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的眉梢，湖面鋪開一匹流動的金緞，風(fēng)也放輕了腳步。我坐在岸邊，看那光一寸寸退去，卻并不覺得悵然——原來最飽滿的時刻，未必是滿弓射月，而是弦將張未張之間，那一點蓄勢的微響。這多像小滿，籽粒初盈而未熟，夏風(fēng)微醺而未烈，萬物都在“將滿未滿”的呼吸里，吐納著最本真的生機。</p> <p class="ql-block"> 今日小滿，翻出曾國藩那首小詩：“花未全開月未圓，半山微醉盡余歡。”讀罷合卷，窗外正有一片湖，水色清淺，倒映著天光云影，林木疏朗，路在遠處微微彎著，不爭不搶，只把人引向更靜的地方。原來不必填滿整張紙，才叫作畫；也不必走盡整條路，才叫抵達。留白處，風(fēng)來，光來，心也來。</p> <p class="ql-block"> 宗白華先生說，空白不是空，是靈氣往來之處。我忽然想起昨夜路過那座紅頂白柱的橋——橋拱如月，未滿之弧，底下流水不急不緩，橋上人影來去，卻從不把橋“占滿”。原來中國人的智慧，早把“小滿”刻進了屋檐、橋洞、詩行與呼吸里：不求極盛，但守生機；不爭十全，而惜半歡。</p> <p class="ql-block"> 湖被山環(huán)著，山被天托著，天被云浮著。林子深淺不一地綠著，山巒在藍得澄澈的天幕下，只勾一道柔韌的線。沒有哪處是濃墨重彩的逼迫，也沒有哪處是空無一物的枯寂——就像小滿時節(jié)的稻穗，低垂卻飽滿，青澀卻有力。生命最妥帖的狀態(tài)，或許正是如此：有根，有光，有余地，有回旋。</p> <p class="ql-block"> 湖邊柳枝輕點水面，高樓在遠處靜立，小橋橫跨如一句未落筆的詩。水光瀲滟，不是滿池金鱗，而是碎金浮沉，隨波聚散。這城市里的湖，竟也懂得小滿的分寸：既不拒現(xiàn)代之影，也不失自然之韻；既映得見玻璃幕墻的銳利，也容得下三兩片柳葉的飄零。</p> <p class="ql-block"> 對岸拱橋彎成一道謙遜的弧，橋后樹影婆娑，左近幾棟素色樓宇，不爭高，不搶眼，只與湖光樹色彼此映照。小滿之妙，正在這“不爭”的協(xié)調(diào)里——花不搶春，月不爭輝，人亦不必事事求滿。留三分未言，留三分未至，留三分未定，那才是日子舒展的余地。</p> <p class="ql-block"> 湖面如鏡，照見拱橋、綠樹、幾枝斜出的紅葉——秋意初染，卻未深濃。小滿不是某個節(jié)氣的刻度，而是一種目光：看花，喜其將開；看月，愛其將圓；看人，敬其未至巔峰，卻已步履沉穩(wěn)。原來最耐看的風(fēng)景，從來不在“全”處，而在“半”處；最可親的人生，不在“滿”時，而在“小滿”之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花未全開月未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半山微醉盡余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何須多慮盈虧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歸小滿勝萬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讀至此，我起身，把茶杯里最后一口溫茶喝盡。杯底尚余三分潤，不空，亦不滿。真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