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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篇讀書筆記之第二十七篇】從分封到郡縣看中國兩千年集權史的血與淚

胡全

漢景帝看著七國之亂的戰(zhàn)報時，晉武帝司馬炎尚未出生，但他們面臨的卻是同一個難題——那個從周朝便盤旋在中國政治上空的分封制幽靈。 公元前 154 年，吳王劉濞集結二十萬大軍，與楚、趙等六國聯軍一起打出“誅晁錯、清君側”的旗號西進。這場西漢初年最嚴重的危機持續(xù)了三個月，雖然最終被太尉周亞夫平定，但這場浩劫與分封密切相關！ 近 450 年后的公元 291 年，西晉都城洛陽，楚王司馬瑋帶兵入宮，誅殺輔政大臣楊駿，拉開了長達十六年的八王之亂序幕。這場內亂最終掏空了西晉的國力，引發(fā)了五胡亂華和南北朝大分裂。這場浩劫的元兇也是分封。 分封到底是怎么來的呢？ 公元前 1046 年，當周武王在牧野之戰(zhàn)擊敗商紂王后，他面臨一個前所未有的統(tǒng)治難題：如何控制比周人原有領土大數十倍的新征服土地？于是周朝的選擇是分封制。這是一種以血緣為核心的武裝殖民：武王和后來的周公將王族子弟、功臣和前朝貴族后裔分封到各地，建立了七十多個諸侯國?！胺獍罱▏钡谋举|還是授權：諸侯在封國內擁有完全獨立的統(tǒng)治權——可以組建軍隊、征收賦稅、任命官員，甚至進行有限的外交。 雖然分封，但周天子的權威還是建立在雙重基礎之上的：一是宗法禮制上的“天下共主”地位；二是周王室直接控制的“王畿”地區(qū)，所以其面積和兵力遠超任何單個諸侯國。然而這一體系存在根本缺陷：權力會隨著時間稀釋。三代之后，諸侯與周王的血緣關系逐漸疏遠，禮法約束力下降。而諸侯國通過兼并擴張不斷壯大，王室卻因不斷分封而削弱。 于是分封制的浩劫從春秋時期開始，鄭莊公箭射周桓王肩膀，就標志著“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時代結束。戰(zhàn)國七雄更是視周天子為無物。公元前 256 年，秦滅西周，最后一位周赧王去世，名義上的周朝就宣告終結。 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后，秦始皇做出了一個劃時代的決定：取消分封制，全面推行郡縣制。他將全國劃分為三十六郡，郡下設縣，所有官員由中央任免，不得世襲。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建立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集權帝國。 然而秦朝的速亡也讓漢朝統(tǒng)治者產生了疑慮。尤其是與項羽戰(zhàn)斗的過程中，劉邦明銳的發(fā)現，如果不分封，誰會為自己打天下呢？于是劉邦還是想起了分封制，為了打敗項羽，劉邦不得不分封韓信、彭越等七位異姓王以獲得支持。但警覺的劉邦還是發(fā)現了分封制潛在的危險，終于，他還是逐一鏟除了這些潛在威脅。終于想起了“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公元前 195 年，劉邦與功臣集團殺白馬盟誓，這就是著名的白馬之盟。 白馬之盟劉邦確立了兩條基本原則：皇位必須由劉姓繼承；只有劉姓宗親才能封王。這是劉邦的智慧，也是他唯一留給子孫的最后一道保險，于是漢初形成了獨特的“郡國并行制”：也就是全國約三分之二的地區(qū)實行郡縣制，由中央直接管理；三分之一的地區(qū)分封給九個劉姓諸侯王。 但是，在權力面前，就算是只有這三分之一的分封，同樣給漢朝后來的皇帝帶來了麻煩！正如漢文帝時，著名政論家賈誼在《治安策》中所說的那樣：“天下之勢，方病大腫。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敝T侯王勢力過大，對于皇權就會帶來危險。 漢景帝也想處理分封制帶來的麻煩，于是采納晁錯的“削藩策”，這直接引發(fā)了七國之亂。雖然叛亂三個月內被平定，但分封制需要解決的歷史問題似乎并未根本解決。 直到公元前 127 年，漢武帝采納主父偃的建議，頒布了堪稱政治智慧典范的“推恩令”。這才解決了分封制帶來的煩惱！這道詔書規(guī)定：諸侯王死后，除嫡長子繼承王位外，其他兒子也可分割部分國土成為列侯。這推恩令的精妙之處在于：它沒有使用強制手段剝奪諸侯權力，而是將其包裝成“推恩”——把皇帝的恩澤推廣到所有子孫。這既符合儒家孝道倫理，又在無形中瓦解了諸侯國的實力。試想一下，法令頒布前，一個諸侯國是一個完整的政治實體；法令實施后，諸侯國就越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個僅享受租稅而無實權的諸侯國。經過兩三代人的分割，再強大的諸侯國也自行瓦解了。 為了徹底解決分封制帶來的影響，漢武帝還推行了一系列配套措施：如附益法：限制諸侯王與地方豪強勾結；左官律：歧視在諸侯國任職的官員；酎金奪爵：以諸侯進獻的祭金成色不足為由，一次性廢除106位列侯。到了漢武帝晚年，諸侯國“惟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徹底淪為帝國的寄生階層。這似乎徹底解決了分封諸侯帶來的麻煩。于是，曹丕也命令諸侯王“皆令就國”、“不得朝覲”。結果當權臣司馬懿發(fā)動高平陵之變時，曹氏宗親無力反抗。終于新的問題又出現了。沒有分封，好像就沒有權力與外戚、宦官抗衡，皇權便陷入了危險境地。 于是，司馬炎建立西晉后，他矯枉過正地認為：曹魏之所以被篡，是因為宗室無權。于是他大封宗室二十七人為王，并賦予他們三項致命權力：在封國內自行任命官吏；收取封國全部租稅；最關鍵的是——讓諸王兼任都督，掌握軍隊。這種實權分封制使得西晉出現了多個權力中心。諸王既是地方行政長官，又是軍事統(tǒng)帥，還是世襲領主，形成了三位一體的割據力量。晉武帝司馬炎在世時，憑借個人權威尚能控制局面。但他死后，繼位的晉惠帝司馬衷智力低下，皇后賈南風干政，中央權力出現真空。 終于，在公元291年，楚王司馬瑋入京誅殺輔政大臣楊駿，八王之亂爆發(fā)。這場司馬家族的內戰(zhàn)持續(xù)了十六年，參戰(zhàn)諸王甚至引入匈奴、鮮卑等外族軍隊助戰(zhàn)。直到公元306年東海王司馬越毒死晉惠帝、最終“贏”得這場內戰(zhàn)時，西晉已是滿目瘡痍。十年后，匈奴人劉曜攻破洛陽，俘虜晉懷帝，西晉滅亡。 八王之亂的慘痛教訓如此深刻，以至于此后近千年，再沒有哪個統(tǒng)一王朝敢實行實權分封。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也曾大封諸子為王。但他吸取了歷史教訓，設計了一套 “封而不建” 的改良方案。 經濟優(yōu)待：親王歲祿萬石，是最高官員的七倍；政治無權：藩王“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軍事限制：雖有護衛(wèi)親兵，但規(guī)模嚴格受限（通常三護衛(wèi)，最多不超過一萬九千人）；行動管制：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兩王不得相見。即使如此，明初仍然爆發(fā)了靖難之役——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建文帝。朱棣上臺后，進一步削藩：剝奪藩王軍權，加強監(jiān)控，使宗室徹底成為“高級囚徒”。 到了清朝則更加徹底，皇子封王僅止一代，不世襲罔替。除清初特殊時期外，皇子親王一概“不錫土，不臨民，不加郡國”，只領俸祿虛銜。 至此，從周朝的完全分封，到漢晉的部分實封，再到明清的完全虛封，中國中央集權制度完成了螺旋式上升的成熟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