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著：朱福烓、丁家桐；改編：楊明忠</p>
<p class="ql-block">三、秘園之會</p>
<p class="ql-block">那年揚(yáng)州的春意來得早，柳色初勻，瘦西湖水泛著青灰的光，像一匹未染透的素絹。石濤剛在平山堂小住數(shù)日，便聽聞秘園新葺，竹影掃階，苔痕上壁，主人正邀約南北名士，不談功名，只論詩畫琴酒。他本無意赴會，可聽說孔尚任也來了——那位剛寫完《桃花扇》草稿、說話總帶點(diǎn)曲韻的山東人，正坐在園中臨水的紫藤架下，用一枚舊銅鎮(zhèn)紙壓著半頁手稿。</p>
<p class="ql-block">石濤推門進(jìn)去時(shí)，風(fēng)掀動門楣上褪色的“秘園”二字，紙灰似的飄了一角。他沒先看人，先看園：一池活水，三兩塊瘦石，石縫里鉆出幾莖野蘭，葉尖還懸著昨夜的露。原來所謂秘，并非藏得深，而是藏得淡；所謂會，也并非排座次、分尊卑，是幾把竹椅圍水而置，茶涼了自添，話斷了便聽風(fēng)。</p>
<p class="ql-block">他后來在畫跋里寫：“康熙六年，與諸君坐秘園，不言畫，而畫自生?！薄鋵?shí)那天他根本沒動筆，只把一方歙硯擱在膝頭，聽孔尚任講曲中“冷暖自知”的唱法，看園主用松針蘸水，在青磚上寫王維的“行到水窮處”，字未干，水已滲進(jìn)磚紋，像時(shí)間自己在落款。</p> <p class="ql-block">秘園之會散后，石濤在揚(yáng)州盤桓得久了些。他常去虹橋邊一家小茶肆，老板娘不賣茶，只賣“半盞閑”，壺是粗陶的，杯是豁了口的，可茶湯清亮，映得人眉目也松快。有回他正低頭調(diào)墨，忽聽鄰座兩位老者爭起一句詩的斷句，爭著爭著，竟用筷子蘸茶水在桌面上寫寫畫畫，墨未干，水痕已漫成一片江南煙雨。他擱下筆，笑了——原來最活的筆意，不在紙上，在人間呼吸之間。</p> <p class="ql-block">康熙六年的事，后來常被人提起，可少有人記得順治五年那場詩案的余波，如何悄悄漫過揚(yáng)州城的磚縫。沈天甫案發(fā)時(shí)，石濤尚在宣城敬亭山中，聽說有位書生因詩中“風(fēng)動一枝秋”被疑影射朝政，抄家那日，他正把半卷《楚辭》夾進(jìn)新采的蘭草里晾著。多年后他在秘園聽見孔尚任低聲哼一段《桃花扇》里的【哀江南】，調(diào)子蒼涼，卻無怨氣，只像把舊琴弦重新調(diào)準(zhǔn)了音——原來有些話不必說盡，有些痛不必喊破，文人聚首，本就是以靜制動，以柔藏剛。</p>
<p class="ql-block">擷趣七三，不是挑最工整的一頁，而是翻到紙角微卷、墨色略洇的那章；秘園之會，亦非史冊里端坐的雅集，是風(fēng)過竹隙時(shí)，有人忽然?？?，指著水影里晃動的云說：“你看，這墨，活了?！?lt;/p>