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一</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秋風(fēng)是七色的畫筆，整個(gè)山巒和田野斑駁地呈現(xiàn)出了多彩的畫卷。遠(yuǎn)處的牛頭山還是那般巍峨峻秀，牛沱河還在永不停歇的晝夜奔流。田野里，莊稼人揮舞著鐵鐮收割著希望。</p><p class="ql-block">天快黑了，蘇林趕著裝滿谷捆的馬車慢慢行駛在田間的土路上，大姐夫陸文成坐在谷捆上面悠閑地打著口哨。拉谷車一輛挨著一輛地駛進(jìn)了場院，蘇林停下車開始碼垛，姐夫則揮起二股鋼叉將谷捆挑下。兩袋煙的功夫，已收好垛，哥兩個(gè)也不言語，姐夫跳上車，蘇林將車閘放開，大青馬不用吆喝，就一溜小跑來到家門口了。</p><p class="ql-block">自從去年秋天老爹檢查出了胃癌，蘇林一直守在家里，一來營務(wù)著這幾畝薄田，二來照應(yīng)著朝不保夕的老爹。這一年來，他白天在田里忙著農(nóng)活，晚上還要給大青馬割一大捆青草扛回來。</p><p class="ql-block">老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已經(jīng)兩個(gè)月湯水不進(jìn)了，即便如此，他還惦記著家里的活計(jì)，他心里清楚得很，蘇林在姊妹兄弟中最小，哪下過莊稼地，他躺在床上也不忘告訴蘇林，到了什么節(jié)氣，該干什么活計(jì)。這一年下來，蘇林倒把莊稼活兒摸了個(gè)遍。</p><p class="ql-block">五月份的時(shí)候，老爹還能下地走路，他喊著蘇林一同去南山北嶺的林子里，告訴哪一棵樹是自家的，這片樹有幾棵，并讓蘇林一一做好幾號。蘇林明白，父親是在交代后事了，他心里已經(jīng)知道來日無多。</p><p class="ql-block">自從知道父親得了胃癌，蘇林蘇峰哥兩個(gè)一直想盡一切辦法維持老爹的命，兩個(gè)姐姐也時(shí)常回來看望。他們也盼望著奇跡出現(xiàn)，畢竟才剛滿60歲的人，看鄰里叔叔伯伯還正是年富力強(qiáng)的時(shí)候，老爹得了這不治之癥，也真是難為了兩個(gè)年輕人。蘇林曾經(jīng)自學(xué)過中醫(yī)，柜上擺著一摞醫(yī)書，他就給父親開了上百服湯藥，如果藥店里抓不齊，他就到山里去采。父親湯水不進(jìn)，打針、輸液、推糖都能熟練操作了。胃痛的時(shí)候，蘇林就去青山醫(yī)院買兩支杜冷丁止痛，這兩支杜冷丁也來之不易，還是托醫(yī)院的同學(xué)買的，不然每次只給一支。后來，父親胃痛越來越厲害，每天就要兩支杜冷丁，沒辦法，他只好一天跑一趟青山鎮(zhèn)。</p><p class="ql-block">一天早晨，蘇林聽見外面有人敲門，他跑到門口，一見是石景榮，手里還拎著一大包東西，蘇林的心咯噔一下，心想他來干什么？只見他笑咪咪地說:“我家老伴就是胃癌死的，還剩一大包藥，給你爸吃吧，我們留著也沒用?！?lt;/p><p class="ql-block">“哦——可謝謝您，老爺爺！您進(jìn)屋說話吧?！?lt;/p><p class="ql-block">“我就不進(jìn)院了，唉！多活一天算一天，你爸是好人哪！”他背著手慢慢走出了胡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從蘇林與石景榮的孫女石雪凝的事過去以后，老石是沒少埋汰了蘇林，在壩堰上與眾人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話傳到蘇林耳朵里，兩家人一連幾年沒過話，今天老石頭破天荒地給老爹送藥，蘇林也真是納悶兒。正在這時(shí)，哥哥蘇峰也來了，兩個(gè)人一同進(jìn)屋，把老石送藥的事告訴了父親。</p><p class="ql-block">“你們給他送回去，我死也不吃他的藥！”蘇鳳德躺在炕上用盡平生的力氣吼著。</p><p class="ql-block">“爸，人家是好心，這藥留在他家也沒用，就別記恨過去的事了，爸！”蘇峰近乎哀求地望著老爹。</p><p class="ql-block">“你們這兩個(gè)不爭氣的東西，我吃了也好不了了，拉了人家虧欠，你們哥倆咋還，那么一大包藥，那是錢，那是人情！你們別再氣我，趕緊給人家送回去！”</p><p class="ql-block">沒想到老爹因這么點(diǎn)兒小事發(fā)這么大的火，蘇峰拿起那一大包藥，向石家走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俗話說，炕上有病人，地下有愁人。蘇林媽雖然精神抑郁，但她也知道老伴兒的病沒得救了，因此也整日里長吁短嘆。蘇林日復(fù)一日地熬著湯藥，她盼著奇跡真的能夠出現(xiàn)。自從入伏以后，老爹湯水不進(jìn)，吃多少吐多少，蘇林知道，老爹的日子不多了，可老爹總是念叨著:“你老大不小了，房子沒蓋，誰家的姑娘肯嫁你，只能打光棍兒了?！?lt;/p><p class="ql-block">蘇林從來就沒考慮過婚事，可眼下，老爹還有一口氣，如果能讓老爹看到自己定親該有多好?。√K林找到一個(gè)遠(yuǎn)房舅媽去村東李家提親，卻被李家人一口回絕。</p><p class="ql-block">這也是預(yù)料之中的結(jié)果，畢竟父親做了幾次手術(shù)，家里一貧如洗，誰家也不舍得自己姑娘跟著受苦受貧。</p><p class="ql-block">苦日子一天天地熬著，蘇林已心力交瘁。老爹瘦得皮包骨了，就連輸液推糖的針都扎不進(jìn)去了，屁股、大腿、胳膊已經(jīng)沒有肌肉了，嫣然一架骷髏。</p><p class="ql-block">今天早晨，父親忽然不知從哪來的勁頭兒，他忽地一下坐了起來。蘇林娘倆正吃著飯，鳳德說:“今天覺得餓了呢，給我盛一碗飯?！?lt;/p><p class="ql-block">蘇林見老爹風(fēng)卷殘?jiān)瓢惆橇藘赏腼?，竟然一點(diǎn)沒吐，高興壞了。</p><p class="ql-block">“爸，你病好了，太好了，今天一點(diǎn)沒吐。正好，我大姐讓我去幫他家拉苞谷，我走了??！”</p><p class="ql-block">就這樣，蘇林來秀珠姐家?guī)兔砹恕?lt;/p><p class="ql-block">蘇林累了一天，又和姐夫喝了兩杯酒，睡得那是真香。</p><p class="ql-block">忽然，窗子敲得啪啪作響，一個(gè)聲音哭喊著:</p><p class="ql-block">“蘇林——大姐——，咱爸——走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秀珠和蘇林都聽到了窗外的喊聲，是秀蓮。</p><p class="ql-block">秀珠嗚咽著哭起來，陸文成急忙催著波子穿衣服，蘇林已將馬車套好，一家人上了車，大青馬也不用吩咐，四蹄生風(fēng)，奔黃家壩而來。</p><p class="ql-block">這大青馬，很通人氣，蘇鳳德做了三次大手術(shù)，前兩次都是在青山鎮(zhèn)雇的拖拉機(jī)，最后一次發(fā)病是在夜間，機(jī)動(dòng)車雇不到，沒辦法，就套好大青馬，把氈子褥子被子鋪好，抬著鳳德放進(jìn)車?yán)?，蘇鳳義趕車，蘇峰蘇林和五六個(gè)堂兄弟們也都上了車。從黃家壩到縣醫(yī)院70里，蘇鳳義沒打過一鞭，月光下，那大青馬一溜小跑，到縣醫(yī)院的時(shí)候，大青馬渾身大汗淋漓。蘇鳳義感嘆道:“好馬！保主的好馬！”</p><p class="ql-block">回頭再說家里，自從蘇林趕車去了大姐家，蘇林娘伺候著老伴兒吃了飯，就收拾了碗筷忙家務(wù)去了。鳳德也很興奮，兩個(gè)月來湯水不進(jìn)，全靠液體維持著這條老命，今天早晨竟然餓得不行，一連扒了兩碗米飯一點(diǎn)沒吐，心中暗想:莫非這病好了？</p><p class="ql-block">晚上10點(diǎn)以后，鳳德忽覺腹中劇痛，慘叫連連，老伴兒忙從鳳德的被窩里把六歲的長孫龍兒拽出來穿了衣服，領(lǐng)著龍兒慌慌張張喊了大兒子蘇峰過來。</p><p class="ql-block">蘇峰走進(jìn)屋里的時(shí)候，父親已經(jīng)由慘叫轉(zhuǎn)為了呻吟，見蘇峰走進(jìn)來，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夠了過來，蘇峰握住父親的手說:“爸，怎么樣？”父親有氣無力地?fù)u頭。</p><p class="ql-block">“娘，你快去把我叔喊過來，告訴秀蓮姐趕緊去王爺?shù)赝ㄖ蠼愫吞K林回來，再告訴我堂哥們都過來?！碧K峰娘拿了手電向外面跑去。</p><p class="ql-block">蘇峰感覺父親的手在用力握著他的手，父親二目圓睜，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你——娘——有病，別——?jiǎng)e讓她——受罪，好好待你弟，幫他成個(gè)家”。蘇峰點(diǎn)頭答應(yīng)著，他已泣不成聲。</p><p class="ql-block">忽然，在這萬籟俱寂的子夜，蘇林聽到一個(gè)恐怖的聲音，仿佛一棵大樹在慢慢斷裂的聲音，不絕于耳。聽老人說，人之將亡，棺材會響，而且棺材天會裂開一條縫。父親的棺材就在窗前的敞篷里。</p><p class="ql-block">相對于其他國家而言，中國人是沒有宗教信仰的，總把一些科學(xué)解釋不了的靈異現(xiàn)象被稱為迷信。</p><p class="ql-block">父親的手慢慢松開，頭歪了過去，蘇峰抱著父親的頭搖晃著，嚎啕大哭。</p><p class="ql-block">堂哥蘇學(xué)、蘇山已在院子里搭好靈棚，剛好入殮，蘇林和秀珠一家也到了。秀珠秀蓮撲在壽材前哭得死去活來，蘇林一把一把地抹淚，又一邊焚香化表，眾人把秀珠秀蓮扶將起來。</p><p class="ql-block">靈棚前，昏黃的燈光下，一個(gè)高大的身軀跪下來，牛吼般的哭聲震天動(dòng)地:“我的老三哥啊！你這么早就走了，撇下他們娘倆咋過吆！”</p><p class="ql-block">蘇峰蘇林急忙攙扶起叔叔鳳義。</p><p class="ql-block">一眾子侄們就等著鳳義叔呢，這個(gè)時(shí)候，慌亂中一時(shí)都不知所措。鳳義不僅是蘇家的掌門人，也是整個(gè)黃家壩的定海神針，他一到，孩子們都有了主心骨。</p><p class="ql-block">蘇鳳義望著孩子們，那張黑臉膛輪廓分明，濃眉下一雙虎目炯炯有神，他開始分工了。</p><p class="ql-block">“蘇峰，你去胡家村去請陰陽先生，直接去窯山選好墓地?！?lt;/p><p class="ql-block">“他姐夫(指陸文成），你在園子里盤一個(gè)熶子(用土坯做的類似于爐子模樣的炒菜的灶具”。</p><p class="ql-block">“二軍(葛二軍），你去把于春和葛占請來，讓他們支客(支應(yīng)賓客的總管）”</p><p class="ql-block">“蘇山，你大致算一下，每一輪飯菜兒幾張桌，一共需要多少菜，你帶著秀珠去青山集市買齊?！彼麖膽牙锾统鲆豁冲X來遞給秀珠?！?lt;/p><p class="ql-block">“秀蓮，你把炒菜廚子請來，順便把大喇叭也請過來，扯孝衫?！?lt;/p><p class="ql-block">“不用請，我來了”。一個(gè)矮小的女人從人群里鉆了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喇叭從人群里鉆出來，沖著蘇鳳義說:“唉，老三哥多好個(gè)人，一輩子沒使過心眼兒。我說鳳義兄弟啊，三嫂子有病，蘇林這孩子又沒成家，你看看，就這么三間土房，這可咋辦哪！有父從父，無父從叔，你是蘇家的頂梁柱，你可得給這孩子成全一家子人哪！”說完，她吧唧著薄片子嘴還想說點(diǎn)兒什么，可她看見從大門口走進(jìn)來一個(gè)人。</p><p class="ql-block">作為蘇鳳德的親家，葛占來得確實(shí)有點(diǎn)遲了，但他有顧慮啊。一來最近人們一直在壩堰上議論磚廠的事，當(dāng)年是村民集資建廠。從磚廠正式成立，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六七年的光景，村民一點(diǎn)沒分到紅利不說，磚廠的收支從來沒有公示，更使人莫名其妙的是，前任村長范喜竟然堂而皇之地成了磚廠的會計(jì)。人們不知道葛占和范喜之間究竟有什么勾當(dāng)，但大家一致認(rèn)為一定有問題，范喜在任之時(shí)，葛占曾是他的狗腿子，有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dòng)，都去范家吹風(fēng)、告黑狀。范喜又因與錢彩霞的事弄得滿城風(fēng)雨，曾有很長一段時(shí)間連門也不出，為啥？磕磣哪！老娘們兒又天天數(shù)落他，家里家外如喪家之犬。后來葛占掌握了黃家壩的村政大權(quán)，范喜深夜造訪，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他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磚廠的會計(jì)。</p><p class="ql-block">溝里溝外十個(gè)自然村，都因此事憤憤不平，都說村民集資的全民所有制磚廠，成了葛范二人的私有企業(yè)。人們自發(fā)地組織了幾十人到村部質(zhì)問葛占，葛占則以近幾年磚廠經(jīng)濟(jì)效益差，投資過大、支出大于收入等等為由搪塞過去。于是幾個(gè)隊(duì)長又去找蘇鳳義，鳳義說，我們別急，一步一步來，多找些真憑實(shí)據(jù)，先讓他們洋興幾天。</p><p class="ql-block">葛占遲來一步，其實(shí)他還有一個(gè)顧慮，就是害怕蘇鳳德老伴兒。無論在哪遇見他，立時(shí)瘋病發(fā)作，張口就罵。聽人家說了，鳳德老伴兒坐在家里，沒有一天不罵他葛占的，唉！誰讓自己年輕時(shí)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殃及于她，致使她瘋了一輩子，真是造孽??！而如今葛占身為一村之長，在眾人面前被罵的話，豈不顏面盡失？可蘇鳳德一死，他作為兒女宗親的親家，又不能不來，況且蘇鳳義點(diǎn)名讓他來支賓。</p><p class="ql-block">葛占思前想后，躊躇再三，最終還是硬著頭皮來了。</p><p class="ql-block">大喇叭一眼瞅見葛占，就把“喇叭”音量放大了:“唉，真是好人沒長壽，壞人活不夠！”她狠狠地瞪了葛占一眼。</p><p class="ql-block">東屋里，鳳德老伴兒盤腿坐在炕上，鳳義老伴兒和卜小虎的娘在一旁開導(dǎo)著:“嫂子，人死不能復(fù)生，三哥在床上躺了一年，受老罪了，你別老想他，他是去享福了……”</p><p class="ql-block">不管別人怎么規(guī)勸，鳳德老伴兒是徐庶進(jìn)曹營—— 一言不發(fā)。她面色蒼白，二目無神，她也沒掉一滴淚，可越是如此，人們越是擔(dān)心，因?yàn)樗緛砭途褚钟?，這要是有個(gè)好歹，又該咋辦呢？</p><p class="ql-block">葛占在門外的圓桌上拿起一包煙，哆哆嗦嗦地取出打火機(jī)，可越是這個(gè)時(shí)候，他的手越是哆嗦得厲害。好容易點(diǎn)了煙，使勁吸了兩口，慢慢走進(jìn)里屋，他看見鳳德老伴低頭坐著，慌忙打個(gè)轉(zhuǎn)身走出門外，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喇叭在西屋刺啦刺啦地扯著孝衫，旁邊還有兩個(gè)婦女打下手。可別小瞧這活計(jì)，整個(gè)黃家壩，目前只有大喇叭一人精通這門手藝，這還是從娘家媽那里傳過來的。孝衫孝帽是什么規(guī)格，長子次子不同，姑娘媳婦不同，女婿、侄子、孫子、重孫、玄孫、外甥、外孫、外孫女都有不同的尺寸、規(guī)格，形狀，與逝者關(guān)系不同，也有不同的裝飾品。而扯孝衫的人，必須還是兒女雙全的全命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蘇家是個(gè)大戶門，再加上蘇鳳德夫妻雙方的姑舅姨娘表親，屋里院里滿了人。大喇叭扯好一套孝衫孝帽，就指點(diǎn)著打下手的婦女如何縫制，每縫好一件，就有人取了佩戴。大喇叭好一陣子忙活，終于扯完了所有孝衫，她摸摸上衣兜，想掏出旱煙卷根“擰成”，她發(fā)現(xiàn)茶盤里放著兩盒煙卷兒，就抽出一支來點(diǎn)了，深深吸一口，把尖嘴撅起來，那煙霧從前邊的兩顆獠牙縫里鉆出來，又進(jìn)了鼻孔，再從大片兒嘴的中間稀溜稀溜的吹出來。他看見窗外的蘇林低著頭，頭發(fā)亂蓬蓬的，哭花的臉一條一綹，她不禁心疼起來。唉！這孩子以后咋辦，沒爹嘍！娘又有病。</p><p class="ql-block">大喇叭嘴是沒有把門的，但她心挺軟的，她就受不了眼前這情形。這么多年，她給多少人家扯過孝衫，又目睹了多少回生離死別。兩顆豆大的淚珠從眼里滾下來，她長嘆一聲:“老三哥，你把這娘倆撇得好慘哪！”</p><p class="ql-block">秀珠秀蓮和十幾個(gè)堂姐堂妹一趟趟送江水，往返于靈棚和九神廟之間。</p><p class="ql-block">前來吊孝的親友剛剛拐進(jìn)胡同，大門口已齊刷刷跪倒一大片帶著孝帽的兒孫，行了大禮，接過紙張，葛占則引領(lǐng)著進(jìn)房就座。</p><p class="ql-block">忽聽陰陽先生喊了一聲，“巳時(shí)末，起靈！”</p><p class="ql-block">幫忙的青壯年抬起靈柩，喊聲、吆喝聲、哭聲交織在一起，蘇峰頭頂喪盆跪在門外的靈柩前，雙手舉起，用力摔在地上，一眾子侄快步小跑著在前面跟隨引魂幡，跑幾步，回過身來齊刷刷跪在地上面沖抬靈柩的人們磕頭以示重謝，再跑幾步，再跪，再叩首。</p><p class="ql-block">女眷們跟在靈柩后面，哭聲大作，壩堰上，鄉(xiāng)親們在目送鳳德最后一程，有的忍不住掩面而泣，有的淚眼朦朧。石景榮也站在人群里，他的心情很復(fù)雜，鳳德比他還年輕八九歲，這么早就走了，鳳德是好人哪！</p><p class="ql-block">靈柩到了河套，女眷們就被攔了回來，按規(guī)矩，下葬時(shí)女眷是不能一同去墓地的，秀珠、秀蓮倒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波子也跟著媽媽哭起來，孫月姑把兩個(gè)姐姐扶起來。</p><p class="ql-block">靈柩已經(jīng)開始上了山，陰陽先生才想起來忘了帶長明燈，蘇林一溜小跑地下山，邊跑邊哭，以后的路，再難再險(xiǎn)也要自己走，再寬再深的河也要自己過，再苦再澀的藥也要吃，再苦再累也要拼，因?yàn)榈邥r(shí)，雙眼合不上，他不能再讓老爹失望。</p><p class="ql-block">日薄西山，所有的親人都跪在廟前的場院里，場院四周，黃家壩所有男女老幼幾乎全來了，把個(gè)大場院圍了幾層。賈文才一臉凝重，顫抖的手從紙馬的肚兜里抽出文書，哆哆嗦嗦地打開，抑揚(yáng)頓挫地念起來，那聲音，顫抖著，他失去了一個(gè)好鄰居，好哥哥，他念著念著，聲音已經(jīng)哽咽……</p><p class="ql-block">紙馬紙車面沖西南，倒在血色的殘陽中，倒在血色的火光里。</p><p class="ql-block">秀珠秀蓮哭倒在地上。蘇鋒蘇林和堂哥堂弟晚輩們扣了頭站起來，波子在秀珠兩側(cè)邊哭邊使勁拽著她，“媽媽——起來吧！媽媽——?jiǎng)e哭了”。大人們上前扶起了秀珠秀蓮。</p><p class="ql-block">人們都散去了，場院里只留下一堆冒著煙的殘灰，那煙霧升騰到空中，隨著清風(fēng)飄散開去。西邊的火燒云染紅了天邊，染紅了山巒，染紅了奔流不息的牛沱河，染紅了炊煙裊裊的黃家壩。</p><p class="ql-block">一切的一切都和平常的日子一樣，太陽總會于早晨在東方升起，終會于晚上在西邊落下。三百多口人的黃家壩，每一年都有人走了，每一年又有新生兒降生，生生不息地延續(xù)著寨子的煙火，延續(xù)著一段又一段的離合與悲歡。</p><p class="ql-block">夜幕降臨，幫忙的鄰居們陸續(xù)走了，東西兩屋的地桌和炕桌杯盤狼藉，秀珠、秀蓮和孫月姑在忙碌著。</p><p class="ql-block">波子，秀蓮的女兒爽兒、靜兒，蘇鋒家的龍兒、小潔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耍著。蘇林和蘇鋒坐在墻頭上，誰也沒有說話，默默望著這群天真無邪的孩子們。</p><p class="ql-block">秀珠和秀蓮也走進(jìn)院子，挨著兩個(gè)弟弟坐下。蘇林望了望西南窯山方向，轉(zhuǎn)頭對著秀珠說：“姐！爸今晚在山上會不會冷？</p><p class="ql-block">“不會，咱爸去享福了?！?lt;/p><p class="ql-block">秀珠望著蘇林，心中不免又心疼起這個(gè)最小的弟弟，“明天你姐夫還來呢，我和秀蓮商量好了，我們先幫你把莊稼收回來，你也好出去賺錢，你走后，別惦記咱媽，有我們幾個(gè)呢，時(shí)?；貋砜纯础！?lt;/p><p class="ql-block">透過玻璃窗，姐弟們齊刷刷的目光掃向東屋里，母親一個(gè)人呆呆坐在炕上。他們隨著秀珠走進(jìn)來，姐兩個(gè)她一言她一語地規(guī)勸著母親。蘇鋒從柜上取了一支煙遞給母親，蘇林取了火機(jī)點(diǎn)了。</p><p class="ql-block">母親終于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那哭聲，是思念，是眷戀，是無助，是憂慮，也是宣泄。姐弟們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四</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馬小倩在睡夢中驚醒，她剛才夢見了蘇林，那夢境太清晰了，她夢見和蘇林在錫泊河邊散步，忽然天降大雨，兩個(gè)人各到一棵大樹下避雨，忽然一聲驚雷，一道閃電，蘇林背后的大樹轟然倒下，她看不見蘇林，就聲聲呼喊，直到大汗淋漓，母親推開房門輕聲問：“倩兒，怎么了？”</p><p class="ql-block">“媽，沒事，做了噩夢！”</p><p class="ql-block">好久沒有夢見蘇林了，這幾年一直潛心創(chuàng)作，在各地報(bào)刊陸續(xù)發(fā)表了很多散文、詩歌。她心里一直有一個(gè)夢想，她要像張海迪大姐姐一樣，身殘志堅(jiān)，將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文學(xué)這片廣闊天地里。她不想再拖累父母，她要自食其力，她要活出屬于她的精彩人生，為自己，也為父母。她已經(jīng)感覺到，她的閱歷一天天豐富了，作品也一天天成熟起來。她每天都在閱讀古今中外的名著，父親和母親也時(shí)常從書店買書給她。她在閱讀中品味著名家經(jīng)典，也品味著一個(gè)個(gè)辛酸的人生和苦樂年華。她在品嘗著一道道文藝大餐，也在經(jīng)歷一段段刻骨銘心的故事，這些驚心動(dòng)魄的故事，成了她寶貴的閱歷。</p><p class="ql-block">就在今年春花吐蕊，柳色如煙的浪漫季節(jié)里，她終于加入了松州文學(xué)藝術(shù)聯(lián)合會，并加入了市作協(xié)。那天晚上，父親在一家餐廳定了酒席，小倩還特別邀請了幾位同學(xué)慶祝了一番。那天，她醉了，因?yàn)樗吲d，這是她文學(xué)創(chuàng)作路上的一個(gè)里程碑。</p><p class="ql-block">今晚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夢見了他，他會不會出什么事？他身后的大樹轟然倒下，是不是……</p><p class="ql-block">她不敢往下想，說實(shí)話，多年來，她想忘記他，可她壓根就忘不掉，她心中一直愧疚，她思念他。但絕不能走進(jìn)他的生活。可她又會時(shí)常想起他。</p><p class="ql-block">他怎么樣了，他此刻在忙什么……</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簡歷</p><p class="ql-block">吳振明，筆名紅山文醉，內(nèi)蒙古赤峰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哈爾濱作家協(xié)會會員，赤峰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美篇文學(xué)領(lǐng)域顧問，《遼河文學(xué)》總編，詩人，評劇演員。</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散見于《牡丹》《延河》《新晚報(bào)》、《哈爾濱日報(bào)》《百柳》《中國詩歌報(bào)》《紅山晚報(bào)》《紅山融媒體》《華夏孝文化》《海河文學(xué)》《東方散文》《天安門文學(xué)》《豐鎮(zhèn)文藝》《當(dāng)代中國詩詞精選》等紙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