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創(chuàng)小說</p><p class="ql-block">《路,還長著呢》系列連載</p><p class="ql-block">文:冬之靈兮</p><p class="ql-block">圖:舊照片</p> <p class="ql-block">十、最可愛獎的背后</p><p class="ql-block">校中校還沒徹底結(jié)束,艾莉又接了一個班。校中校班級的班主任,兼章一玫那個班的語文課。</p><p class="ql-block">一玫姐的班是重點班,編為高一(2)班。孩子們像他們的班主任一樣,熱情開朗,多才多藝,爛漫天真有靈犀。開學(xué)不到兩個月,他們就給艾莉發(fā)了一個獎——“最可愛獎”。艾莉領(lǐng)了這份讓她感到至高無上的榮譽(yù),心里暖了許久。</p><p class="ql-block">艾莉自己的班是高一(9)班,算得上關(guān)系戶班。兩個班兩個層次,上課時該誘則誘,該導(dǎo)則導(dǎo),倒也不累。</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一個優(yōu)秀的大學(xué)畢業(yè)生分到了學(xué)校。倪濤濤,年輕,高個,說話聲音好聽,像彈奏鋼琴的某個琴鍵。他機(jī)靈,活泛,情商高,到辦公室沒幾天就跟大家混熟了。老教師們都喜歡他,說他“這孩子通透”。</p><p class="ql-block">學(xué)校安排他接高一(2)班的語文課,艾莉成了他的師傅?!皫煾怠薄皫煾怠?,小倪天天這么叫,叫得自然,叫得親。艾莉應(yīng)著,把自己多年積攢的教案一份一份地翻出來給他看。</p><p class="ql-block">“你先看看我怎么上,再自己琢磨。語文這東西,教無定法,但有規(guī)律?!?lt;/p><p class="ql-block">小倪坐在教室后面,認(rèn)認(rèn)真真地記筆記。艾莉講完課走下去看,他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她想起自己當(dāng)年在麥溪師范,也是這么跟著老教師學(xué)的。一轉(zhuǎn)眼,她也在帶徒弟了。</p><p class="ql-block">有了小倪接手(2)班,艾莉有了更多時間去陪(9)班那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娃。</p><p class="ql-block">這個班的孩子,各有各的脾氣,各有各的個性。</p><p class="ql-block">羅蘭蔻愛寫作,喜歡寫魔幻故事。她在作文本上構(gòu)建了一個完整的異世界,有人物,有歷史,有戰(zhàn)爭與和平。艾莉每次批改她的作文,都像是在讀一部微型小說。可這孩子性格孤僻,不愛與同學(xué)結(jié)伴,經(jīng)常一個人跑到電教樓某一層的角落發(fā)呆。艾莉找過她好幾次,每次她都說“沒事”,然后低著頭,不說話了。艾莉不再追問,只是在她的作文本上多寫幾句批注,有時候比作文本身的文段還長。</p> <p class="ql-block">尤文新獨具個性,像個小家長。班上誰遲到了,誰作業(yè)沒交,她管;老師身體不舒服,她管;學(xué)校的設(shè)施壞了,她也管。她管天管地,管東管西,典型的“用馬列主義要求別人,用自由主義寬容自己”。有一回,班上衛(wèi)生值日,輪到尤文新擦黑板,她忘了。第二天早讀,她站在講臺上,把值日表從頭到尾念了一遍,說:“昨天誰擦的黑板?粉筆灰都沒弄干凈?!蓖瑢W(xué)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說話。周毅恒小聲說了一句:“文新,昨天好像是你值日?!庇任男裸读艘幌拢樢幌伦蛹t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zhuǎn)身拿起黑板擦,把黑板重新擦了一遍。那天她回到座位上,半天沒抬頭。</p><p class="ql-block">艾莉有一次和她聊天,問她怎么什么都管。她說:“我媽就是這樣?!卑驔]再問。有些東西,是從家里帶出來的。</p><p class="ql-block">敖飛揚(yáng)這小子,熱愛音樂和美術(shù)設(shè)計,藝術(shù)細(xì)胞充盈,集體榮譽(yù)感也強(qiáng)。他一天到晚陽光明媚,神采飛揚(yáng),就像他的名字一樣。班上的黑板報他包了,文藝匯演他上了,連運(yùn)動會入場式的隊形都是他編排的。他的臉上永遠(yuǎn)掛著笑,好像天塌下來都不關(guān)他的事。</p><p class="ql-block">這個班的娃,調(diào)皮起來不著邊際,常常讓你按住這頭按不住那頭。</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周毅恒和王梓楠打起來了。</p><p class="ql-block">兩個男娃,塊頭都不小,在走廊上你推我搡,臉紅脖子粗。有學(xué)生跑來報告的時候,艾莉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文。她放下紅筆,走出去,沒急著拉架,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兩個男生見她來了,動作慢下來,但誰也不肯先松手。</p><p class="ql-block">“打完了?”艾莉問。</p><p class="ql-block">兩個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勁松了幾分,但誰也沒回答。</p><p class="ql-block">“沒打完的話,繼續(xù)?!卑蛘f。</p><p class="ql-block">走廊上安靜了一瞬。周毅恒低下了頭,王梓楠也松開了手。</p><p class="ql-block">“不打了?”艾莉又說,“那好,到我辦公室來。”</p><p class="ql-block">兩個人跟著她進(jìn)了辦公室,低著頭站著。艾莉沒問誰對誰錯,也沒批評。她搬了把椅子,在兩個人中間坐下來,說:“你們不是想打嗎?我坐在這兒,你們打。我保證不動。該誰出手就出手?!?lt;/p><p class="ql-block">兩個人不敢動,臉漲得更紅了,頭也埋得更低。</p><p class="ql-block">“打啊?”艾莉說,“我在這兒呢,你們怕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周毅恒的呼吸聲粗重起來,像憋著什么,又不敢出聲。王梓楠的眼淚先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艾莉沒看他,也沒看周毅恒。</p><p class="ql-block">“不打了?”她問。</p><p class="ql-block">兩個人搖了搖頭。</p><p class="ql-block">“那行。既然不打了,總得有個說法。”艾莉從抽屜里抽出一本《中學(xué)生守則》,翻到那一頁,放在桌上,“一人一遍,背完了才能走?!?lt;/p><p class="ql-block">兩個人站到走廊上,對著墻壁,一人一遍,結(jié)結(jié)巴巴地背。背著背著,聲音越來越大,走廊里的學(xué)生都探頭看。背完了,兩個人紅著臉走回辦公室。</p><p class="ql-block">艾莉看了他們一眼,說:“背完了,知道了,那就算了?不行。我得看看你們剛才到底打成了什么樣。來,再打一遍?!?lt;/p><p class="ql-block">兩個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站好位置,剛才怎么打的,再打一遍?!?lt;/p><p class="ql-block">他們站著不動,臉漲得通紅。周毅恒低聲說:“艾老師,我們錯了?!?lt;/p><p class="ql-block">王梓楠也說:“我們不打了?!?lt;/p><p class="ql-block">“錯在哪兒了?”</p><p class="ql-block">“不該打架?!眱蓚€人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p><p class="ql-block">艾莉看了他們一會兒,說:“行了,回去吧。打架的事,我沒看見。誰要是來問我,我就說你們在練摔跤?!?lt;/p><p class="ql-block">兩個人呆了一下,然后想笑又不敢笑,轉(zhuǎn)身就跑。</p><p class="ql-block">艾莉沒報思教處,也沒通知家長。兩個孩子免了一頓處分,也免了一頓打。后來周毅恒在周記里寫了一句話:“艾老師,那天我站著背《中學(xué)生守則》的時候,背到‘團(tuán)結(jié)互助’那一條,嗓子突然堵了。我知道我不對。”艾莉用紅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笑臉,沒寫評語。</p><p class="ql-block">那之后,周毅恒和王梓楠再也沒打過架。兩個人見面還打招呼,倒比以前客氣了。</p><p class="ql-block">這個班的娃,有時候又可愛得讓你感動得想哭。</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一個平常的早晨。</p><p class="ql-block">七點半,艾莉剛爬到六樓,在辦公室坐下,喘了口氣。敖飛揚(yáng)笑嘻嘻地跑進(jìn)來,探著腦袋問:“艾老師,今天是您的生日嗎?我們給您過生日好嗎?”</p><p class="ql-block">艾莉愣了一下,隨口說:“不用了,謝謝大家?!?lt;/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敖飛揚(yáng)已經(jīng)跑回教室了。</p><p class="ql-block">后來她才知道,孩子們是從她的QQ空間里知道了她的生日。</p><p class="ql-block">七點四十,早讀鈴響了。艾莉拿上課本,往教室走。前門怎么也推不開。她繞到后門,進(jìn)了教室,一抬頭——黑板上寫著大大的幾個美術(shù)字:艾老師生日快樂!</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她照例開始布置早讀。讀完了該讀的課文,班長時雯依忽然站起來,喊了一聲“艾老師”——聲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靜了。然后《生日歌》的旋律從教室的四面八方響起來,有人起頭,有人跟唱,最后匯成了齊唱。沒有伴奏,沒有指揮,簡簡單單的調(diào)子,在冬日的早晨里,暖得不像話。</p><p class="ql-block">艾莉站在講臺上,看著底下那些讓她操碎了心的臉。</p><p class="ql-block">就是這些孩子,讓她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她為了改他們亂扔垃圾的習(xí)慣,守在教室門口一個一個地提醒;為了讓他們按時交作業(yè),追在屁股后面催了一遍又一遍;為了讓他們上課不睡覺,站著講課講到嗓子啞。有時候,她把能用的辦法都用盡了,孩子們還是老樣子,她灰心過,傷心過,甚至寒心過。她對自己說,是不是自己不會當(dāng)班主任。</p><p class="ql-block">而此刻,站在講臺上,聽著這首歌,她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她給孩子們的定位太高,希望他們一夜之間變成她想要的樣子??伤?,他們是孩子。他們會犯錯,會反復(fù),會在你快要放棄的時候,忽然給你一個驚喜。</p><p class="ql-block">她并不孤獨。只是沒有學(xué)會退一步。</p><p class="ql-block">《生日快樂歌》的旋律在艾莉耳邊縈繞,“生日快樂”的呼聲在教室里回蕩。艾莉想說點什么,嘴巴張了張,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她笑了笑,眼眶有點熱,沒說話。</p><p class="ql-block">那之后,她常常在QQ空間寫教育教學(xué)日志,有時候也難免會流露一些困惑和孤獨感。孩子們看見了,就會留言。“艾老師,我們雖然很搗蛋,但都是很愛您的,我們并不像常人想的那樣,您要相信我們,我們以后都會聽話的。”這是尤文新寫的?!鞍蠋?,您不孤獨啊,你有我們啊,我們永遠(yuǎn)愛您!”這是敖飛揚(yáng)寫的。</p><p class="ql-block">高一結(jié)束,艾莉因為身體原因沒有繼續(xù)當(dāng)班主任,也沒有隨高二到分校。她在QQ空間里給每個孩子都寫了一段話。孩子們又在下面留言了:“謝謝您,艾老師,我會永遠(yuǎn)記住您給我說的一切,我會時時用來提醒自己,鼓勵自己,您永遠(yuǎn)是我們獨一無二的老艾?!薄霸诟咭唬?)班這一年,是我作為學(xué)生以來最難忘的一年。”“艾老師,真的真的真的好想您?!薄鞍蠋?,離開了您,才發(fā)現(xiàn)原來真正不啰嗦的是一年前覺得最啰嗦的您,真正能理解我們的是一年前覺得最不理解我們的您……”</p><p class="ql-block">艾莉一條一條地看,看完嗓子堵得慌。艾莉一條一條地回,回完心情慢慢舒展開了。</p> <p class="ql-block">她想起羅蘭蔻——那個后來成了網(wǎng)絡(luò)簽約作家的姑娘,她在慢慢敞開心扉。有一天課間,羅蘭蔻忽然走到講臺前,往艾莉手里塞了一張紙條,轉(zhuǎn)身就跑了。艾莉展開,上面寫著:“艾老師,我寫了一個新故事,主角像你。你想看嗎?”艾莉把紙條折好,夾在書頁里,收進(jìn)抽屜里。</p><p class="ql-block">她想起尤文新。那個姑娘在經(jīng)歷人生花季雨季的迷茫和躁動不安,有時候會在周記里寫下大段大段的困惑,對未來的,對自己的。艾莉不勸,只是在文后畫了一張笑臉和一個擁抱,寫一句:“慢慢來?!庇任男孪麓谓簧蟻淼闹苡?,內(nèi)心似乎平靜了些,字跡也工整了許多。</p><p class="ql-block">她想起敖飛揚(yáng)。那個總是笑瞇瞇的男孩,熱愛音樂和美術(shù)設(shè)計,有一次在班上展示他自己設(shè)計的班徽,全班給他鼓掌。他跑來找艾莉,說:“艾老師,我想考藝術(shù)院校?!卑蛘f:“想考就考,別光想?!彼c了點頭,眼神清亮亮的,像早晨剛洗過的天空。</p><p class="ql-block">一屆又一屆的孩子,從她的教室里走出去。有的飛得高,有的走得遠(yuǎn),有的還在半路上跌跌撞撞。她能做的,不過是在他們還在這里的時候,多看幾眼,多拉一把。</p><p class="ql-block">(東山之麓十八秋·第十章 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