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南秘境里的雨,是古村最尋常的注腳。它總愛斜斜地落在黑瓦上,也落在我兩年多來踏過松陽的一百余座古村巷陌里。起初,退休后的我像個執(zhí)著的“捕風者”,背著相機追逐馬頭墻的檐角,記錄雕花窗的紋路,三千余張照片里,盡是古村凝固的“物”的姿態(tài)。我以為這就是古村的全部——是黛瓦粉墻的美學,是榫卯結(jié)構(gòu)的精巧,是歲月沉淀下的靜態(tài)標本。直到摔斷手腕骨的那天,一場劇痛如驚雷炸醒了我,讓我真正懂得:古村的靈魂,從來不在靜止的磚瓦里,而在人的煙火里、事的脈絡(luò)里,在那些被時光揉碎的日常中,藏著關(guān)于生命傳承的永恒哲理。</p> <p class="ql-block">那是為了尋找即將消失的五尺坑古村。導航在蜿蜒的山路上徹底失靈,我沿著羊腸小道往深山里鉆,腳下一滑,重重摔在布滿砂石的山路上。兩根手腕骨斷裂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我躺在山路里,看著眼前茂林深篁的大山,身邊幾株野草在風雨里倔強地搖晃。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可笑的旁觀者——我用鏡頭捕捉過無數(shù)古村的“形”,卻從未真正觸碰過它們的“魂”。那些黃墻黑瓦于我而言,不過是沒有溫度的展品,而我,只是一個隔著玻璃櫥窗的看客。</p> <p class="ql-block">養(yǎng)傷的日子里,麻藥退去后的疼痛讓我徹夜難眠,可那些走訪過的村民面孔,卻在腦海里愈發(fā)清晰起來。塔嶺村的竹編技藝傳承人李新寶,粗糙的手掌上布滿老繭,他握著我的手,眼睛發(fā)亮地講起年幼時隨祖輩在竹篾堆里打滾,如何在月光下聽爺爺口傳心授編織口訣,又如何在市場經(jīng)濟的沖擊下,咬著牙守住竹編坊?!爸耋谒锱蒈?,就像人要在歲月里沉淀,才能編出結(jié)實的筐?!彼脑捪褚坏拦?,讓我忽然明白,所謂傳承,從來不是技藝的復制,而是生命經(jīng)驗的傳遞,是把祖輩對生活的理解,通過指尖的溫度,注入每一根竹篾里。</p> <p class="ql-block">葉川頭村九十高齡的葉經(jīng)昌、李發(fā)娟夫婦,在葉氏宗祠的古柏下坐了一輩子。他們摸著皸裂的樹干,慢悠悠地說,這棵古柏,已靜默生長數(shù)百春秋。村民每逢家中有喜,必來剪一枝柏葉,置于禮盒之上,如攜福歸家。柏枝雖去,新芽仍發(fā),仿佛每一片被帶走的綠意,都在人間某處悄然生根。“真正的給予,從來不是失去,而是生命以另一種方式延續(xù)。”風穿過柏樹葉的縫隙,沙沙作響,像是在為他們的話做注解。我忽然想起那些被我忽略的古村細節(jié):宗祠里的牌位,不是冰冷的木頭,而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古柏的年輪,不是簡單的紋路,而是一部家族的成長史。生命的延續(xù),從來不是以“擁有”為終點,而是以“傳遞”為使命。</p> <p class="ql-block">上河村耄耋之年的鄉(xiāng)賢何土法先生至今清晰記得,遠渡海峽的何聯(lián)奎,他祖籍上河,父輩遷居葉村。一九四六年深秋,最后一次回上河村何祠宗祠祭祖的場景。迎接的村民從和仁橋綿延至祠堂門口,鞭炮聲連綿不絕,炸開的紅紙屑鋪滿石板路,如同一條喜慶的緞帶。祠堂內(nèi)八仙桌上擺放著兩大盤雞蛋,象征團圓與祝福,質(zhì)樸而隆重。</p> <p class="ql-block">坑里村九十多歲的老會計邱老伯,戴著厚厚的老花鏡,翻著泛黃的賬本,深情回憶當年的老書記鄭維福?!八麕ьI(lǐng)我們修水電站、辦學校和種養(yǎng)副業(yè)隊,那時的坑里村“家家電燈亮,戶戶有余糧”,說‘大家好才是真的好’?!鼻窭喜脑捵屛叶?,古村的“魂”,不僅是個人的堅守,更是群體的擔當。那些刻在祠堂墻上的族規(guī),那些流傳在村口的故事,其實是一種集體記憶的傳承,它告訴后人,什么是責任,什么是奉獻,什么是一個村莊的精神坐標。</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同走訪的清友樓國強老師,在小吉村口的廊橋上,指著橋欄上模糊的刻痕,講古橋如何見證過紅軍的過境,如何在洪水中一次次被沖垮又一次次被村民們重建?!肮艠?、古樹、古道和古祠堂,它們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個村莊的生命脈絡(luò)?!彼脑捪褚话谚€匙,打開了我對古村認知的新維度。原來,古村的每一個“物”,都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時間的長河里流動,與人的故事交織,形成了一個有機的生命整體。</p> <p class="ql-block">原來那些我曾以為“多余”的閑聊,那些被我忽略的家長里短,才是古村最鮮活的注腳。為了核對小槎村老油坊的興衰史,我翻遍了明善書院的相關(guān)書刊;為了還原金塢村的故事,我先后三次登門,聽村里的老人回憶孟氏家祠文化;為了拍一張平卿村茶農(nóng)采茶的照片,天沒亮就驅(qū)車前往,我在茶山上守了整整半天,看著朝陽把農(nóng)婦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們把綠茶層層鋪開在竹匾上,陽光落在沾滿茶汁的笑臉上,比任何精心構(gòu)圖的光影都動人。</p> <p class="ql-block">那些挖掘整理出的百余個故事,像一條條溫熱的絲線,把散落在古村角落的“物”串聯(lián)起來。周安村頹敗的戲臺,朱紅的漆皮早已剝落,可我仿佛能看見戲班子在這里唱《松陽高腔》,臺下的村民們搬著板凳擠得水泄不通,阿婆懷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跟著哼。戲臺的意義,從來不是建筑本身,而是它承載了幾代人的情感記憶,是集體情感的容器。斑駁的牌匾,字跡模糊難辨,可它曾見證過宗族祭祀的莊嚴時刻,見證過金榜題名的學子在這里接受族人的朝拜。牌匾的背后,是一個家族的榮耀與擔當,是對傳統(tǒng)價值觀的堅守。甚至墻角的青苔,都沾著孩童追逐時灑落的汗珠,藏著他們捉迷藏時的歡聲笑語。青苔的生長,是時間的痕跡,也是生命的律動,它告訴我們,古村從來不是靜止的標本,而是充滿生機的生命體。</p> <p class="ql-block">香港資深傳媒人、香港歷史文化出版社社長、香港書評家協(xié)會會長張穗強先生讀完我的“江南秘境”里的古村落美篇系列,特意發(fā)來消息:“王彥文友,很高興認識你,你是一個有歷史責任感,文史底蘊深厚的人。你寫的九十八篇作品具有文史價值,盡可能輯文成書出版,進入館藏系統(tǒng),對后人研究一段逐漸遠逝的歷史文化,具有重大現(xiàn)實意義?!蓖槹膊爬蠋熣f我的隨筆是“用傷疤寫就的行走圣經(jīng)”,老同學木旦則在朋友圈里寫下長長的點評:“歷時兩年沉淀,九十八篇文字,八十六篇精選,這哪里是簡單的數(shù)字,分明是你用腳步丈量世界、用真心感受生活的證明。這兩年你把走過的路、見過的風景、藏在心里的感悟,都變成了閃閃發(fā)光的文字。每一篇都是用心寫下的堅持,不只是空間的位移,更是靈魂的成長?!边@些話語,像一束束光,照亮了我那段在迷茫中探索的路程,也讓我更加堅信,古村的價值,不僅在于它的建筑美學,更在于它所承載的人文精神,在于那些關(guān)于生命、傳承、擔當與奉獻的永恒哲理。</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翻開那些照片,馬頭墻不再只是冰冷的建筑符號,我能看見阿婆倚著墻根曬太陽,手里搖著麥桿扇,跟路過的鄰居拉家常;雕花窗不再只是精致的工藝標本,我能看見老木匠戴著老花鏡,拿著刻刀在木頭上細細雕琢,木屑落在他花白的頭發(fā)上。古村的“物”是骨架,支撐起它的輪廓,而“人”與“事”才是流淌的血脈,讓它擁有了溫度與靈魂。當我們把鏡頭對準人的眼睛,把筆尖落在事的細節(jié)里,那些沉默的磚瓦才會開口說話,那些沉睡的古村才會真正蘇醒。</p> <p class="ql-block">江南的雨還在下,我的手腕早已痊愈,可掌心似乎還留著李新寶竹篾的粗糙觸感,耳邊還回響著葉經(jīng)昌夫婦慢悠悠的語調(diào)。往后的走訪里,我會走得更慢一些,更用心一些。我知道,古村從來不是供人觀賞的展品,而是活著的、有溫度的生命。見物,更要見人見事,這才是對古村最深沉的敬意,也是我能為這些即將遠去的風景,留下的最珍貴的注腳。因為在古村的煙火里,藏著關(guān)于生命傳承的永恒哲理——那些看似靜止的“物”,其實是流動的生命;那些看似平凡的“人”,其實是歷史的創(chuàng)造者;那些看似瑣碎的“事”,其實是文明的傳承者。只有讀懂了這些,我們才能真正讀懂古村,讀懂我們自己的根。</p> <p class="ql-block">行文至此,忽驚覺今日正是小滿。這是二十四節(jié)氣里獨缺“大滿”的存在,從不是簡單的農(nóng)事節(jié)點,更藏著刻進中國人骨血的人生哲學。老話說“滿招損,謙受益”,小滿所追求的,從來不是極致的圓滿,而是盈而未溢、盛而不驕的境界——就像人生,留一分余地,才能守得長久從容,在歲月里慢慢舒展。</p><p class="ql-block">想起此前98篇隨筆獲老師與美友好評鼓勵,心中滿是感激,卻也不敢自滿。正如小滿時節(jié)的麥穗,初盈未滿,仍有向上的空間。往后我也當懷小滿之心,筆耕不輟,在文字里繼續(xù)探尋成長的可能。</p><p class="ql-block"> 丙午年四月初五 于松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