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04年第二個(gè)學(xué)期,我十六歲,正在老家玉林市讀高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春天,父親在趕集的時(shí)候聽到消息,說種西瓜比種莊稼來錢快,他用去年賣菜的錢買了西瓜種子,又翻出家里最好的一塊沙壤地,說要全種西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對這些事不太上心,但父親說西瓜賣了錢先給我交學(xué)費(fèi),剩下的給我買件新裙子,沖著這句話我擼起袖子跟著下了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瓜苗從營養(yǎng)缽里移栽進(jìn)大田時(shí),天已經(jīng)開始熱了,父親在前面刨坑,我在后面放苗,蹲著一步一步往前挪,膝蓋磕在土坷垃上,青紫了好幾天,可我不覺得苦,滿腦子都是那條裙子——白色的底子、淺藍(lán)色的小碎花,腰上還有一根細(xì)帶子,穿上一定很好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西瓜哪里是那么好種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苗長到一尺來長活計(jì)就來了,壓蔓要彎腰一根一根把藤蔓理順,用土塊壓住,防止被風(fēng)吹亂,授粉要趕早,太陽一出來花粉就蔫了,每天天不亮就被父親喊起來,拿著毛筆在雄花和雌花之間點(diǎn)來點(diǎn)去,我那時(shí)候半睡半醒眼睛都睜不開,毛筆戳歪了,父親就在身后嘆氣:“輕點(diǎn)輕點(diǎn),你把花戳壞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怕的是澆水,井水要用壓水機(jī)一下一下壓出來,再一桶一桶提到地里,那壓水機(jī)的把手又長又沉,我得全身吊上去才能壓下去,一桶水提不了幾步就歇一歇,肩膀勒得生疼,父親一個(gè)人在前面提兩桶,我提一桶還跟不上,他回頭看我踉踉蹌蹌的樣子,罵了句“沒出息”,卻還是放下自己的桶走過來接我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種瓜最累的還不是這些,最讓我疲憊的是和蟲子展開的“戰(zhàn)斗”。最先的上場的是蚜蟲,然后是紅蜘蛛,父親買回農(nóng)藥,一擰開蓋子聞著就嗆鼻子,他教我怎樣兌水、怎樣噴,反復(fù)叮囑我要站在上風(fēng)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我哪里分得清什么上風(fēng)下風(fēng),背著那個(gè)二十多斤的噴霧器在西瓜地里一趟一趟走,藥水順著噴桿往下滴,有時(shí)候風(fēng)一轉(zhuǎn)頭就撲了一臉。那藥水嗆得人喘不上氣,眼睛辣得直流淚,我不敢摘口罩——其實(shí)哪有什么口罩,就是把母親扎頭發(fā)的紗巾圍在臉上,可紗巾不一會兒就濕透了,貼在鼻子上更喘不過氣。六月的太陽毒得像火烤,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濕了后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在地頭最邊上那一小塊地方,趁父親不注意,偷偷種了幾棵西紅柿。西紅柿熟的時(shí)候最開心,傍晚收工我悄悄摘下來,塞在噴霧器旁邊,用草蓋上,回到家偷偷拿給妹妹吃。妹妹比我小三歲,吃得滿嘴都是紅汁子,母親看見了嗔怪我不好好干活,凈搞這些沒用的,可第二天她就用那些西紅柿炒了一盤雞蛋,香得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親其實(shí)早就知道了,有一回,我發(fā)現(xiàn)他悄悄幫我把多余的杈子掰了,他舍不得讓我種的西紅柿長不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六月底,西瓜終于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最高興的時(shí)候,不用再背著藥桶在地里鉆來鉆去,看著滿地滾圓的大西瓜,心里說不出的暢快,父親在地里摘瓜,母親在地頭接應(yīng),臉上都是笑,母親抱瓜的手很快,一上午能裝滿一輛三輪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賣瓜的時(shí)候,父親會選一個(gè)周末,天不亮就喊我起來,開著手扶拖拉機(jī)去鎮(zhèn)上,晨風(fēng)吹在臉上涼絲絲的,父親難得地哼起了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鎮(zhèn)上,找個(gè)路口停下來,父親就開始吆喝:“沙瓤大西瓜,不甜不要錢!”我不好意思吆喝,就蹲在車邊,看見有人過來小聲問一句:“買個(gè)西瓜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意好的時(shí)候一車瓜不到中午就賣完了,父親會帶我去街邊的小吃攤吃涼皮,涼皮是兩塊錢一碗,黃瓜絲、面筋、辣椒油拌在一起酸辣爽口,父親看著我吃,自己舍不得要第二碗,把他碗里的面筋都夾給我,吃完結(jié)賬,他從皺巴巴的塑料袋里一張一張數(shù)出零錢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然后去鎮(zhèn)上的供銷商場,我要什么父親就給買什么,作業(yè)本、圓珠筆、劉德華的5k磁帶,還有我惦記了一整個(gè)夏天的白底碎花裙,那條裙子二十八塊錢,我試了又試,在鏡子前轉(zhuǎn)了好幾圈,父親站在旁邊笑著說:“好看,好看?!备跺X的時(shí)候我看見他從褲子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著的一沓錢抽出來幾張,手帕就癟下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過了一段時(shí)間,父親的手開始疼,是那種鉆心的疼,指關(guān)節(jié)腫得老高,握不住拳頭,母親帶他去鎮(zhèn)上看醫(yī)生,醫(yī)生說是風(fēng)濕,年輕時(shí)候累的,下地澆水、淋雨、出汗、吹風(fēng)落下的病根。父親什么也沒說,只是把手揣進(jìn)袖子里,該干什么還干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已經(jīng)過去近二十年了。父親老了,已不再種西瓜,家里的地租給別人種,只留了一小塊種點(diǎn)蔬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五月,我?guī)е鴥鹤踊乩霞?,兒子七歲,沒見過西瓜是怎么長的,父親牽著他的手走到地頭,指著鄰居的那一片綠油油的瓜地說:“這是西瓜,很快就能吃了?!眱鹤愚D(zhuǎn)過頭對我說:“媽媽,我們回去在陽臺上也種西瓜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又回想起那段種瓜的往事,那條從西瓜地里走出來的路,讓我走向了更美好的未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