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日，我正式邁入六十歲。幾位堂兄弟特意過來相聚，陽春、陽奇，還有堂哥立高的兩個兒子，一屋子人閑話家常，聊著聊著，話題就繞回了老家的歐家灣，繞回了流淌一輩子的歐家河，那些塵封的舊事，一下子清晰如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歐家河的水，從來不會自顧自匆匆流淌。它就像我們村里人的日子，不疾不徐，歲歲年年，陪著歐家灣一代又一代人，慢慢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河之隔，對岸就是從前天成垸鄉(xiāng)的同心橋村。早些年，我們村里不少姑娘都嫁去了那邊，兩岸本就是沾親帶故的緣分。小時候印象最深的，是玩伴球胡子的大姑，家就安在同心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條淺淺河水，隔不開兩岸的孩童情誼。那年的河灘風(fēng)、嘩啦啦的流水聲，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天球胡子大姑家的兒子在對岸河灘玩耍，不知是誰先起的興致，隔著一條河，我們兩撥孩子居然比起了背課文。村里人都湊在兩邊河灘看熱鬧，最后大家推舉我上場比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卯著勁扯著嗓子，一句句穩(wěn)穩(wěn)地背，硬生生比對面的少年多背了一篇。孩童的勝負(fù)心最是純粹，贏了比試的我，滿心都是藏不住的得意，隔著滔滔河水，都忍不住想對著對岸扮鬼臉炫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少時一場隨性的河邊比試，不過是孩童間的嬉鬧，誰也不曾多想?？墒朗戮褪沁@般奇妙，多年之后，當(dāng)年隔河比拼的兩個少年，竟然成了高中同班同學(xué)。后來文理分科，他選了理科，潛心鉆研數(shù)理，我選了文科，偏愛文字筆墨。一條歐家河隔開的童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又在青春歲月里重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輩子的年少歡喜、兩岸鄰里的溫情，大半都藏在這條河的歲歲朝朝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開春的歐家河，最是鮮活。冬日的冰碴子剛剛消融，河水清亮透亮，看著溫柔，伸手觸碰，依舊是刺骨的涼。我和比我大一些的玩伴，不管這些，一到春日就往河灘上瘋跑。蹲在岸邊挖鮮嫩的地米子草，采摘野藠藠、胡蔥蔥，小心撿堤上的地木耳，一趟下來，褲腳鞋底沾滿黃泥，年少懵懂，從不會覺得臟亂，只貪戀河邊春日的熱鬧與鮮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到盛夏，歐家河就是我們一眾半大孩子的樂園。日頭毒辣，暑氣蒸騰，曬得大地滾燙，河水卻被暖得溫潤。我們褪去衣衫，一頭扎進(jìn)河里，扎猛子、打水仗，鬧得水花四濺。玩得渾身疲憊，就四仰八叉躺在河邊那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曬太陽，耳邊是樹梢知了沒完沒了的聒鳴，風(fēng)是涼的，水是軟的，日子是無憂無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秋風(fēng)起，歐家河便褪去喧囂，慢慢安靜下來。岸邊稻田翻涌，成熟的稻香隨風(fēng)漫過河灘，與水草獨(dú)有的清冽氣息揉在一起。村里的女人們，總會趁著涼爽，提著木盆、拿著棒槌來到河邊洗衣。棒槌起落的砰砰聲，流水潺潺的嘩嘩聲，聲聲交織，都是農(nóng)家最樸實(shí)、最安穩(wěn)的人間煙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冬日落雪，歐家河便添了幾分清冷靜謐。河面凝起薄冰，岸邊草木掛滿霧凇，白茫茫一片，清凈又素雅。河水沒有凍結(jié)，悄悄在冰層之下緩緩流淌，不聲不響，默默奔赴遠(yuǎn)方。冬日里村里人少往河灘走動，大多在家圍爐閑談，可只要路過河邊，看見這生生不息的流水，心里就踏踏實(shí)實(shí)的，莫名心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條普通的小河，沒有名山大川的壯闊，也沒有驚艷世人的風(fēng)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它淌過我的童年，流過我的青春，見證過兩岸孩童的嬉鬧相逢，承載著歐家灣一輩輩人的煙火日常。六十歲回望半生，才懂歲歲流淌的歐家河，早已融進(jìn)我的煙火人生，成了這輩子最深、最放不下的故土念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