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條街我每天騎電動車經(jīng)過,路緣石灰得發(fā)亮,花壇里玫瑰開得沒心沒肺——粉得像剛抿過胭脂,一朵挨一朵,風一吹就晃出香氣來??汕皟商煸俾愤^,花頭齊刷刷矮了一截,枝干光禿禿支棱著,像被誰急急剪過,又像被誰悄悄啃過。我停下車,沒說話,只把頭盔帶系緊了些。</p> <p class="ql-block">花壇邊立著個木架子,原本是給藤蔓攀的,現(xiàn)在空著,倒像給誰搭的臺子。玫瑰還在開,可開得有點心虛,葉子綠得用力,花瓣卻薄了,邊緣微微卷,仿佛知道有人盯上了它們。我常想,花又不長腳,偷它的人,圖的是那一瞬的鮮,還是心里缺了點什么顏色?</p> <p class="ql-block">公交站牌底下,人來人往,車流不息。有輛公交車剛停穩(wěn),門“哧”一聲打開,人影晃動間,我瞥見一個穿深色衣服的背影,正彎在花壇邊。她沒抬頭,手伸得很快,一掐、一折、一收,動作熟得像擰開一瓶水。袋子是方的,灰布面,鼓起一小團粉紅。我沒喊,也沒拍,只是把電動車往旁邊挪了半米,擋住了自己半張臉。</p> <p class="ql-block">后來聽說,有人認出她了。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她總挑人多的時候下手,仿佛熱鬧是她的掩護,花香是她的同謀。可花不會告狀,路緣石不會攔人,連那塊交通指示牌,都只冷冷指著“前方右轉(zhuǎn)”,對花壇邊的事,一個字也不提。</p> <p class="ql-block">那天我看見幾個騎電動車的年輕人慢下來,車頭歪著,頭盔下的眼睛往花壇里瞟。沒人下車,也沒人說話,只是多看了兩眼,又擰動把手,呼一下竄出去。風把他們衣角掀起來,像幾片沒落穩(wěn)的花瓣。我忽然覺得,偷花的人未必最可恨——最沉默的旁觀者,才讓那雙手,越伸越順。</p> <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兒,手提紅包,低頭看手機,像在查路線,又像在等什么人?;▔锩倒彘_得正盛,紅粉交錯,可她腳邊那幾株,花頭已空,只剩青刺倔強地豎著。我路過時按了下喇叭,不是催她,是提醒自己:別光顧著看花,也看看花是怎么少的。</p> <p class="ql-block">她后來又出現(xiàn)過一次,穿黑外套,挎著印滿小花的包,站在花叢邊看手機。陽光很好,樹影斜斜地鋪在地上,連影子都顯得很安靜。我騎過去時,沒減速,也沒回頭。有些事,看清了,反而不想記太清。</p> <p class="ql-block">再后來,花壇里開始有光禿禿的枝條,像被抽掉骨頭的手臂,直直伸向天空?;ò炅懵湓诘?,被風卷著打轉(zhuǎn),又被車輪碾過,變成一點淡粉的印子。有人路過時皺眉,有人拍照發(fā)朋友圈,配文“春日即景”,沒人寫“昨日此處,花頭尚在”。</p> <p class="ql-block">干裂的土地上,幾株玫瑰還開著,紅得發(fā)燙,綠得發(fā)亮。它們不靠花壇,不靠路緣石,就長在灰撲撲的路邊,像在說:你剪得再狠,我也要開。我停下車,沒摘,也沒拍照,只蹲下來,把一截被踩歪的枝條扶正,用腳邊的碎石輕輕壓住根部。</p> <p class="ql-block">遠處的花壇還盛著,粉紅一片,像沒出過事。石欄干凈,路面平整,貨車緩緩駛過,卷起一點微塵。我抬頭看了眼,又低頭擰緊電動車的后視鏡——鏡子里,我的臉和那片花,一起晃了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