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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夢】草藥與狼

懸壺濟世亦商燈(建榮)

<p class="ql-block">【第四夢】草藥與狼</p><p class="ql-block"> 周日早晨的太陽軟綿綿的,像塊沒煎好的溏心蛋,掛在市郊灰藍色的天上。我站在中醫(yī)院門口的指示牌前,手指在“膏藥制作班”和“野外采藥識別班”兩行字之間游移。最終,采藥那欄被我畫了個歪扭的圈——膏藥有什么意思呢?我想聞聞泥土和草根的味道,而不是被熟地黃和蜂蠟的甜膩味兒熏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到了集合點才知道,這兩樁事兒原是醫(yī)院里幾個年輕醫(yī)師自己搗鼓出來的周末節(jié)目。帶隊的是個姓林的醫(yī)師,瘦得像根會走路的甘草,鼻梁上架著副圓眼鏡,說話時總愛捻并不存在的胡須。</p><p class="ql-block"> “咱們這活動啊,”他搓著手說,“純屬興趣,不為別的,就為弘揚傳統(tǒng)醫(yī)學?!?lt;/p><p class="ql-block"> 采藥班統(tǒng)共十五六人,多是女性。有挽著發(fā)髻的阿姨,有穿運動服的年輕姑娘,還有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扎兩條倔強的麻花辮,手里攥著本《常見草藥圖譜》,封皮已卷了邊。我們乘著一輛喘氣的中巴,晃悠了四十來分鐘,停在一座矮墩墩的山腳下。這山無名,本地人只叫它“西坡”,樹不算茂,草卻瘋長,遠遠望去像誰家晾了床綠得發(fā)舊的毛毯。</p> <p class="ql-block">上山的路是被踩出來的土徑,寬不盈尺。林醫(yī)師走在最前頭,每見一株稍特別的植物便停下,扶扶眼鏡,開始講解。</p><p class="ql-block"> “這是車前草,利水通淋……那是蒲公英,清熱解毒……哎,這棵是薺菜,能吃的,不算藥?!?lt;/p><p class="ql-block"> 走了約莫半小時,我漸漸發(fā)覺這山實在乏味。植物種類少得可憐,松樹、芒草、幾叢低矮的灌木,便占了八九成。能入藥的,更是寥寥。有人開始抱怨,說不如去藥圃參觀。林醫(yī)師額角沁出汗,訕訕地笑:“野外尋藥嘛,講的是緣分,是心境……”</p> <p class="ql-block">正說著,隊伍右側的灌木叢里,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夾雜著細微的嗚咽。</p><p class="ql-block"> 撥開枝葉,所有人都愣住了。那竟是一頭狼崽,灰褐色的毛還柔軟,蜷在枯葉堆里,后腿似乎受了傷,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我們,驚恐地縮著身子。</p><p class="ql-block"> 空氣靜了一瞬。緊接著,幾個女人低呼起來。</p><p class="ql-block"> “是狼!”</p><p class="ql-block"> “哎呀,會不會有大狼在附近?”</p><p class="ql-block"> “這畜生兇得很,長大了要吃人的!”</p><p class="ql-block"> 人群圍了上去,形成一個松散的圈。狼崽試圖站起來逃跑,受傷的后腿卻使不上力,重重摔回地上,發(fā)出凄厲的哀鳴。不知是誰先扔了塊土坷垃,砸在它身邊。接著,第二塊,第三塊。石子、樹枝,雨點般落過去。狼崽左沖右突,哀嚎聲越來越尖利,像鈍刀子劃玻璃。</p><p class="ql-block"> “別打了!不能殘殺動物!”我忍不住喊了出來,盡管聲音是那么干澀。</p><p class="ql-block"> 一個穿紅夾克的阿姨扭頭瞪我:“你懂什么?狼是害獸!你不曉得東郭先生的故事么?”</p><p class="ql-block"> “就是,對狼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p><p class="ql-block"> “它這么小,萬一記仇,以后領著狼群來報復咱咋辦?”</p> <p class="ql-block">七嘴八舌的斥責涌過來。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安靜看書的小女孩,忽然合上了圖譜。她從隨身的小背包里,掏出了一把刀。不是玩具,是把真正的、刃口閃著冷光的水果刀。</p><p class="ql-block"> 她走過去,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狼崽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嗚咽著往后蹭,眼里滿是絕望。</p><p class="ql-block"> 手起,刀落。</p><p class="ql-block"> 沒有想象中的血濺五步。那刀不算快,砍在狼崽的前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狼崽慘叫,拼命掙扎。女孩抿著唇,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固執(zhí)地、一下又一下地砍著,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功課。刀鋒鈍,皮肉韌,那過程緩慢而殘忍。周圍靜了下來,只剩砍斫聲、喘息聲,和越來越微弱的哀鳴。</p><p class="ql-block"> 我胃里一陣翻攪,轉過身,不再看。地上有些散落的大頭針,不知是誰掉落的,銀亮的針尖在土里半藏半露。我蹲下來,一根,一根,慢慢地撿。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讓我稍稍定了神。針很細,捏在手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我專心數著:一根,兩根,三根……好像多撿一根,就能把身后的聲音隔絕一分。</p> <p class="ql-block">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停了。有人用塑料袋窸窸窣窣地裝著什么。林醫(yī)師干咳兩聲:“……咱們繼續(xù)往前走吧,前面說不定有好的草藥。”</p><p class="ql-block"> 后半程,氣氛有些異樣。興奮褪去,剩下一種沉悶的、心照不宣的安靜。沒人再提狼崽。所謂的“采藥”,也成了漫無目的的游蕩,偶爾有人拔起幾株半枯的柴胡或益母草,也很快意興闌珊地丟進挎包。我什么都沒采,只是把撿來的大頭針,小心地別在了自己的襯衫袖口內側,針尖朝里。偶爾它們會扎我一下,細微的刺痛,提醒我這一切不是夢。</p><p class="ql-block"> 下山,回到中醫(yī)院。在散發(fā)著消毒水氣味的會議室里,我們和“膏藥制作班”的人匯合了。他們那邊倒是熱鬧,桌上攤著不少新鮮的草藥葉子,幾個人正圍著石臼搗藥,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辛辣的草本氣味。他們談笑風生,比較著誰采的艾葉更肥厚,誰找的薄荷香氣更足。</p><p class="ql-block"> 林醫(yī)師拍手讓大家安靜,宣布了一個“小驚喜”。</p><p class="ql-block"> “咱們膏藥班的同學們,用今天采摘的藥材,現(xiàn)場制作了一批驅蚊提神膏。純天然,無添加!有需要的朋友可以支持一下,所得款項……呃,將用于我們后續(xù)活動的物料采購。”</p><p class="ql-block"> 膏藥用簡易的塑料小盒分裝,十元一盒。買的人不少,多是同來參加活動的家屬或朋友。我看見那個穿紅夾克的阿姨買了五盒,說是送鄰居。那個拿刀的小女孩,也被母親拉著買了一盒。收錢的是林醫(yī)師身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醫(yī)生,他捏著一疊零鈔,笑得眼睛瞇成了縫。</p> <p class="ql-block">最后是“心得體會”時間。人們輪流說著“收獲很大”、“認識了自然”、“中醫(yī)博大精深”。輪到我了,所有人都看過來。袖口里的大頭針輕輕硌著皮膚。</p><p class="ql-block"> 我說:“鼓勵年輕人多參加些活動,畢竟書本上學到的知識是死的,而社會是萬花筒,什么事都會發(fā)生。”</p><p class="ql-block"> 林醫(yī)師帶頭鼓了掌,笑容滿面。散會后,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我走出中醫(yī)院的大門,夕陽把街道染成一種陳舊的橘黃色。我摸了摸袖口,那些大頭針還在,一枚都沒少。</p><p class="ql-block"> 街對面,一個賣氫氣球的商販松了手,一只鮮紅的狼形氣球晃晃悠悠地升上天空,越飛越高,最后化入暮色,成了一個再也看不見的小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