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六點，我照例繞池塘走一圈。水是靜的，靜得能照見云影天光，也照見我微駝的背和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fā)。池面浮著幾片荷葉，不爭不搶，只把粉紅的花托在水中央，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問候。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洇得微潤，踩上去有點涼，又很踏實。遠處那棟白房子，窗框漆得舊了，卻仍干凈，像一頁沒寫滿的紙，留著空，等風(fēng)來落款。我常在這兒站一會兒，不為拍照，也不為抒情，就為確認——這池子還在，這靜還在，我便也還在。</p> <p class="ql-block">午后偏西，光斜下來，樹影便在池面上游動，像墨汁滴進清水里，慢慢化開。荷葉比早上密了些，挨挨擠擠，卻不見擁擠，倒像老友久別重逢，各自占著位置，又彼此照應(yīng)。石板路從池邊拐個彎，伸進樹蔭深處，我有時順著走遠些，有時就坐在路旁的矮石墩上，看水里那棟白房子如何被漣漪揉碎又聚攏。它不說話，我也不急。時間在這兒不是往前奔的，是輕輕浮著的，和那朵荷花一樣，開得慢，謝得也慢。</p> <p class="ql-block">池子左邊那塊大石頭，我認得它十年了。上面雕的動物早已磨得輪廓模糊，只余下溫厚的弧線，像被歲月摩挲過無數(shù)次的手掌。它蹲在那兒，不守衛(wèi)什么，也不象征什么，就是石頭該有的樣子——沉、穩(wěn)、不聲不響。我偶爾伸手摸一摸，涼而粗糲，指尖沾一點青苔的微澀。樹影落在石上，也落在水里，水里的影子更軟，一晃就散，散了又聚。人站久了，心也跟著沉下來，沉到水底，沉到石頭縫里，沉到連自己都忘了要浮起來。</p> <p class="ql-block">池邊幾塊假山石，錯落得隨意，卻恰好把水岸的線條理順了。石縫里鉆出些細葉的綠植，不張揚，只悄悄垂著，像一句輕聲的補白。一朵荷花正開著，瓣尖微顫，不是風(fēng)太大，是它自己在呼吸。我蹲下拍它，鏡頭里只收進花與水、水與石、石與影——其余的，都虛掉了。人說“取景”，其實不是取，是讓眼睛學(xué)會退后一步，把喧嘩濾掉，只留這一小片靜氣，在框里緩緩浮沉。</p> <p class="ql-block">池子是圓的，像一枚被水磨亮的舊銅鏡。它不照人容顏，只照天光樹影、云來云去。有人沿著池邊散步，腳步輕，說話也輕，仿佛怕驚了這面鏡子。我常坐在池南那棵老槐樹下，帶本翻舊的詩集，讀幾行，停一停，看水里云影游過書頁。有時一頁沒翻完，云已走遠，花影移了三寸。這池子從不催人，它只是存在——靜得坦蕩，靜得理所當(dāng)然。而我漸漸明白，所謂日常，并非日日新鮮，而是日日回到這里，認出那一點未被驚擾的靜，像認出老友眼里的光，溫潤如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