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如今書桌上,便常放著一把紫砂壺。這壺是在鄉(xiāng)寧文筆紫砂廠淘來的,算來快三十年了。壺做得不甚精致,周身連個款識也沒有,只蓋子里頭有個“文筆”二字的印。但用得久了,撫摩得多了,那暗紅顏色里頭,竟也透出一種溫溫潤潤的光來,像一塊老玉。用它泡了茶,總覺得那茶味里,便也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大約就是那鄉(xiāng)土的氣息罷。</p><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收拾舊物,翻出一本九四年的筆記本,里頭夾著張發(fā)黃的紙片,是那年秋天到鄉(xiāng)寧紫砂廠留下的。紙片薄脆得像一片蟬翼,上面的字跡也模糊了,可是看著它,那年到文筆紫砂廠的事,便又在腦子里活泛起來,清清楚楚的,倒像昨天才去過似的。</p><p class="ql-block">那是個極好的秋天。天高得很,也藍得很,懶洋洋地掛著幾朵白云。我和幾個同事開車從十字路口到北灣村。路是土路,車開過去,揚起半天高的黃塵,從車窗里望出去,那山便也黃土蒙蒙的,渾樸得像沒開化的古人。路又窄,曲曲折折的,兩邊是黃土的崖,路邊就是鄂河,靜靜地流淌著。</p><p class="ql-block">鄉(xiāng)寧這地方,藏在呂梁山的褶子里,縣城不大,依著山坡建的,高高低低,層層疊疊。街上人不多,安安靜靜的,只偶然有幾聲鳥叫,在山谷里蕩出悠長的回音??諝饫镉幸还勺用簾熚?,還混著烤白薯的甜香。我們此行的目的,是去看那個“文筆紫砂廠”。</p><p class="ql-block">文筆紫砂廠在縣城東邊的北灣村。說是廠,其實也不大,幾排平房,一個院子,清清靜靜的,掩映在密密的綠植里邊。院子里的泥地上,曬著些半干的壺坯,一溜排開,黑壓壓、紅淡淡的,在秋日的陽光下,默然地泛著些微光,像一群在打盹的麻雀。一進門,便聞見一股子極濃的泥味兒,是那種潮潤的、沉甸甸的泥土的氣息,里頭又夾雜著一股子炭火的焦香,讓人一下子覺得踏實起來,仿佛一腳踩進了莊稼地。</p><p class="ql-block">廠長姓什么,早已忘了,只記得是個瘦高的中年人,臉上皺紋很深,說話慢吞吞的,帶著濃重的晉南口音。他很熱情地帶我們參觀,一邊走,一邊用那像從老甕里發(fā)出的聲音,慢慢介y紹著。這紫砂廠是七幾年辦起來的,至今也不過十來年的光景。這兒的泥,就是呂梁山上采的,和宜興的紫砂不一樣,性子更“硬”些,燒出來的壺,也就更古拙些。</p><p class="ql-block">他引我們到了最里頭的制坯車間。說是車間,其實更像一間寬敞的窯洞,光線不大好,有些昏黃。幾張長條的工作臺,臺面上堆著一塊塊揉好的紫砂泥,用濕布蓋著。幾個年輕的女子坐在臺前,低著頭,正在做壺。</p><p class="ql-block">她們的手,可真好看。不是那種細皮嫩肉的、養(yǎng)在深閨的好看,而是靈巧的、有勁道的、沾滿了紫泥的好看。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正在打身筒。她先將一塊泥片圍在木轉(zhuǎn)盤上,用一根竹拍子,輕輕拍打。那拍子在她手里,像活了,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極有韻律。那泥筒便在她的拍打下,慢慢地長高,漸漸地圓潤,顯出一個壺身的樣子來。她似乎全沒注意到我們進來,只是低著頭,全神貫注地做她手里的活兒。偶爾停下拍子,用手指蘸點水,輕輕抹在壺身上,水光一閃,那壺的輪廓便又柔和了些。</p><p class="ql-block">我那時年輕,耐不住性子,便問帶我們參觀的廠長:“這活兒,天天做,不覺得悶么?”</p><p class="ql-block">他聽了,倒沒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光”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黃瘦的臉前繚繞了一下,便散開了。他慢慢地,像回答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說:“悶?咋說呢。這泥,在你手里,它是有脾氣的。你今天心靜,它就光潤;心浮了,它就起皺。你做它,它也磨你。做著做著,心就定了。外頭的事,也就淡了。”</p><p class="ql-block">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一壺一壺地做出來,誰家用著,能泡出好茶,那就不算白做。咱這地方,水土硬,日子也硬,可有了這把壺,喝茶的時候,心里頭就是軟的?!?lt;/p><p class="ql-block">這幾句話,我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亮亮的。當時只覺他說得有理,卻也未及多想。此后的三十來年,我東奔西走,見過許多更精巧、更名貴的紫砂壺,也見過許多更熱鬧、更氣派的工廠??晌铱傄餐涣肃l(xiāng)寧那個靜靜的下午,那位瘦高的廠長,和那些在昏黃光線里默然做活的女子。</p><p class="ql-block">如今,當年的“文筆紫砂廠”,早已不在了。便是那紫砂人,怕也變了模樣。這幾十年來,多少東西都變了,變得快,變得讓人眼花繚亂。這把紫砂壺,便成了那一個寧靜下午的唯一見證。我又看了看手上的這把壺。陽光靜靜地照在上面,那暗紅的顏色,暖暖的,什么話也不說。那里面,藏著呂梁山的風,藏著九十年代的慢光陰,更藏著一份手與泥之間的、無言的對語。人這一生,能有個東西,讓你在幾十年后,還能把一段舊時光實實在在地握在手里,這便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