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夢留痕，桂影千秋 ——廖鼎聲的廣西州歲月與詩心

木人

宦夢留痕，桂影千秋——廖鼎聲的廣西州歲月與詩心文/木人 一、滇云桂影，萬里宦途赴邊城 同治六年（1867年）秋，滇東南的風(fēng)裹挾著未散的烽煙，掠過崇山峻嶺，吹向一座沉寂的邊城——廣西直隸州，今稱瀘西。彼時的西南大地，歷經(jīng)十載戰(zhàn)亂，匪寇橫行，民生凋敝，盤江兩岸，烽火連天，荒野之上，處處皆是流離百姓的悲泣之聲。就在這樣動蕩的時局里，一位年過半百的老者，一身風(fēng)塵，兩鬢微霜，踏過崎嶇山路，穿越瘴雨蠻煙，奔赴這座與故土同名的邊疆州城，他便是廣西桂林籍詩人、新任知州廖鼎聲。 廖鼎聲（1814—1876），字金甫，號拙學(xué)居士，出身桂林書香門第，十八歲一舉中舉，年少成名，意氣風(fēng)發(fā)?？擅\弄人，他蹉跎二十余載才得以入仕，半生宦游云貴，輾轉(zhuǎn)宣威、廣西直隸州、思茅等地，仕途坎坷，困頓半生。而他此生最奇妙的緣分，莫過于籍貫廣西桂林，赴任之地竟名為廣西直隸州，兩地名號完全重合，一在江南水鄉(xiāng)，一在滇南邊陲，萬里相隔，卻共享一名，這份獨特的羈絆，成為他半生鄉(xiāng)愁的源頭，也化作他詩文里反復(fù)吟詠的情愫。從宣威取道曲靖入瀘西的路途，是一場風(fēng)雨兼程的羈旅，亦是一次故地重游的感慨。“草花紅濕雨初收，客路新涼易感秋。此去勝峰應(yīng)識我，八年前事憶郎州?！币粓銮镉瓿跣愤叢莼ㄕ礉?，紅艷欲滴，涼意浸透衣衫，秋意蕭瑟，最易勾起游子的感傷。闊別曲靖八載，勝峰山依舊矗立，青山無恙，人事已非，八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歲月流轉(zhuǎn)，宦途漂泊，唯有青山還記得當(dāng)年的身影。 行經(jīng)陸良，古六涼城郭逶迤，千年爨碑靜靜佇立，見證著滇地的滄桑巨變?！俺枪藻乒帕鶝?，爨君碑碣問滄桑。夜深月色明于水，夢里驚聞戍角荒?！瘪v足碑前，觸摸斑駁石面，仿佛觸摸到千年歲月的肌理，王朝更迭，世事浮沉，盡在這一方碑碣之中。深夜月色澄澈，比流水更為明凈，邊關(guān)的號角在空曠夜色里回蕩，蒼涼悠遠(yuǎn)，驚醒夢中人，道盡邊城的寂寥與亂世的悲涼。 一路前行，風(fēng)雨相隨，危機暗伏。宿瀘西清水溝時，驟遇暴雨冰雹，“白雨珠跳勢趁人，盈盈衣帶竟迷津。眼看清水流仍濁，僰道崎嶇感又新。”大雨夾雜冰雹驟然襲來，雨點密集，撲面而來，河水暴漲，漫過道路，渡口迷茫，無路可尋。明明名為清水溝，流水卻依舊渾濁，滇西南的古驛道崎嶇難行，每一步都充滿艱辛，亂世行路之難，盡在眼前，也盡在詩中。 漸近廣西州城，鄉(xiāng)音隱約入耳，與故土廣西的方言相似，云山蒼茫，凄迷朦朧，望不見歸途?！班l(xiāng)語分明記廣西，云山何處望凄迷。宦情只益懷歸切，桂樹團團碧月低?！鄙碓诘峤?，聽著熟悉的鄉(xiāng)語，更添鄉(xiāng)愁，云山阻隔，歸期無望，常年宦游的孤寂，讓思鄉(xiāng)之情愈發(fā)濃烈。州署之內(nèi)，五桂樓前桂樹團團，秋日繁花滿枝，清香四溢，一輪冷月低垂，桂香月色，稍慰半生漂泊之苦，卻難解心底深處的歸鄉(xiāng)之念。 同治六年秋抵瀘西，同治七年（1868年）二月便奉檄赴思茅，整整八個月，來去匆匆，如驚鴻掠影，卻在這座邊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八個月的時光，于漫長人生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可對廖鼎聲而言，卻是半生宦游中最溫柔的沉淀，是亂世浮沉里最澄澈的時光，更是晚清瀘西文脈最動人的篇章。 二、八月光陰，清簡官署藏風(fēng)骨 初蒞廣西直隸州任，廖鼎聲心中滿是感慨，也藏著對前任刺史黃丹崖的惺惺相惜。黃君鉅（1818—1887），壯族，字仲尊，號丹崖，廣西武鳴人，與廖鼎聲同為桂籍鄉(xiāng)梓，緣分深厚。《瀘西受篆后感作贈前刺史武緣黃丹崖司馬君鉅二首》其一寫道：“與君桑梓共，今日晤言親。署冷人無俗，官閑詩有神。”你我本是同鄉(xiāng)，今日相逢，言談格外親近。前任官署清簡冷清，無世俗紛擾，人品高潔，不染塵俗，公務(wù)清閑，卻能落筆成詩，文采斐然，氣韻靈動。廖鼎聲深知，前任愛才恤民，性情瀟灑，為政沉穩(wěn)，心懷經(jīng)世濟民的抱負(fù)，卻在亂世邊陲，難以施展才華。“愛才足瀟灑，為政悶經(jīng)綸。接踵慚予拙，悠悠渡虎馴。”他自謙資質(zhì)平庸，接任此職，心中滿是慚愧，只愿效仿前任，守護一方安寧，讓這片土地民風(fēng)淳樸，戾氣消融，百姓安穩(wěn)度日。彼時的廣西直隸州，地處滇東南邊陲，蠻僰雜居，民俗殊異，是漢文化與邊疆少數(shù)民族文化交融之地?！笆夥秸娈愃?，不自怵天威。金帛論強弱，衣冠有是非?！边@里的百姓性情耿直，不畏懼官府威嚴(yán)，世俗之中，常以錢財論強弱，以衣冠分尊卑，是非紛爭，暗流涌動。恰逢秋霖連綿，陰雨不絕，天地沉郁，霧氣彌漫，“秋霖愁未已，宵月望仍輝”，連綿秋雨惹人心愁，唯有深夜冷月，依舊高懸，灑落清輝，映照亂世人心的浮動。身為知州，廖鼎身居微職，卻心懷家國，始終堅守儒生本色，清廉自守，恬淡自安。他自嘲“頭銜賺得故鄉(xiāng)名”，半生宦游，任職之地多與故土風(fēng)物暗合，看似奇妙，實則皆是流離漂泊的見證。《署齋獨坐偶書自嘲》中寫道：“飲取盤江一掬水，此身仍是在山清?！憋嬒履媳P江的水，便守住心底的清明，不隨亂世污濁，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官署簡陋，公務(wù)簡淡，他笑言自身如塵世傀儡，身居朝官，身不由己，卻獨守心安。清貧度日，借書苦讀，甘之如飴，世人逐利爭權(quán)，他獨守荒齋，與詩書風(fēng)月為鄰，于清貧中堅守風(fēng)骨。公務(wù)之余，他閉門著書，耗時數(shù)月輯成《六經(jīng)聯(lián)語》，邊城官齋，青燈古卷，他如蠹魚嗜書，深耕典籍，不問旁人非議，清貧官宦獨享讀書之樂。 州署五桂樓，是他公務(wù)之余唯一的棲心之所，亦是他詩文創(chuàng)作的靈感源泉?！额}五桂樓》其一云：“茲樓名五桂，最足感予心。地與分香界，人今憶故林。”這座樓閣因五棵桂樹得名，桂香彌漫，自成一方清雅境地，置身此間，不由得思念遙遠(yuǎn)的故鄉(xiāng)桂林。秋夜清露澄澈，月色灑滿幽深庭院，憑欄遠(yuǎn)眺，天高云闊，山風(fēng)穿檻，洗盡宦途塵俗。 樓后老梅蒼勁，怪石嶙峋，古木繁花相映，自成邊城絕景?！段骞饦峭淼羌词隆分忻枥L：“樓前五桂蒼蔥，而其后老梅一株，槎枒怪石間，境界殊絕?！卑淼桥R，偶見閑人從容漫步，清幽景致，恍若仙途。桂雨紛紛，月色微涼，暗香浮動，山城暮色與花木清香相融，詩意盎然，慰藉了他半生羈旅的孤寂。瀘西氣候獨特，炎方秋早，夏意偏長，池中有蓮，庭中有桂，蓮桂齊開，清芬滿院?！兑娚徆瘕R開有作》寫道：“炎方秋亦早，邊徼夏偏長。池涌蓮波凈，庭霏桂雨香?！背靥辽徎ň`放，清波明凈，庭院桂花飄落，香霧氤氳，桂雨之名，由此而來。亂世邊城，這份清雅，讓奔波半生的他暫得安寧，于花香間消解羈旅塵濁，于詩意中安放漂泊靈魂。 三、亂世悲歌，筆底滄桑寄蒼生 清平景致難掩亂世沉疴，晚清的西南大地，戰(zhàn)亂不休，匪寇橫行，民生凋敝，哀鴻遍野。“十年盤江側(cè)，紆回作宦勞。一身多泛梗，群盜正如毛?！绷味β曉凇肚锶赵亼讯住分校瑢懴铝藖y世的真實寫照。十年宦游盤江兩岸，輾轉(zhuǎn)奔波，勞碌半生，一身如飄萍，居無定所，匪寇多如牛毛，橫行鄉(xiāng)里，百姓苦不堪言。 他親眼目睹亂世蒼生疾苦，“低首清吟苦，酸心野哭高?！钡皖^吟詩，消解心底苦楚，卻總能聽到荒野間百姓流離失所的悲泣之聲，聲聲泣血，字字錐心。他職微言輕，空有報國壯志，卻無力扭轉(zhuǎn)乾坤，昔日詞壇意氣、五岳豪情，終究消磨于蠻僰荒道，徒留悵惘。 邊疆氣候惡劣，秋陰不散，陰雨連綿，瘴氣彌漫，天地昏沉?！肚镪巼@》中寫道：“沉陰漏雨氣復(fù)熱，天無澄清地不潔?！边B日陰雨，地氣濕熱，天色晦暗，大地污濁，不見清朗之日。近十年戰(zhàn)亂，匪寇肆虐，惡人橫行，魚肉百姓，善惡顛倒，作惡者反而得以封賞，世道不公，令人心寒。 身為地方官，他心懷悲憫，卻無力改變現(xiàn)狀，只能將滿腔憂思，傾注筆端，化作詩文，寄托對蒼生的憐憫，對太平的期盼?！肚餆釃@》中，他感嘆時序紊亂，夏秋冬顛倒，晝夜溫差懸殊，地氣污濁，瘴氣濃重，百姓在惡劣環(huán)境與亂世苦難中掙扎，而自己身為微官，只能安守本分，看淡浮名，心懷故土，憂思蒼生。 短短八月，他積勞成疾，纏綿病榻，半生風(fēng)霜入骨，邊城瘴氣侵體，堅韌身軀終難支撐。久病伏枕，秋風(fēng)侵骨，鬢發(fā)漸白，壯志未老，病中孤寂，最牽離愁。同治六年中秋，月色迷離，與親友一別十二載，骨肉相隔五千里，書信阻滯，音信渺茫。丁卯除夕，萬家燈火，他客居邊城，歸心灼灼卻蹉跎未歸，如病鶴守節(jié)、寒梅傲霜，心生歸隱之念。 病中歲月，他以詩為伴，以書為友，寫下《病中感作二十韻》，回顧半生征戰(zhàn)、宦游漂泊、戰(zhàn)亂流離，感慨歲月無情，壯志難酬，卻依舊堅守本心，不墮俗流。他在詩中寫道：“桂姜垂老性，松柏后凋心?！比绻鸾?，愈老愈剛，如松柏般，歷經(jīng)寒冬，依舊挺拔，堅守氣節(jié)，不改初心。 四、臨別依依，桂香詩韻永留存 同治七年二月，政令更迭，廖鼎聲奉檄遠(yuǎn)赴思茅，八個月瀘西宦旅，倏忽落幕。臨別之際，感念瀘西士子左欲恭（左生）相助，病中借讀善本、承蒙醫(yī)治，文字相知、患難相恤，邊城知己情深義重。《戊辰二月奉檄赴思茅任，瀘西左生（欲恭）出箑索書。因憶予在瀘八閱月，病中讀《春秋左氏》，從生假獲善本。生又精岐黃，予屢乞醫(yī)焉，成此二詩，即書以贈》其二寫道：“此去嚴(yán)程洱海寬，暫留心識宦途難?！鼻奥诽鎏觯＿|闊，離別之際，更深刻體悟到仕途行路的萬般艱難。 回望八月光陰，官清如水，山水留情，故人溫暖，點滴難忘。臨行思茅路阻，家眷滯留宣威，他獨自往返曲靖，輾轉(zhuǎn)奔波?！堵勊济┞纷?，眷屬仍置宣威，予遂往還曲靖，漫成此詩》寫道：“在途兒女大，久客髩毛蒼。不易成生計，何因滯異鄉(xiāng)?！眱号S他漂泊長大，自己久居異鄉(xiāng)，鬢發(fā)蒼蒼，謀生艱難，歸期無望，滿心悵惘。 八個月邊城客居，宦情如水，浮生若夢，瀘西的風(fēng)雨沉淀、亂世浮沉，讓他看淡功名，唯余對山河蒼生的眷戀、對詩書本心的堅守。離別之時，行囊輕薄，唯有自己編撰的《六經(jīng)聯(lián)語》與一卷瀘西詩作相伴，兩袖清風(fēng)，不負(fù)初心?！队柙跒o西著<六經(jīng)聯(lián)語>，輯編甫成而罷任，若與瀘相始終者，因命曰<阿盧經(jīng)課題三絕句>紀(jì)之》其三寫道：“輕裝添得瀘西卷，古調(diào)差同琴鶴還。”如古時清官，攜琴載鶴歸去，一身廉潔，滿懷詩韻。 此后，廖鼎聲輾轉(zhuǎn)思茅，晚年歸鄉(xiāng)，于光緒二年（1876年）病故，享年62歲。他一生詩作三十八卷，《冬榮堂詩集·松心廬詩草》中，多為瀘西詩作，成為他短暫邊城歲月最真切的留存，也成為晚清瀘西文脈不可替代的瑰寶。 桂雨年年落瀘源，詩書歲歲留清響。同治六年、七年，短短八個月的丁卯、戊辰亂世邊城時光，是廖鼎聲半生宦游的一抹亮色，一腔忠忱、一身風(fēng)骨、一卷詩章，跨越百年，依舊在阿廬山水間靜靜流淌，生生不息。 如今，百年歲月流轉(zhuǎn)，廣西直隸州早已更名瀘西，五桂樓的桂樹在和古梅今已和州署一樣，消失于歷史的風(fēng)雨，而陸良的爨碑依舊佇立，廖鼎聲的詩文，依舊在瀘西的山水間流傳，訴說著那段亂世歲月，那份宦游情懷，那份桂影鄉(xiāng)愁。 滇云桂影，萬里相隔，卻因一位詩人、一卷詩作，緊緊相連。廖鼎聲的廣西州記憶，是宦夢浮沉，是桂影千秋，是詩書永恒，更是一段被時光珍藏、被文脈傳承的邊疆歲月，永遠(yuǎn)鐫刻在瀘西的土地上，永遠(yuǎn)流淌在滇桂兩地的文脈長河中。 《冬榮堂詩集·松心廬詩草卷一、二》——[清]廖鼎聲 《由宣威取道曲靖入廣西州得詩四首》 1草花紅濕雨初收，客路新涼易感秋。此去勝峰應(yīng)識我，八年前事憶郎州。（予別曲靖八年） 2城郭逶迤古六涼，爨君碑碣問滄桑（行經(jīng)陸涼）。夜深月色明于水，夢里驚聞戍角荒。 3白雨珠跳勢趁人，盈盈衣帶竟迷津。眼看清水流仍濁，僰道崎嶇感又新。（宿清水溝，相距咫尺，天大雨雹，河水暴漲，幾至漂沒。） 4鄉(xiāng)語分明記廣西，云山何處望凄迷。宦情只益懷歸切，桂樹團團碧月低。（州署有五桂樓，因以名焉。時花已盛開，景為最勝。） 《途中漫興》 古驛荒涼色，征途偃蹇心。天容隨地遠(yuǎn)，云影落山陰。見說瀘川路，終通粵嶠岑。何時賦歸去，悵望九華深。 《瀘西受篆后感作贈前刺史武緣黃丹崖司馬君鉅二首》 1與君桑梓共，今日晤言親。署冷人無俗，官閑詩有神。愛才足瀟灑，為政悶經(jīng)綸。接踵慚予拙，悠悠渡虎馴。 2殊方真異俗，不自怵天威。金帛論強弱，衣冠有是非。秋霖愁未已，宵月望仍輝。握手思前事，云山雁柬稀。 《題五桂樓》 茲樓名五桂，最足感予心。地與分香界，人今憶故林。露華秋湛湛，月色院深深。俯檻能西笑，天高且振襟。 不道留人住，猶疑仙路通。宦經(jīng)蠻徼外，秋早桂輪中。古蔭知喬木，怡情坐好風(fēng)。嶺云如為借，簾幕敞玲瓏。 《見蓮桂齊開有作》炎方秋亦早，邊徼夏偏長。池涌蓮波凈，庭霏桂雨香（桂開時，庭院都滿，予擬題以“桂雨”二字）。此間問招隱，何處足迎涼？塵濁羈棲意，清風(fēng)夢不忘。 《瀘西張守備為乃翁慶壽，時已秋矣，紅茶忽放一花，予以后至未之見。同人賦詩紀(jì)異，而索予題，因成此什》 花解如人意，奇英吐綺筵。親庭知日永，春色入秋偏。霜益猩唇艷，云扶鶴頂圓。新詩能紀(jì)異，不必畫黃荃。（丹崖司馬詩先成和者，率同官及士林諸生。） 《曉月》 曉月涵虛白，空齋起獨看。如何碧天遠(yuǎn)，多見玉輪寒。 《雨窗翻閱諸友酬贈之詩，佚失既多，人亦半逝，慨然成詩》 百篇剩語誦唔咿，黃絹輸他幼婦詞。人到清貧傳不易，友從生死事方知。頭顱老去江山感，髀肉生來志業(yè)卑。今古茫茫多少恨，荒齋風(fēng)雨正凄其。 《署齋獨坐偶書自嘲》頭銜賺得故鄉(xiāng)名（予屢任，地名皆與故鄉(xiāng)符合）畢竟情多感易生。飲取盤江一掬水，此身仍是在山清。 《五桂樓晚登即事》 神仙何必總無情，邂逅逢君太瘦生。恐是梅魂兼桂魄，香云涼月過山城。（樓有仙跡，予適見一人，從容閑步，亦奇事也。樓前五桂蒼蔥，而其后老梅一株，槎枒怪石間，境界殊絕。） 《詠廣西府署前老槐》 四百年前物，輪囷此異材。繁陰終不改，浩劫亦堪哀。曲說龍吟海（俗稱槐影于數(shù)百里外昆湖中見之），芳鄰鶴伴梅（署后老梅特異）。瀘西林木美，塵濁罷銜杯。 《鞠枕》與爾堪同隱，孤懷寄物幽。短籬今夕夢，高枕故山秋。傲骨身閑倚，寒香句耐搜。便攜方竹簟，日日對沙鷗。 《冬榮堂集· 松心廬詩草》卷二丁卯戊辰（丁卯：1867年（同治六年）（戊辰：1868年（同治七年）這兩年是晚清西南動蕩的時期，滇黔一帶戰(zhàn)亂、匪患頻發(fā)，和詩里“十載盤江側(cè)”“群盜正如毛”的背景完全吻合 《秋日詠懷二首》 1十載盤江側(cè)，紆回作宦勞。一身多泛梗，群盜正如毛。低首清吟苦，酸心野哭高。鄉(xiāng)園空悵望，云路豈翔翱。名已嗤牛后，官何似馬曹。有兄聞入皖，無信到臨濠。渺渺神傷別，悠悠目盡蒿。仕貧憐俯畜，世亂倘深弢。每憶萊蕪甑，難忘范叔袍。兒歸行早達，我老氣仍豪。快睹鴻遵陸，欣傳鶴在皋。殷勤書寸管，慘戚夢三刀。撫序涼秋月，消愁獨夜醪。河山能永靖，風(fēng)雨莫長號。志結(jié)忠兼愛，情牽郁并陶。卑樓家國計，千古待英髦。 2早日詞壇上，猶思掉臂雄。遨游五岳半，跌宕萬言中。鳳閣名殊美，螭坳覲許同。即今蠻僰道，竟是囁嚅翁。短發(fā)飄蕭白，驚魂烽燧紅。不才御魑魅，有恨倚崆峒。地似依劉表，交誰接孔融。勤勞卑吏職，褒賞大臣風(fēng)。肺病衰來久，創(chuàng)痕裹未空。一哀侵歲月，百感叩天穹。當(dāng)代豪英盛，何時冠盜終？埋憂殷蟣虱，知命識彨熊。滇國君門遠(yuǎn)，瀘川旅轍窮。人稀書作伴，家近桂生叢。將隱耽詩興，無聊就酒功。荒齋清欲絕，咄咄和鳴蟲。 《病中感作二十韻》 生理甘頭白，三年疾病侵。竟疑身鐵石，長此味連芩。醫(yī)欲求秦緩，詩猶愛越吟。桂姜垂老性，松柏后凋心。昨憶風(fēng)塵走，曾經(jīng)戰(zhàn)伐深。裹瘡摩賊壘，瘇足渡江潯。霧雨城樓濕，旌旗道路陰。仆痡多密箐，鬼嘯發(fā)寒林。坐使成顛厄，能無慮實沉。難余頻伏枕，涼怯每披襟。瘦是東陽骨，秋兼北宅音。吾衰原未甚，仕隱可從今。故里情牽率，邊州氣毒淫。更教移柳播，那必間苦岑。去矣宜回轍，歸歟試脫簪。鷺鷗盟款欸，鸞鳳奏愔愔。大好志和笠，終焉陶令琴。藥囊兒就檢，酒碗婦謀斟。避世知賢達，趨公謝悃忱。衡茅視粱肉，只見日蕭森。 《中秋夕獨坐，憶振喬言歸，及茲半年，迄未得其抵里消息，又聞仲燮兄將復(fù)補官赴皖，果否成行，不能無念，作此二詩》 1一行半載滯書郵，驛路花開感又秋。江上已無金鼓震，庭前知為?衣留。老來孤客憐多病，人去千山想壯游。聞道元方更東邁，二龍雖好是他州。 2眼底迷離幾月圓，宦情空薄未歸偏。頻分骨肉五千里，自隔鄉(xiāng)山十二年。丹桂有陰香正滿，彩云何處望應(yīng)穿。相期迎我鸞驂暇，漫卷詩書穩(wěn)醉眠。 《遣悶三首》1茫茫世事總難平，天遠(yuǎn)憑何控玉京。駑馬本無騏驥足，欽?偏被鳳凰名。參來貝葉心頭佛，乞得蓮花舌上兵。終是向人能嘿爾，化工顛倒看生成。 2宋玉平居敢大言，靈均幽怨與招魂。系情骨肉斯文在，愛國心肝我輩存。不可久留迂歲月，分教無力正乾坤。旁人錯欲封侯許，謂自清流涇自渾。 3蓬麻蘭鮑等恩私，文采鴛鴦悵別離。但學(xué)徉狂功在酒，可憐歷亂局如棋。丹黃罪案憑青史，斑白衰顏感素絲。從此南翁衣早拂，釣竿檢點未嫌遲。 《江海二首》 1江海才名感故交，側(cè)身孤望一懸匏。鮒魚久涸終辭轍，鴻鵠高騫豈戀巢。金戒垂堂心自懔，璧拼返國計難淆。蘇卿竊嘆游秦后，六印當(dāng)時亦解嘲。 3淺色黃衫喜少年，掉頭往事鎮(zhèn)魂牽。酒龍詩虎懷何壯，北馬南船興亦偏。復(fù)有罪言關(guān)國計，肯為幽隱讓時賢。蒼茫不覺身將老，獨剩煩憂欲問天。 《瀘西署齋秋夜》 地僻秋仍熱，天沈夜復(fù)寒。 笑人如傀儡，憐我是朝官。 屋待牽蘿補，書憑乞米看。 高眠莫相溷，獨客賴心安。 《登樓》曉霽一登樓，風(fēng)清病骨秋。放歌鴻雁到，遠(yuǎn)想鹡鸰游。不易逢青眼，如何竟白頭？人高詩益苦，無計散千憂。 《平生》凄絕平生意，孤云萬里來。河山原漢晉，詞賦感鄒枚。世眼官如贅，雄心老未灰。自知榛狉俗，彌望棟梁材。 《洞戶》美人如花隔洞戶，三神山遠(yuǎn)不可睹。相思漫漫海水寬，丹鳳青鸞盼飛羽。憶昔曾偷王母桃，是兒狡獪風(fēng)且饕。滑稽事主語諧謔，細(xì)君割肉真仁豪。滔滔歲月坐拋擲，苦心蓮子為誰碧。二毛侵髩成羈孤，窈窕陰房蕩魂魄，行云萬里落眼前，親知索寞肝腸煎。談深玉塵愛鄒衍，白面伊何無少年。阿婆三五涂抹日，老大秋娘轉(zhuǎn)蕭瑟。興酣梁甫還高吟，情洽雍門再促膝。嗚呼！河清人壽能幾何？出憂入樂何其多！滄?？筛闹疚锤模噶烁∩鹭狭_。 《秋陰嘆》瀘源地偏風(fēng)土惡，郁蒸未已雨還作。一秋罕見山容清，四野長如霧光幕。我來八月正及時，靳逢好景人事薄。陰晴頃刻倏變幻，醉天想像宜冥漠。十年兵革無處無，狐貍豺虎紛騰躍。即看肆毒同苗夷，轉(zhuǎn)可論功到裦鄂。蚩氓隱念浩卻哀，狂瀾偏倒竟安托。苦心視此神內(nèi)傷，褊性平生未堪藥。咨嗟何緣梗聲教，茫茫草昧思木鐸。起尋歡笑當(dāng)語誰？遣興醇醪自斟酌。 《秋熱嘆》 沉陰漏雨氣復(fù)熱，天無澄清地不潔。箕星到此亦郁紆，白帝朱明錯行節(jié)。疑春既少花迎旭，疑冬未睹山含雪。晝暄薄綿那可衣，夜寒孤衾愁又裂。烏蠻東爨分兩疆，鶴岫南湖空為說。枝官慘色堂上呼，功名亂世且安拙。極望神州還故鄉(xiāng)，憂端萬事心骨折。一笑飛蠅群趁人，來何遽集去如瞥。零零晚露生新涼，么魔汝輩盡澌滅。老夫執(zhí)卷能長吟，皎月窺窗坐幽絕。 《感事三首》 白面談兵是也無，最關(guān)全局敢疏粗。才雄景略堪捫虱，身退韓王莫跨驢。名士自來書咄咄，小臣惟有志區(qū)區(qū)。河山半壁滇南地，欲遣中郎繪作圖。 一帥威嚴(yán)節(jié)制尊，大星偏自落轅門。醇醪漫飲曹公醉，細(xì)柳還思漢將屯。百戰(zhàn)夜郎飛急羽，八千子弟慘英魂。茫茫我墮窮邊淚，功罪分明且莫論。 碧雞秋色正蒼然，風(fēng)鶴蟲沙遠(yuǎn)信傳。宋帝不勞揮玉斧，漢家曾此習(xí)樓船。陰謀幾輩奸如鬼，勝算將軍降自天。飲血枕戈功績在，戰(zhàn)場回首尚當(dāng)年。 《夜坐》 涼月照霜白皚皚，清寒宮閣無人來。一聲烏鵲墮孤影，夜窗兀坐何幽哉。昨夕甚雨今云開，世間萬變只如此，令我不樂心徘徊。細(xì)思百憂惟一醉，杖頭無錢且銜杯。 《讀書》 讀書亦何益，淚痕常在紙。淟忍希世榮，壯夫不為耳。十年干戈場，裹創(chuàng)血污紫。誰人識儒生，白眼遭眾鄙。服膺子輿訓(xùn)，善戰(zhàn)上刑矣。骨枯將成功，驕帥意自喜。側(cè)聞一路哭，蟊賊小笞捶。亟用垂明聽，君子慎知止。 我心善懷憂，我老志仍壯。我言聽則狂，維聰識無妄。日夕對古先，迂愚任責(zé)讓。起視蒼天高，明明實在上。今人炯可鑒，逸樂不容放。熊羆與豺狼，毫末差所向。用矜則噬人，用仁豈不尚。于嗟乎，騶虞風(fēng)詩再三唱。 《夜》清絕官齋夜，偏宜病客慵。登樓吟復(fù)倚，欹枕夢還重。月色多連水，秋聲半在松。自然成俯仰，何必慕仙蹤。 《振喬書來，言今歲三月與兄遇于長沙，留三日，兄赴皖，喬歸粵。雖途中言別，遭逢良非偶。予則別兄十一稔，而喬違予以去亦十閱月矣。觀其書，情景在目，不覺此心之黯然也，作此寄兄兼寄示喬》 春風(fēng)吹動湘江淥，行人兩過湘江曲。東西勞燕愴臨分，一尺書中語煩促。羈孤感我神內(nèi)傷，皖水粵山黯然綠。我別兄來十一霜，兒歸今亦十月強。如此年光頭易白，況復(fù)兵戈滿異鄉(xiāng)。異鄉(xiāng)不歸竟何益，碩鼠青蠅長太息。人生骨肉難為懷，何處云山能咫尺。一詩分寄兩封書，獨倚天邊望日夕。 《寄王芷庭觀察里門》別緒星終感喟并，系匏千里慨勞生。羨君林下清標(biāo)迥，絕似山中宰相名。姻串有懷知眷眷，亂危不極敢錚錚。歸休合共煙霞賞，待我青鞵布韈行。 《寄朱容庵刑部里門，憶哲兄伯韓殉難之江已閱十年矣》 哲兄才調(diào)冠時流，有弟名山臥幾秋。淚眼最悲燕市別，多情曾送越州游（丁巳送伯韓赴浙，遂不復(fù)見）。望殘烽火丹心破，凋半晨星白發(fā)愁。何日共君能話舊，月明檆渚水明樓。 《丁卯除夕口號》 十年前已歸心切，如此蹉跎竟未歸。病鶴?褷爭晚節(jié)，老梅馣靄弄春暉。韶光易轉(zhuǎn)新催舊，別夢如云是也非。一笑可知安樂法，朝衣須換水田衣。 《戊辰二月奉檄赴思茅任，瀘西左生（欲恭）出箑索書。因憶予在瀘八閱月，病中讀《春秋左氏》，從生假獲善本。生又精岐黃，予屢乞醫(yī)焉，成此二詩，即書以贈》 1書借君家癖未休，文章可信重時流。多情屋上烏偏好，善病囊中藥易求。投老肯移姜桂性，懷歸兼恥稻粱謀。一官水淡今成別，鴻爪依依且為留。 2此去嚴(yán)程洱海寬，暫留心識宦途難。未妨風(fēng)味仍儒素，豈有時名動長官。仆厭清貧多慍色，友從文字訂新歡。題詩莫漫嗟予拙，膝上青琴自在彈。 《予在瀘西著<六經(jīng)聯(lián)語>，輯編甫成而罷任，若與瀘相始終者，因命曰<阿盧經(jīng)課題三絕句>紀(jì)之》 八月官齋一事無，集成經(jīng)課費工夫。亦如蠹食神仙字，靜對閑窗且自娛。 敢道紛綸井大春，妃黃儷白亦精神。貧官消受讀書樂，不管旁觀冷笑人。 攘攘黃塵夢等閑，臨歧揮手萬重山。輕裝添得瀘西卷，古調(diào)差同琴鶴還。 《聞思茅路阻，眷屬仍置宣威，予遂往還曲靖，漫成此詩》 欲去關(guān)河阻，重來郡國荒。在途兒女大，久客髩毛蒼。不易成生計，何因滯異鄉(xiāng)。宦情真似水，獨若憶滄浪。 《冬榮堂集》。[清]廖鼎聲撰。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刻本。廖鼎聲(1814—1876)，字金甫，號拙學(xué)居士。廣西桂林人。出生于書香家庭。道光十二年(1832年)，年18歲中舉人，但直到20幾年后的咸豐六年(1856年)才得入仕，由內(nèi)閣中書選調(diào)云南宣威州知州，后任廣西直隸州(今云南瀘西)知州，補用知府。其仕宦生涯大多在云南、貴州度過。同治十三年(1874年)，以患病為由回鄉(xiāng)，兩年后病故。廖鼎聲受家庭的影響，從小熱衷文學(xué)，酷愛詩歌。有詩云:“舊訓(xùn)趨庭意慘然，宣文夜課夢魂牽。”“生小惟耽雅頌風(fēng)。任看標(biāo)榜從不同?！辈饺胧送竞?于詩更篤，自稱“無日無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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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夢留痕，桂影千秋 ——廖鼎聲的廣西州歲月與詩心

木人

宦夢留痕，桂影千秋 ——廖鼎聲的廣西州歲月與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