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水河邊感悟安福 <p class="ql-block">貫穿臨澧全境的澧水支流道水河的水,又退了。</p><p class="ql-block">晚春,我推著單車走下河堤,看見河床裸露著,一灘一灘的卵石晾在日光底下,像是剛曬過的被子,還冒著潮氣。幾只白鷺立在淺水里,歪著頭瞧我,也不飛走。前幾日還漲得滿滿的河水,此刻竟瘦成了一道細(xì)流,在河心懶懶地淌著。</p><p class="ql-block">“又放水了?!钡躺弦粋€老人見我發(fā)呆,搭話道,“水輪泵站開的閘,年年如此?!?lt;/p> <p class="ql-block">我這才恍然。入夏以來,南方的雨便沒正經(jīng)停過,鄰縣的水患消息一條接一條,唯獨(dú)我的家鄉(xiāng)臨澧縣——古稱安福(最早是在清雍正七年即1729年設(shè)立,設(shè)立之初取名為安福,民國三年即1914年改名臨澧)這片土地——始終安然。我每日沿河騎行,總見河水漲漲落落,卻從未漫過那道警戒水位。原以為是天意,不想竟是人謀。</p><p class="ql-block">冬天的道水河是安靜的,水淺得能看見底下?lián)u曳的水草。初春雨多,河水漲起來,碧汪汪的,野鴨子鳧在上面,一猛子扎下去,老遠(yuǎn)才露出頭來。那時節(jié),消防隊(duì)的沖鋒舟便在河上演練,馬達(dá)聲突突地響著,驚起一行白鷺。河岸上散步的人看了,都說:“練練好,有備無患?!?lt;/p><p class="ql-block">如今想來,那“有備無患”四個字,竟是這片土地千年不改的脾性。</p> <p class="ql-block">昨日我順著河岸往金寶灘騎。堤上的柳樹老了,樹干歪歪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條卻還綠著,在風(fēng)里搖來搖去??斓奖谜緯r,先聽見了水聲——不是平日那種潺潺的,而是轟隆隆的悶響,像是地底下有條龍在翻身。推車上壩,眼前景象讓我怔住了。</p><p class="ql-block">大壩上游,河水渾濁,黃湯一般,水面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漂著水葫蘆,綠得發(fā)黑,靜靜地浮著,像是睡著了??蓧蜗聟s是另一番天地:水閘大開,濁浪排空,激起的水霧在陽光下現(xiàn)出一道彩虹。那水聲震耳欲聾,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涼絲絲的。</p><p class="ql-block">這就是了。上游暴雨,山洪將至,而泵站早已騰空了庫容。洪水來時,它便這般排山倒海地泄下去,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道水河始終沒有超過警戒水位,臨澧依舊是安福之地。</p> <p class="ql-block">“這水輪泵站啊,還是七十年代修的?!币粋€為大埧防險加固的老師傅告訴我,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金寶灘、清水、烽火,十二公里的河道上修了三座。不光能排洪,旱了能灌,平時還能發(fā)電養(yǎng)魚。你看看,幾十年了,管用不管用?”</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壩上,看著這不老的工程,忽然想起一個詞來——“曲突徙薪”。古時候有戶人家,灶上的煙囪是直的,旁邊堆著柴草??腿丝匆娏?,勸他改成彎的,把柴草搬遠(yuǎn)些。主人不聽,后來果然著了火,救火的人燒得焦頭爛額。救火的人都成了上客,那個當(dāng)初勸他的人,倒被冷落了。</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的故事。幾千年前的智慧,到今天,依然新鮮得像早晨的露水。</p><p class="ql-block">“未雨綢繆”四個字,寫在書上是道理,落在人間便是煙火。它不是一時一地的權(quán)宜,而是一代一代人的接力。五十年前的泵站還在用著,五十年后的演練還在繼續(xù)。道水河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而兩岸的百姓,始終安眠在“安?!倍掷?。</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窗外又下起了雨。雨點(diǎn)敲在雨棚上,噼噼啪啪的,卻不讓人心慌。我想起堤上那個老人說的話:“河有河的脾氣,摸準(zhǔn)了,它便是福。摸不準(zhǔn),它就是禍?!?lt;/p><p class="ql-block">臨澧的古稱叫安福。何為安福?無大災(zāi)大難便是安福。而無大災(zāi)大難的背后,是無數(shù)個未雨綢繆的日子,是五十年前打下的一根根樁基,是今天一次次沖鋒舟的演練,是汛期前一道道開啟的閘門。</p><p class="ql-block">雨還在下,我卻安然入睡了。夢里道水河靜靜地流,堤上的樟樹成蔭,柳林婆娑起舞,石榴花開花落,一只白鷺飛過水面,翅膀上馱著整個夏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