng)為酒之王者。黃酒甚好，當(dāng)喝。</p><p class="ql-block"> 2026/05/21</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